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沒看到過了。”
卡瓦萊利亞基城的邊緣城牆比城內大多數的建築物都要高,站在鋼鐵拼接成的平臺上,西里爾可以從這裡俯瞰下方的大片城區,眼中倒映著斑斕色彩。
少頃,他微微轉頭,將平臺周邊的設施收入眼底,輕聲嘆息:“我們的城市,何時成了這副模樣?”
金屬拼接的平面大片鋪展,鑲嵌在內部的照明裝置驅除黑夜,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偶爾能看到聳立起來的同樣由金屬構成的臃腫裝置。
那是城防炮,西里爾知道那些東西。
即使是建立在巨型移動平臺的上的城市,也無法徹底擺脫一些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設計,比如城牆,又比如安裝在城牆上的火炮。
只是,在現代科技的不斷髮展下,它們的功用和材料發生了一些變化。
城牆不再是用來阻擋敵人侵入的必要之物,而是移動城市自動化防禦體系的一部分,很多裝置都要部署在這裡,才能最大化發揮用處。
火炮變成了電磁驅動的重型武器,不僅僅是應對外來敵人的重要火力,還是應對天災的手段之一,它們的全功率齊射,能將一些小型天災直接轟散。
這些都很好,但是,太少了。
天馬的視力在眾多種族之中都是能排的上號的,站在高處,西里爾可以眺望到更遠的距離。
如此高聳的城牆,就只有外表還算光鮮,根本沒有幾座城防炮,甚至,連巡邏人員都不存在,這哪裡像是一座大型都市應有的樣子?
與城牆上的蕭瑟相反的,是內部極盡喧鬧的城區,樓宇臨立,霓虹閃爍,諸多雜音胡亂交織在一起,混亂無序。
人們選擇在夜晚盡情釋放自己,放浪形骸,整個城市,簡直像是一座巨大的銷金窟。
一切的一切,都與老騎士記憶中的卡西米爾大相徑庭。
他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出來走動過了。
“商業聯合會覺得每年投入大量資金到城防建設上是不必要的,理由是沒有敵人能夠打到這裡,乁與其將錢財消耗在無意義的軍備部署裡,不如用來建造更多城際通訊訊號塔,那能讓他們的電視訊號覆蓋到更廣闊的範圍,增加廣告收入,所以,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一座徒有其表的城牆,除了能當成景點參觀,幾乎不存在實際意義。”
羅素同樣在觀察遠方的城區,與西里爾不同的是,她的表情非常平靜,平靜到冷漠,連聲音都聽不出多少起伏。
“連我這個躺在床上的老頭子都知道,烏薩斯對我們的窺伺從未消失,萊塔尼亞與卡西米爾的爭端持續至今,他們是怎麼覺得自己非常安全的?”
“他們當然安全。”
這一次,羅素笑了,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諷刺之意溢於言表。
“烏薩斯來了,就把他們想要的地盤割讓過去,反正以前已經被佔去過,卡西米爾這麼大,就算邊境再縮小一些也不會影響他們的享受。”
“萊塔尼亞經常挑釁,那就拿錢財過去議和,只要好處足夠,戰爭就不會真的爆發,反正他們已經掌握了整個卡西米爾的經濟命脈,拿出一些錢財不算甚麼。”
“然後,烏薩斯再次拿到了邊境上大片肥沃土地,暫時停止了擴張的腳步,萊塔尼亞獲得了足夠的好處,也無意爆發大戰,商業聯合會的目的實現了,他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和平。”
“狗屁!(卡西米爾粗口)!(卡西米爾粗口)!”
西里爾怒目圓瞪,臉色漲紅,氣的連罵了一大段髒話,單薄衣物下的胸膛劇烈欺負。
“他們連拿起武器作戰的勇氣都沒有了嗎!這TM的算甚麼和平!這麼幹,只會讓卡西米爾變成敵人眼中的肥肉,任由他們予取予求!雜碎!”
