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巨木自城市邊緣升起，龐大的樹冠蓋住了位於邊緣的一整個城市區塊，光芒璀璨，熠熠生輝，宛如一顆蘊含著無窮生機的太陽，壓住了躍動的霓虹與燈光，將半個卡瓦萊利亞基照亮。
神聖、偉岸、如古老神祇從歷史中走來，將祂的光輝灑向人間，讓地上的城市升入神國——如果忽略掉掃過整個城市的恐怖風暴的話。
點綴在天幕上的群星被聚集而來的雲層遮蓋，那重疊層雲又被掃過蒼穹與大地的颶風撕裂，成了一個個殘破斷裂的碎塊，似魚鱗般連綿鋪展，延伸到的無窮夜空的盡頭，浩浩蕩蕩，不見邊際。
煙塵與土石混雜的狂風湧入城內，讓未被黃金樹冠覆蓋的城區陷入迷濛霧靄，塵煙之中，道道光芒灑落，那高聳入雲的巨木即使隔著風暴煙霧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威壓，從天而降。
於是，混亂開始爆發。
淒厲的警報響徹夜空，行駛的車輛相互碰撞，街道上的人群尖叫逃離，疏於訓練的城防部隊逆著人流穿梭，向巨木所在的邊緣集結。
整個城市，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未知之物的恐慌中，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要逃去哪裡，只是遵循著本能讓自己奔跑起來，好像那樣就能遠離危險。
就算有留下來的城防軍負責維持秩序也收效甚微，他們單薄的數量，在龐大的人流面前連一朵小水花都不算，很快就被人潮淹沒。
“我說，安靜。”
無形的力量掃過城區街道，看不見的浪潮沖洗向慌亂逃竄的人群，無視肉體阻隔的精神衝擊如狂風過境，散入大街小巷，突如其來的眩暈讓混亂的城市在一瞬間停滯下來，淡漠的聲音似雷霆滾動，在耳邊炸響，隨著光芒降下的威壓陡然加重，來自高位生命的壓制使得實力不濟的普通人難以自持，在惶恐驚懼中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造成混亂的主體，也正是這部分人。
他們在威壓與雷音中停滯，亂成一團的城市頃刻間寂靜下來。
“這樣就安靜多了。”
純金的雙瞳掃過大地，如神似魔的恐怖威壓逐漸收斂，林露抱起雙臂，披在身上的璀璨神光漸漸散去，臉上的漠然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微笑，溫暖中帶著些許疏離。
“我不喜歡吵鬧，尤其是，無意義的吵鬧。”
“沒甚麼營養的廢話我就不多講了，說實話，我對卡西米爾的印象一向不太好，現在嘛……更差了。”
“所謂的騎士之國，就是這般模樣，真是讓人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看看你們的城市，在災難面前甚至連最基本的秩序都不存在，只會逃跑，逃跑，逃跑……”
“麻木、冷漠、墮落、沉迷享樂，嘖……”
“如果不是還能看到些有骨氣的，說不定我已經放棄這裡了。”
“不過，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人向來心善，你想談談？那便給你個機會。”
“那個詞怎麼說來來著？平等，平等交流。”
鋼鐵被暗金色的根鬚鑽破，藤蔓從城牆上升起，纏繞構造出印刻黃金紋章的王座，從後方托起。
林露一隻手撐在王座的扶手上，支起側臉，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可以開始了。
只是，羅素並沒有說話，她望著那高高聳立的巨木，心中滿是苦澀。
平等交流？
他們哪裡有與這尊大神平等的資格……
那從天而降、破土而出的黃金樹不亞於一場天災在城邊爆發，或許她應該慶幸，這份力量並未用在純粹的毀滅上，現在僅僅是一段城牆遭到破壞，已經是極好的結果。
否則，任由如此龐大的力量宣洩在城市裡，至少也會直接摧毀數個城區，傷亡難以計數。
從這個角度說，對方自誇的‘仁慈’還真的沒甚麼錯。
