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爾,你怎麼做到的?”
臨光家,客廳,一襲黑裙的庫蘭塔老人坐在沙發上,象徵身份的騎士劍就放在身側,她的左臂佩戴著肩甲和手甲,雖然稍顯老邁,但那雙蔚藍的眼睛裡,仍然包含凌厲之色,坐在那裡,不怒自威。
誰都沒有想到,在瑪恩納的通訊發往監證會之後,監證會現任主席、征戰騎士團大騎士長伊奧萊塔·羅素會乘坐飛行器親自前來,只用了兩個小時。
“哈哈,誰讓我有個好孫女呢?”
西里爾豪邁大笑,鬆垮的家居服也無法遮掩他身上鼓脹的肌肉。
“我的好孫女給我找來了很有用的東西,結果正如你所見,我又能拿起槍,跨上戰馬了。”
“呵,你的運氣一如既往,我都以為你老的快要死了。”
羅素眯起眼睛,視線在西里爾身上轉動,言語間稍顯刻薄,但嘴角勾起的弧度怎麼都掩蓋不住。
“既然你回來了,這大騎士長的位置不如讓給你來做?”
“別開這種玩笑,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西里爾不耐煩的擺手,嘆息道:“我做過的事情夠多了,倒是你,這麼大張旗鼓的跑來我這裡,難道不擔心?”
“說實話,是有一些,不過看到你這個樣子,顯然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對於老朋友話裡的調侃,羅素毫不在意,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才是正常的交流方式。
“你讓瑪恩納聯絡我,是看不慣臨光家近些年的遭遇?有沒有偷偷摸摸的埋怨我?”
“埋怨你有用嗎?”
西里爾曬然一笑,一巴掌落在茶几上,震的木製茶几為之一抖。
“我知道你約束不了那些人,要是能,局面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嘗試過權力的滋味的之後,有多少人能把持住自己呢?很少,少到幾乎不存在。”
“這些年我躺在床上,也不是一無所知,商業聯合會已經把這個國家變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而且還想要索取更多。”
“用不了多久,曾經的歷史就會在這片大地上再次重演,我們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現在監證會和騎士團還有你在撐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尚且能約束自己不會做的太過分,可你還能活多少年?”
“你死之後,誰還能撐起這個位置?”
“沒有,一個都沒有。”
“商人會徹底取代騎士,黑暗將再次籠罩卡西米爾的民眾,我們,必須阻止那個未來成為現實。”
“所有的事情,就在我們這一代徹底結束。”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羅素嘆了口氣,沒有去看慷慨激昂的老朋友,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杯子,好似一瞬間老了許多,挺直的脊背略微彎曲。
作為監證會主席,大騎士長,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是在曾經並肩作戰的老朋友這裡,她可以沒有那些顧慮。
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更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部為了卡西米爾的穩定而存在機器,不能有絲毫的軟弱和錯漏。
“你以為我不想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揹著我搞甚麼把戲?”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能怎麼辦呢?”
“我把征戰騎士團派遣到邊境,讓他們長期駐紮,不返回城內,保留住卡西米爾最後的榮耀,我把不願同流合汙的家族遷移到鄉下的城鎮,讓他們免遭迫害。”
“我維持著卡西米爾與萊塔尼亞的爭端,讓那些商人不會放棄發展軍備,我把控著騎士競技的部分權力,使得一些出色的孩子能有一條路可走。”
“這就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個人的力量,怎麼與整個國家的意志對抗?”
“當初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加做不到,僅僅是維持平衡,就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的精力。”
“我老了,西里爾。”
“……”
看著羅素滿是疲憊的臉,西里爾嘴唇顫動,平靜下來。
是啊,他們都老了,老的不成樣子的,曾經那些老朋友,現在還剩下幾個?
時代的洪流滾滾而來,舊時代的老傢伙,又能堅持多久呢?
他們已經,不年輕了啊。
“那就給孩子們讓開路吧。”
沉默許久,西里爾抬頭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閃耀,五彩斑斕,正如這個浮躁的時代。
“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我的面前,我不確定那是否是對的,但馬上就能印證一部分。”
“如果成功了,貴族和商人都會被碾碎,曾經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卡西米爾人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不再飽受壓迫,不在需要拼盡全力去生存。”
“代價是,卡西米爾的榮光將不復存在,現有的秩序會分崩離析,落入他人手中,它會變得,面目全非。”
“你在猶豫甚麼?西里爾?”