“但是,在他們眼裡,這就是和平。”
羅素拍了拍老騎士的肩膀,漠然道:“只要不影響他們賺錢,那就是和平,甚至,對他們來說,卡西米爾能不能繼續存在都不重要,無論是誰來統治這裡,他們都能依靠手裡的財富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或許,等到我們都死了,也就沒有甚麼卡西米爾了。”
“呵,我覺得現在已經沒有了,一個靠割地和賠款換取和平的國家。”
西里爾閉上眼睛,平復因為憤怒而沸騰的情緒,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悲哀:“這樣的和平,不如去死。”
“我們,一直都做錯了嗎?”
“對與錯有甚麼意義呢?”
羅素搖頭,轉身看向城外飄蕩著些許雲霧的星空,冰冷的好似一臺機器。
“從未正確過,自然也談不上錯誤。”
“與其花費心思去思考那些事情,不如期待一下,那個所謂的黃金樹,會給帶來甚麼樣的理由。”
“無法拒絕,我很感興趣。”
“當然,我也很感興趣。”
西里爾睜開眼睛,捏緊了拳頭。
“現在更感興趣了。”
一個連曾經的英雄都被汙名化、娛樂至死的國家,只靠割地賠款卑微生存,昔日的血性和榮耀被忘的一乾二淨,他想不到有甚麼繼續存在的理由。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早早毀滅。
秩序會破滅,混亂會到來,但那些不願沉淪的人也能因此匯聚起來,在廢墟上重鑄家園。
總比溺死在虛假的泡沫裡要來的體面。
“別總是一副要揮拳打人的樣子,西里爾,這裡沒有你的敵人,憤怒沒有任何意義。”
羅素看著他,微微搖頭:“你已經拯救過他們一次了,沒必要再為此感到憤怒。”
“久違的出來透透氣,不如看看遠處的風景,放鬆一下,看,那裡有一顆流星,很漂亮,不是嗎?”
“流星?”
西里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極遠處的雲朵被金色的流光貫穿,閃耀的星穿行在星空之下,唯美如畫。
“我沒辦法做到像你這麼冷靜,羅素,我——等等,那玩意是不是朝我們這邊飛過來了?!”
老騎士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劃破夜空的流星忽然偏轉了一個詭異的角度,用讓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轉變了方向,朝著卡瓦萊利亞基飛了過來。
作為一名擁有幾十年作戰經驗、面對過無數次炮火轟炸的戰士,他非常確信,那東西的落點絕對是這座城市!
可是,這完全不合理啊!
哪有流星會自己改變軌跡的?還是近乎九十度轉向這麼離譜的變化?
那根本不不現實!
“我看到了,一顆會拐彎的流星,沒準是甚麼新型天災?但是最近沒有有關天災的預測報告。”
羅素略微沉吟,拿出隨身攜帶的通訊準備通知城防部隊,然而她剛剛抬起手臂,就被西里爾抓住了手腕。
老騎士的聲音陡然提高,宛如一臺大號音箱在耳邊轟鳴。
“它加速了!速度很快!越來越大了!”
“甚麼?!”
被打斷了動作的羅素下意識抬頭,瞳孔瞬間收縮。
漆黑天幕被燦金的流光切開狹長軌跡,一團閃耀的金輝照亮周邊,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掠過相當遙遠的距離,在視野中飛速擴大,宛如一顆太陽墜落下來。
太快了!
這個速度——
短暫的震撼之後,羅素和西里爾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燦金色的光芒便已經投射到鋼鐵構建的城牆上,那被光芒包裹的未知之物以俯衝的姿態從天穹墜向城外平原,呼嘯的颶風從天而降!
轟!
巨大的撞擊聲猛然爆發,高昂的音波改過一切喧鬧雜音,即使身處城牆頂端,都能感知到腳下地面的猛烈搖晃。
移動平臺的減震裝置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也可能是抵不過撞擊帶來的震動,已經陷入停機狀態。
視野內一切都在晃動,西里爾抓著羅素的手腕,如同釘子一樣牢牢固定在顫動的金屬平臺上,看向城外,入目所見,是宛如海浪般翻滾的大地。
平原破碎崩解,狂暴的颶風捲起無數土石煙塵,升起數上百米高,刺目的光芒衝破煙霧,將大片空間照的明如白晝。
裹挾著碎屑的風浪似山嶽傾倒,向著城市碾壓而來,遮住了月與群星。
霎時間,天昏地暗,大半個城市上空都被煙塵風暴覆蓋,淒厲的警報響徹夜幕。
咚!咚!咚!
