“E區697號,側旋半軸。”
偌大的工坊裡,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G區479號,正旋半軸後平置。”
她照著手上的設計圖組裝著一樣巨物,可能是不想讓汗水浸到帽子裡,少見的沒有戴她那一頂高禮帽,一頭個性的頭髮在機械齒輪的咬合聲中飄動。
“維爾薇博士,您已經超過二十九小時沒有休息和進食了,我建議您立即休息。”
正在哼著歡快的歌的人停下了手,彷彿很是苦惱設計圖上的錯誤,在聽到一旁漂浮在半空中的機械少女的話後她笑著搖了搖頭:“唉,十七號,你就不能學一下你的姐姐嗎?我還是喜歡初號的風格。”
“……”
“好吧好吧,我休息行了吧,我就只是靈感迸發,所以多工作了一些時間而已,以前我每一個專案都比現在花的時間多得多……”
維爾薇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一邊走出了螺旋工坊,隨著唯一的“人”離開,工坊裡的燈便黯淡了,只剩下機械少女孤零零的待在裡面。
……
“喲!這麼早?你也一起來吃飯?”
維爾薇端著菜盤子,嬌美的臉上露出個開朗的笑容,坐到了凱文的對面。
“真是少見啊,我聽梅說你平時都喜歡吃泡麵的,今天怎麼就有空來食堂吃飯了?”
食堂空缺的位置有很多,光是維爾薇背後的一大片空白,就足以讓她吃一口換一個地方。
但她不想去別的地方。
凱文默然地吃著自己餐盤裡的東西,雖然早就被他的寒氣給凍成凍肉塊了,但他還是默默地將其嚼碎嚥下。
在吃掉了嘴裡的肉之後,凱文才平靜地抬起頭看向微笑著的維爾薇:“你不也是嗎?”
“我?我有空就出來吃飯了,我和你們這些大忙人不一樣,可是很輕鬆快活的。”
“你沒事嗎?”
“我好得很啊,感覺靈感用不完,‘工程師’只需要畫一下設計圖,就可以交給我來做剩下的工序,感覺要搶了她的飯碗了呢。”
維爾薇吃飯的姿勢和動作都十分的誇張,符合她一貫的表演慾,在心滿意足的吃完了飯之後,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唔……活力四射啊!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他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
維爾薇的眼神突然變了,她轉過頭以一種陌生的具有攻擊性的目光看了凱文一眼,而凱文已經坦然的低下頭吃著自己的東西。
她的眼神剎那間消失,彷彿只是一個錯覺,她爽朗的招了招手:“我又不是你們,我可是天才啊,怎麼可能會跟‘俗人’一樣多愁善感。”
……
“這是專案的成果報告,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們逐火之蛾的專案會不會太多了?光是研發部在一個季度派發的就有上百個,我們拯救人類的活的比上班族還忙。”
維爾薇大條地坐在了正在批閱檔案的梅的辦公桌前,將手裡厚厚的文件放在了那疊比人還高的檔案上,梅淡淡的掃了一眼,就輕輕地點了點頭。
“別把自己整的太累。”
“哈哈,這句話還是給你自己說吧,我就沒見你休息過,比我這個融合戰士還要拼命。”她手搭在了自己的頭髮上,爽朗如陽光的笑容不變,“有個人會擔心你的身體的,他只是冷冰冰的不好意思開口。”
“他會好意思開口的,他說的話我也會聽,而你,你才是不會聽話的那一個。”
“擁有特殊的個性可是天才的專利。”
“是因為那個會關心你的‘冷冰冰’的人不在了嗎?”
“……”
“滴答。”
桌上的時間一分一秒的往前走。
它永遠不會回頭,即便有人將它砸爛,將它的時針往後旋轉,也永遠改變不了任何事。
在時間淌過的河流裡,維爾薇仍然笑容堆滿了臉頰。
“他還真是沒用啊,這麼早就離開了,我還以為會是我先的。”她的嘴巴無意識的張合,僵硬麻木的表情表演似的出現,“他不會想看到我們悲傷的樣子的,所以幹嘛要表現得那麼傷心,像我一樣順其自然不就行了嗎?”
人總是會死的,不過早晚的事。
維爾薇看得很透徹,人生就是一場大型魔術,會有高潮,自然也會有落幕,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讓一場魔術永遠的進行下去。
所以透徹的活著、孤獨的活著、快樂的活著,一個通曉人生真相的天才就該這麼做。
更何況,那個人會想做甚麼,會想說甚麼,她也一清二楚,早在那個花心大蘿蔔在舞會上跟那麼多女孩子交談甚歡的時候,她就已經分析出了他們的關係的本質,也看清楚了他那樣的人在到達極限後就一定會像是煙花一樣散去。
他自己也十分了解這一點,於是他盡力地活著,將自己這根蜘蛛絲繃直,讓所有人都能夠抓住他,直到斷開的那一天。
嗯!只要所有事情都在腦中演練了就沒問題!
畢竟她可從來沒那麼貪婪的希望別人不去抓住那根蛛絲,她只要稍微倚靠一下就好……
一下就好。
……
推開門,漆黑的螺旋工坊仍舊是冰冷、孤獨的模樣,和她出去時一樣。
維爾薇沒有開燈,她低著頭,慢慢地走過漂浮著的普羅米修斯十七號的身旁,待機中的十七號瞳孔亮起色彩,機械的詢問道:“維爾薇博士,需要繼續進行專案開發嗎?”
“……”
維爾薇的嘴角勾了勾,打了個響指,燈隨之亮起:“當然,我維爾薇怎麼可能在這裡停下來!”
“……”
“……”
十七號靜靜地注視著背對著她的背影,和平常一樣拿起設計圖就準備……
“博士,這裡沒有其他人。”
“滴答。”
維爾薇笑著轉頭:“甚麼沒有其他人……”
“滴答。”
她吃驚地低下頭看到設計圖上被打溼的一角,視野不知為何模糊了,她有些好笑的擦了擦眼睛:“怎麼回事……”
她平時戴著的高禮帽,從房間的一角落在了地上,她怔了一下,看著那頂那個人送給她的帽子。
“滴答、滴答、滴答……”
她的手停在了臉頰上。
兩道清澈的痕跡從她側臉滑下,她愣愣地望著十七號,透明的液體從她的下晗滴落。
她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跌倒在了地上,俏臉上的笑容不可抑制的扭曲消失,她顫抖著捂住了臉……
“唔……唔哇哇哇哇——”
被壓抑著的痛苦的悲號,從螺旋工坊中傳出很遠……
消失在觸碰不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