大騎士長已經是站在卡西米爾權力與武力最頂端的人物，她比卡西米爾的大多數人都要強大，都要博學，卻也無法理解，一個人的實力要如何抵達那樣的層次。
匪夷所思，真的是匪夷所思……
就算是曾經以數十人對抗烏薩斯數千人的銀槍天馬騎士，他們集合起來也不可能在一瞬間摧毀複數個城區，而眼前的這位卻能做到。
也就是說，對方孤身一人所具備的武力，便超過了一支征戰騎士團，而且是遠遠超出。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沒有親眼目睹，誰都不知道這位到底能爆發出多強的破壞力。
和這種層次的強者交談，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情，羅素不得不再三思慮，才敢開口。
“閣下的力量，我們已然親眼見證，這確實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不過，眼下城中混亂不堪，能否請您暫且移步，我們稍作安排，穩定住城中局勢之後再詳談？”
“等？平時的話，我倒是不介意，但現在時間挺緊的，可沒時間浪費在這裡。”
林露側著身子，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動，恢復正常模樣的雙瞳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漠然和不耐讓羅素心神緊繃起來。
“看在瑪嘉烈的份上，給你們一個機會。”
“一個小時，我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讓城市恢復正常，那能證明這裡還有得救，還有些價值，然後，拿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來。”
“做不到的話……”
“烏薩斯四萬人的軍隊，種出了這棵樹，你不妨猜猜，在這座城裡，它能長到多大？”
“您會滿意的。”
聽到四萬人的數字，羅素瞳孔驟然收縮，面色僵硬的擠出幾個字，拉上始終保持戒備姿態的西里爾直接從城牆上竄了下去。
“你真的把四萬烏薩斯人當成肥料，養出了這棵黃金樹？”
微風拂過，拎著酒壺的影子悄然出現，倚靠在王座左側，藍髮飄蕩，好奇的低頭詢問。
“我唬他們的，哪能真那麼幹。”
沒有外人在場，林露吐了口氣，往後一靠，隨手撥開飄過來的髮絲，攤了攤手：“怎麼在你們眼裡，我就跟想要毀滅世界的大魔王似的。”
“那可說不準，我覺得那種事，你乾的出來。”
令眨了眨眼睛，藍紫色的眼眸在輝光中閃動，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你是瞭解我的，這事我確實乾的出來。”
事實上，他不僅乾的出來，還能幹的更大，別說是四萬人，就是四十萬，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有需要的話。
不過……
“這次真不是我乾的，我頂多算是撿了個便宜。”
林露嘿嘿一小，簡單解釋了一下當時的情況：“烏薩斯派了四萬人的軍隊過來，打算在邊境上做個埋伏，抵擋特蕾西婭的魔王軍。”
“先來的幾千個炮兵被我用隕石雨砸滅了，剩下的三萬多我沒摻和，都是特蕾西婭和塞雷婭她們在解決，我就最後隨手幫了個忙，幫她們幹掉了指揮官。”
“實際上，直接幹掉的人並不算多，在她們基本控制住局勢之後，我也沒打算直接動手。”
“結果不知道怎麼的，烏薩斯皇帝拍出來的戰爭術師們突然發了瘋，用生命為代價強行施展了一個超大規模的源石法術，把他們自己人全都給吃了，整個軍隊都被提煉凝聚成一顆超大號源石。”
“然後，那塊大源石還會自己變形，不知道用了甚麼辦法，蛻變成了一具沒有意識的神祇軀殼。”
“本來我以為用這種方式誕生出來的神，哪怕只是個無意識的軀殼，也是很珍貴的研究樣本，說不定能研究出來點甚麼，沒想到根本沒啥用，就是個能量含量更大的大石頭，除了好看一無是處。”
“那，沒辦法，正好這邊用得上，我就直接把它搬過來了，也算是物盡其用，當成小黃金樹成長的養料挺合適的。”
