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戴著手套保養著手裡的蒙上一層薄霜的斑駁手槍,它在自己主人手中近十年都沒有任何的損壞,結果到了他的手裡,沒到一星期,就生了鏽。
梅開玩笑說這事因為凱文會讓周圍的東西結霜,所以手槍才會鏽得特別快。
但凱文沒有笑。
這句話就好像暗示著甚麼,讓他在聽見的剎那,被壓得窒息。
他會讓周圍的東西結霜、冰冷、凍結。
不管是槍。
還是人。
腦中一閃而過的痛苦讓他停下了擦槍油的動作。
桌上的通訊器響了一下。
“葬禮已經結束了,你不去看看嗎?”
……
鬆軟溼潤的泥土還沒踩下去,就已經被凍成了堅硬的土塊,一身黑裝的男人戴著兜帽,穩步走過了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如果犧牲者有遺體,逐火之蛾會負責安葬,如果沒有,也會將其刻在總部的“墓園”裡。
但凱文不想那樣做,至少,這種事不該輪到逐火之蛾來做。
讓他安安靜靜地睡在這裡就好,跟他生前最愛的人們一起。
沒花多少時間,凱文找到了一塊泥土還新,一片空白的墓碑。
上面甚麼字都沒有刻,也是凱文要求的,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形容那個人,從朋友到戰友,用甚麼身份都不合適,而那個名字,他不想讓其出現在墓碑上。
這是一種懦弱和逃避。
凱文十分清楚他遠不是別人形容的英雄,他迷茫,只為了一個人而戰鬥,他膽小,難以面對其他人的犧牲。
可能英雄有更合適的人選,但那個人卻搖了搖頭說人類需要的是凱文,而不是他。
“沙、沙……”
在水潭中,另一個人從樹的後面走出,他似乎一早就在這裡,靜靜地看著凱文,和這座墳墓。
“出席葬禮的只有梅比烏斯博士一個人。”
閉著眼的覺者此時張開了自己的眼睛,凝視著無名之墓。
“我看到她哭了。”
“……梅比烏斯不會哭,估計是下雨了。”凱文仰起頭,那淡漠的雨水便從臉上滑下,還未落地,就已經變成了冰晶,“其他人都沒來嗎?”
“他們不想來,千劫差點對我動手。”
“……”
也許並非是不想來。
只是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而來到這裡,就意味著必須接受。
人是適應性動物,一旦接受了事實,就會淡化。
他們不想忘。
……
“凱文,有的事必須有人去做。”
那個人坐在他的對面,冷淡的面容在玻璃桌的反射中柔和了。
“並不是我們想要去改變,而是被這個世界推動著,用阿波尼亞的話來說就是我們被命運驅使,走上一條註定的道路。”
他沒有感覺的張開嘴:“你相信阿波尼亞看到的命運嗎?”
“我不信。”
“……”
“如果磅礴的信念和築起的高樓,是一句命運便可概括,那世界就只剩下了奴隸,命運的奴隸。”那個人抬起頭,望向遠方,“你會相信自己所堅持的,和那些犧牲的,都只是安排好的命運嗎?”
凱文在這時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不會相信的,哪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對他來說也只會使虛假的幻象。
“我這些年遇到了很多人,德爾塔、安娜、議長、魂、卑彌呼……有的因律者而死,有的成為了律者,但他們真切的活過,作為人類。”
“他們相信著自己所做的事,是必須要有人去做的,於是他們就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命運’,直至死亡降臨,也沒有回過頭。”
“若是輪到了我,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夠活下去。”
凱文聽到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這樣的話,那個人怎麼可能會說出……
“你是人類的希望,只要你還活著,還在戰鬥著,人類就還沒有結束,所以……逃也好,躲也好,一直活下去。”
“你和我這個人造的殘次品不同,我相信你遲早有一天會超越崩壞本身。”
那個人輕描淡寫卻又鏗鏘有力,凱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回應那份期待。
那個人難道不知道,他其實才是許多人的蛛絲嗎?
踮起腳,伸手去抓住蛛絲,對許多人來說,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也有好好想過崩壞結束後要去做甚麼,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那些人安葬了吧。”
“那些人?”
“在我房間的抽屜裡。”
那個人說出來後就輕鬆了許多,漆黑的眼中也多了一絲色彩:“我會守望他們,直到有一天我也躺進去。”
“你最近還真是一直在說不吉利的話。”
“反倒是你又好像有點起色了,說實話我覺得冷冰冰的不像你。”
兩個人彷彿回到了高中,又以笑談似的口吻,說著話。
“那你死的時候拿甚麼陪葬?頭盔嗎?”
“我不需要,屍體我會捐出去,頭盔和手槍就留給你吧。”那個人拿起桌上的頭盔走了過來,“要不現在就試一下?”
“不用,那也太悶了,而且有超輕量化的……”
“你試試就知道了。”
那個人不由分說的把頭盔戴在了凱文的頭上。
在頭盔絕佳的隔音和隔絕視線的漆黑中,他只聽得見自己冰冷的呼吸,意識如同一葉扁舟在洶湧的海浪中隨時都會翻落。
直到那個人將頭盔的系統開啟,明亮的視線,透過可視窗,凱文看見了那個人似乎嘴角幾乎看不見的一點點上揚。
“放心,就算死了,我也一直會在你身邊。”
……
凱文將頭盔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比起輕量化的終端,這個頭盔裡複雜的系統、多餘的功能、沒有篩選整合的資訊都讓凱文很不適應,他比起借用這些外力,更擅長使用自身的力量。
不過,他意識到,只是那個人沒得選而已。
那個人沒法擁有凱文的力量,他能做的,就只是把凱文忽視的地方不斷地訓練和放大。
他們兩個,看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放心,就算死了,我也一直在你身邊。”
人影消失在了眼前。
凱文將頭盔系統關閉。
漆黑籠罩了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