羅素愣了一下,搖頭失笑。
“你真的老了啊,西里爾,以前你從來不會這麼瞻前顧後的。”
“卡西米爾的榮光?秩序分崩離析?國家落入他人之手?”
“我從不擔心這些,就算把它們全加到一切,也不如讓民眾填飽肚子。”
“如果誰能做得更好,做到你所說的那些事,我不介意他站到最高的位置上。”
“我們要面對現實,西里爾,所有浮於表面之物,都沒有卡西米爾的生命重要。”
這番話很直白,堪稱離經叛道,無論是騎士貴族還是商人都不會承認,因為他們就是曾經和現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需要那些東西來妝點自己。
但西里爾可以理解,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榮譽、財富、權勢,有甚麼是他沒有獲得過的呢?
他的名號在卡西米爾流傳至今,臨光的家訓銘刻在每一位征戰騎士的武器上,整個國家都將他視為英雄。
他也曾沉浸其中,以為自己能力挽狂瀾,改變一切。
可是,在身體衰弱,連活動都變得艱難之後,他才終於想明白,無論騎士還是商人,都不是卡西米爾人的必需品。
他們的需求很簡單,僅僅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誰能做的更好,那就讓誰來做。
所以,在聽到瑪嘉烈的任務內容之後,他並沒有多麼牴觸。
若是黃金樹真的能做到,那將卡西米爾拱手相送又何妨?
作為騎士、英雄、卡西米爾人眼中的崇高者,他該做的是帶給他們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沉浸與財富權勢之中。
前提是,黃金樹做得到。
如果不能,他也不會坐視卡西米爾陷入戰火。
“那麼,讓我們去看看吧,去城市的邊緣,這些年,你有沒有忙於政務而疏於鍛鍊?可不要掉隊了。”
西里爾站起身來,笑著調侃,當先一步往門口走去。
“該擔心的是你,老傢伙,在床上躺著這麼多年,待會可不要從高處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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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嘉烈那邊這麼快就有訊息了?”
冰原上的寒風裹挾著飛雪拂過大地,殘破戰場,結晶構成的巨獸匍匐在隨風飄來的雪地上。
林露坐在巨獸的脊背上,伸手接住從虛空浮現的葉片,挑了挑眉毛。
“我其實不是很能理解,你為甚麼要把那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孩子去處理。”
特蕾西婭平躺在旁邊的位置上,看了一眼金輝浮動的葉片,忍不住出聲。
在遠方的夜色裡,明亮的光點聚成一片,規律排列。
那是卡茲戴爾的魔王軍,原本他們的目的地是哥倫比亞,但是因為臨時調整的戰略,敵人變成了烏薩斯,所以軍隊暫時在這裡修整,準備配合整合運動的大軍一同發起進攻。
“那不是還有閃靈嘛。”
“這種事情閃靈能幫上甚麼忙?她最多隻能拔劍砍人。”
特蕾西婭嘴角抽動,對於閃靈能不能在謀劃一個國家的行動內提供幫助表示懷疑。
“令姐也在那裡,不過以她的性子,沒法指望她主動做點甚麼,不喝的伶仃大醉就謝天謝地了。”
林露隨口說著,捏碎了手裡的葉片。
“主要幹活的的確是瑪嘉烈,誰讓她血統純正呢?她出面的話,靠著臨光家族的影響力,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容易,另外,這片大地上值得我費心的國家就只有那麼幾個,其中並不包括卡西米爾。”
“好歹是輝煌過的騎士之國,你就這麼看不上眼?”
特蕾西婭想了想,感覺卡西米爾似乎也沒有特別弱的樣子,國土面積不小,經濟也很發達,哪怕沒落許多,也不至於淪落到不被重視的程度吧?
“我實在不覺得一個國內四分五裂,連權力都沒有集中在一起,而且把自己國家的武力支撐邊緣化、娛樂化的國家有甚麼值得重視地方,連拉特蘭都比他們好一些。”
“騎士之國,說的厲害,除了邊境上的征戰騎士團,他們還能拿出甚麼像樣的軍隊嗎?還是說,讓城防軍上?”