撞擊聲壓過了呼嘯的風聲,城牆好似被某種巨物碰撞,大幅晃動起來,金屬被擠壓的扭曲之音在腳下大片湧動,密集的爆破聲隨之炸響。
佝僂著身子勉力將自己固定在平臺上的西里爾抬起手臂阻擋撲面而來的碎屑狂風,艱難的睜開眼睛,驚駭的發現一根根粗大到不可思議的金色枝幹從城牆邊緣攀爬而上,相互交錯纏繞,將堅固的鋼鐵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搖晃,在一瞬間停止。
那些延伸的枝幹彷彿起到了穩定製成的作用,止住了顫動的城牆平臺。
璀璨的金,如耀陽升起,驅散煙塵,平息風暴,照亮夜空。
糾纏在一起的巨大枝幹向上生長,融合成數十上百米粗的金色主幹。
然後,枝葉開始生長。
無數分支從主幹向外延展,宛如一條條手臂探向虛空。
燦金色的葉片被催生出來,交疊浮動,龐大的樹冠遮住夜空,像是一片由枝葉組成的純金天幕。
站在下面,根本無法用眼睛去測定樹冠的具體面積。
耀眼的金輝充斥著全部的視野,粗壯到不可思議的樹幹如山嶽一樣聳立在眼前,厚重的壓迫感自上而下滾滾而來,西里爾艱難的挺直身軀,一個名字從心底浮現。
黃金樹。
金色的樹幹,金色的枝葉,這都是再顯眼不過的特徵。
所謂的黃金樹,還真的是一棵樹?
“這就是,無法拒絕的理由?”
羅素眯著眼睛,試圖越過周圍洋溢的金輝看的更遠一些,看到這棵巨木的全貌,但根本做不到。
她抬頭望著那遮蔽天穹,讓黑夜成為白晝的樹幹,扯了扯嘴角,蒼老的臉上盡是苦澀。
無法拒絕,還真的是無法拒絕。
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粗暴的方式了。
巨木從天而降,遮天蔽日,包裹城市,遠古流傳的神話也不過如此。
在這樣的力量面前,誰能拒絕,誰敢拒絕?
絕對的力量足以碾碎所有陰謀陽謀,再多的想法都變得毫無意義,能夠做到這一切的人,根本不是現在的卡西米爾能夠對抗的。
咚!
一聲輕響,羅素和西里爾下意識的看過去,正看到沐浴著金光的男人從天而降,落在不遠處,一瞬間,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在直視一顆太陽,又或者某種理解之外的龐然大物,古老浩瀚的氣息宛如天空傾倒,奔湧而來。
“兩位,晚上好。”
林露抱起雙臂,聲音在流動的金輝中鋪開,似雷霆滾動。
“聽說這裡有人找我要一個理由。”
“我這個人一向很好說話,所以,我帶著理由來了,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大?”
“黃金樹?”
西里爾沒有回答,直視著那雙純金的眼瞳,健碩的身軀上浮現出淺薄的淡金色輝光,兇悍的氣勢逐漸凝聚、升騰。
“你要這麼說的話,也沒錯,我就是黃金樹。”
林露打量著蓄勢待發的老騎士,有些費解:“我從你的身上感覺到了黃金樹的氣息,你是瑪嘉烈的爺爺?她應該和你說過我們的事情,你不需要如此警惕。”
“畢竟——”
啪!
一隻手掌落在了老騎士的肩膀上,沐浴在輝光中的影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側,沉重到難以抵抗的力量直接將他按在原地,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我想要做甚麼,你們攔不住。”
“閣下,我們可否談一談?”
羅素此刻已經能想到城裡亂成了甚麼樣子,但她哪裡還有功夫去顧及那些小事?
她只想儘可能的穩住這個降臨卡西米爾的恐怖存在,哪怕是暫時的。
眼下的情況,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不得不承認,瑪嘉烈那孩子,招來了一個她們認知之外的恐怖存在。
現在,除了尋求對話的機會,卡西米爾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