“結果你也看到了，就是這個樣子，長的挺大的，吃了那玩意長出來的樹，比其他城市的都大，這規模，自然成長可是很難長到這個程度，我都沒想到。”
這棵黃金樹能長到這麼大，都能和大黃金樹比一比了，林露確實沒想到，在路上他都覺得長個普通水準差不多了，還準備臨時借點力量過來投影一個大黃金樹虛影用用的。
沒成想那個大號手辦所提供的能量超乎想象，完全沒有辜負它的誕生方式，直接把這棵小黃金樹催生到成熟狀態，甚至，要不是他有意壓制，沒準會直接誕生一個樹靈出來也說不定。
“……以結果論，不還是你把烏薩斯的軍隊餵了黃金樹嗎？”
令沉默了片刻，小聲嗶嗶，好奇道：“那之後你準備怎麼辦，要是對這邊不滿意，真把一些人抓過來餵給黃金樹？”
“你可別瞎說嗷，我是真的沒打算那麼幹，一點想法都沒有。”
林露連忙擺手，這個鍋可不能背，太敗人品了，雖然他基本上沒有那玩意。
“滿意不滿意，還不是我說了算？再說了，即便是真看不上眼，最多就是挑點能看的上的帶走唄，給一些重要人物下幾個賜福，讓他們自己折騰也就是了，犯不上搞那些有的沒的。”
“說實話，從一開始我就不怎麼看得上這地方，這次過來純屬碰運氣，運氣好的能省下不少時間，運氣不好也不影響，反正，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本來也沒指望他們有甚麼用，整個卡西米爾，也就那些征戰騎士能讓我高看一眼。”
“你這架勢，可把別人給嚇壞了。”
令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王座上的林露，對於這個說法不置可否，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殘餘的酒液從嘴角淌下，沿著白皙的脖頸滑入衣衫，淡淡酒氣飄散開來。
“反正你是老大，想怎麼辦怎麼辦，別讓我加班就行，帶孩子可是操心的活，走了……”
話音落下，倚靠王座的身形也如飄散的酒香一般散去，悄然消失，速度之快，連林露都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搖頭失笑。
“跑的這麼快，好像我會吃人似的，誤會，都是誤會啊。”
“唉，偏見真的是一座大山，他們對我的偏見實在是太重了。”
……
四萬人的烏薩斯軍隊餵了一棵樹，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羅素無從考證，但她此刻沒得選擇，只能當成真的來聽。
就算是她理解錯誤造成了誤會，對方的實力也是實打實擺在這裡的，不摻雜半點水分。
要是她沒有誤會，事實真如她所想的那般，那麼如果不能令對方滿意，引發的後果可能是毀滅性的。
她承擔不起。
一個不被人類道德觀念約束、將生命視作數字隨意支配的人不怎麼可怕，可怕的是，他還擁有將一切想法變成現實的力量。
更可悲的是，他們能夠拿的出手的反抗是對比之下是如此孱弱，根本無法阻止可能發生的悲劇。
所以，只能儘可能的把事情辦好。
否則，一顆吞噬生命當做養料成長的樹，還身處一座擁有龐大人口基數的城市裡，沒甚麼比這更令人恐懼了。
“烏薩斯人，輸給了一棵樹？四萬人的軍隊，哈，著大概是我這些年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西里爾的關注點與眾不同，他比羅素要樂觀一些。
或許是體內殘餘的與那棵巨大黃金樹同根同源的生命力發揮了某種未知作用，他本能的感覺，那個男人的真實面貌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冰冷無情、殘忍弒殺。
一個小時的時間，可能是黃金樹內部的某種考驗標準也說不定，就算達不到標準，也不會真的帶來波及整個城市的毀滅性後果，或許瑪嘉烈會知道更多的內幕訊息，但他們現在沒時間去詢問驗證。
不過，他們大概會因此失去一個機會，被劃為無用之地，失去被黃金樹關注的價值。
敏銳的直覺告訴西里爾，這個機會對於卡西米爾人來說可能至關重要，關係到整個國家未來的命運走向，絕不可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