“要讓人看得起,也得拿出點真材實料來啊。”
林露毫不掩飾自己的對卡西米爾的不屑。
誠然,理想中的騎士精神值得敬佩,但現在的卡西米爾確實不值得被他放在眼裡。
他甚至不知道一個大力發展娛樂業,將一直以來作為武力依靠的騎士都給變成舞臺小丑的,娛樂至死的國家,是怎麼在諸國爭端中存活下來的,或許他們的商業其實是把控在其他國家手中,覬覦者已經獲得了源源不斷的足夠利益,覺得沒有將錢財浪費在戰爭中的必要,才讓他們得以享受和平?
“這麼說的話,好像確實。”
對於卡西米爾的具體情況,特蕾西婭其實沒有太多,她連自己家的事情都管不好,哪有閒工夫去觀察別的國家怎麼樣?
只是聽林露這麼說覺得,她也覺得挺有道理。
現在的卡西米爾,和內戰時期的卡茲戴爾挺像的,不被重視也很正常。
“那接下來你就打算放手不管了?讓那個小姑娘自己去折騰?”
“不,我得動起來了。”
林露咧嘴一笑,攤開了雙手:“沒辦法,在大事上還是得我操心,別看瑪嘉烈年輕,有事她是真辦啊。”
“這不,今天剛到卡西米爾就給了我一個驚喜,她已經說服了她爺爺,只要我們展現一下實力,卡西米爾的征戰騎士團基本就算是落到我們手裡了,同時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站在我們這邊,要是他們拿不出像樣的軍隊抵抗,後果你知道的。”
“當然,我倒是更希望他們能站出來抵抗一下,起碼證明自己的骨頭還是硬的。”
“分裂,內戰?這可真熟悉。”
稍微想想,特蕾西婭就覺得腦子裡有畫面了,這一套她可太熟了,過去的幾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卡西米爾畢竟是一個完整的國家,就算近年衰落了許多,也不能在外人插手國內事務的情況下直接放棄抵抗,那不現實。
反抗是必然存在,要是黃金樹這邊不調遣軍隊過去,那麼卡西米爾必然走上內戰的道路,或許還會持續很長時間,就像……卡茲戴爾一樣。
“那你想怎麼展現實力?來一場人工天災?還是直接暴力解決掉一些人?”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形象?只會用暴力解決問題?”
“那不然呢?”
“好吧,你看人真準!”
林露比了個大拇指,跺了跺腳,一抬下巴:“咱們腳底下不就有個現成的玩意?我本來尋思這東西是個挺珍貴的樣本,然而事實證明,這就是擺著好看的廢物,派不上用處,那不如拿來廢物利用,正好用在卡西米爾。”
“用它?這有甚麼用……唯一的用處就是餵給黃金樹當成肥料吧?”
瞧著腳下的被戰爭術師們用法術創造出來的巨型源石軀殼,特蕾西婭實在想不到這東西除了當肥料之外有甚麼用,或許,還能當成一個超大號源石炸彈,把它扔到卡西米爾境內引爆?
這種魔鬼行為其他人肯定幹不出來,但林露絕對可以,因為他已經在烏薩斯做過一次了,覆蓋整片冰原的源石雨將烏薩斯的兩支集團軍都變成了感染者。
數遍整個泰拉的歷史,都很難找到如此喪心病狂的人。
這傢伙,可從來不是甚麼良善之輩,跟大眾理解裡的好人更是一點都不沾邊。
他可以因為喜好以零傷亡的結果結束對拉特蘭的戰爭,也可以因為一時興起喚來隕石砸掉烏薩斯數千人的炮兵陣列,坐視數萬人的死亡,甚至,如果不是戰爭術師們突然發瘋,他可能會親自出手幹掉這幾萬人。
有了種種‘前科’,特蕾西婭覺得,就算林露現在說要直接毀滅卡西米爾的一座城市用來彰顯力量,她也不會驚訝,更別說區區源石炸彈了。
“當然有用,至少這玩意夠大,不是嗎?”
“這個世界上終歸是普通人佔據了大多數,他們不理解甚麼精巧的技巧,也看不到種類繁多的法術效果,只有眼睛能看到的東西,才能帶給他們最大的震撼。仸”
“一句話,加特效就完了。”
“大就是強,大就是美,這玩意夠大,直接把它扔過去,省時省力,效果拔群,落地之後還能直接變成養料,在卡西米爾催生出一棵黃金樹來,省的我再特意跑去種樹。”
“……雖然你這麼說挺有道理的,但是你打算怎麼把它弄過去?這東西的能量反應太強了,單靠夕的畫可裝不下,除非讓她本人過來跑一趟。”
吞噬數萬人誕生的軀殼,已然具備了神祇的部分特製,只是沒有清醒的意識而已,這麼一個大傢伙,要是用一副畫卷來狀,大機率會直接損壞畫卷,只有夕本人掌控的畫中世界才能做到將一具神祇軀殼裝入其中。
不過,基於對林露的瞭解,特蕾西婭覺得他不會讓夕運過去。
“不用那麼麻煩,都說了要搞大場面,用畫運過去算是怎麼回事?”
林露晃著腦袋,近乎實質化的光暈擴散開來,如水流一般融入腳下的軀殼裡面,純金之色在巨獸體內的脈絡中延伸流淌,使得整個龐大的軀體都亮起夢幻般的的色彩。
密密麻麻的紫色光點一個接一個點亮,遍佈軀體,像是一條璀璨星河在源石構成的龐然大物中緩緩轉動,死寂的軀殼彷彿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展現出屬於神祇的威能。
重力在魔法的作用下被抵消,匍匐在地上的神祇之身逐漸懸起,一點點升高,金紫色的光芒環繞周邊,匯聚成璀璨光環,照亮了寒風呼嘯的黑暗冰原。
“你要從這裡帶著它飛到卡西米爾去?!”
看到這一幕,特蕾西婭有了一個異常荒謬的猜測。
然而事實證明,無論多麼荒謬的事情,放在這個男人身上都會變得合理起來。
林露根本不覺得這麼幹有甚麼不妥,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是啊,金色的隕石劃破天空,墜向大地,天崩地裂間,整座城市為之震撼,你不覺得這樣很有氣勢嗎?”
“不,我覺得你應該去醫療部精神科掛個號,另外,這麼大一塊砸到城市邊上,會不會震撼我不知道,震死人是很有可能的。”
特蕾西婭冷著臉吐槽,完全不認為這種疑似精神病發作的行為有甚麼氣勢。
正常人誰會想到這麼離譜的方法啊!
而且,從烏薩斯飛到卡西米爾,那是多遠的距離?就不怕累死在半路上嗎?
“無妨,震動和震撼從結果上說都是一樣的,沒甚麼區別,接下來我可能要在卡西米爾停留一兩天時間,或許更短,和塔露拉配合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記得重點關注黑蛇的意見,塔露拉不怎麼聰明,她想出來的決策不一定靠譜,你……我覺得你對自己的指揮和決策能力應該是有自知之明的。”
源石軀殼還在持續升高,林露操控著重力法術,隨口叮囑,感覺自己受到嘲諷的特蕾西婭柳眉倒豎,眼睛都瞪了起來。
“我的指揮能力怎麼了!有問題嗎!”
“你覺得沒有就沒有吧,你開心就好。”
林露滿臉無辜,嘆息道:“你都這樣了,我當然會順從你的。”
“林!露!”
“聽到了聽到了,叫這麼大聲幹嘛,我都要出發了,你也該下車了哦。”
面對張牙舞爪撲過來的魔王陛下,林露不慌不忙,一個側身抓住衣領,隨手一拋,腳下懸浮的源石軀體瞬間加速,在天空中化作閃耀的黃金流星,將魔王大人拋在了後面。
“過幾天再見!”
在重力魔法的加持下,流星的速度接連暴漲,向著卡西米爾的方向飛掠,周圍的夜空都在高速移動下被拉扯成模糊的圖景。
遮住天幕的厚重烏雲被閃耀的黃金穿破,華麗的燦金之刃斬開蒼穹,撕裂黑暗,湧動暴風讓大片雲層翻滾起來,細碎電光隨之閃耀,轟鳴之音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