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沿著刀刃灑落,滴在乾淨明亮的地板上,濺出點點痕跡。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行兇者的黑大衣上卻沒有沾染哪怕一丁點痕跡。
所有的鮮血,都被無形的力量隔絕開來,落到地上雜亂流淌,將金碧輝煌的大廳塗抹上殘忍的顏色。
有人說,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東西,這句話放在這裡剛好合適。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公爵,活著的時候可以一言決定數萬數十萬人的未來,被割掉頭顱,餘下的,也只是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與被他們踩在腳下的平民還有感染者沒有任何區別。
當鮮血流盡,意識消散,所有的權勢和財富都成了空中樓閣,不再具備任何意義。
“大公爵的血,也沒有甚麼不同。”
刺客的聲音因為呼吸器的過濾變得沉悶失真,但言語間的譏諷仍然清晰的流露出來。
不過,即便諷刺的意味再怎麼濃厚,此時此刻也無人能夠給出回應,與鮮血一同流淌的,是深沉的靜默。
噠……噠……
陷入沉寂的大廳忽然出現了另外的腳步,厚重的軍靴踏在地板上,另一個黑大衣從燈光無法照到的陰影處走來,最終停在大公爵們的屍體旁邊,低頭掃視。
“處理好了嗎?”
親手殺死三位大公爵的刺客扭頭詢問,軍刀歸入鞘中,所有的肢體都被披在身上的大衣完全包裹,某種法術悄無聲息的運轉,使得他整個人像是一層印在空氣裡的漆黑暗影,僅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我們並不擅長這些,能不能行,不好說。”
來人抬起手臂,伸出手掌,握起又鬆開,輕輕晃動腦袋。
“讓冰原上的惡狼去模仿被豢養的家犬,我可沒辦法做到毫無破綻,就算能瞞過一時,早晚也會被識破。”
“那就夠了,一天還是幾天,其實沒有甚麼區別。”
腰挎軍刀的刺客掃了一眼地上滾落在血汙裡的頭顱,並不意外。
將殺死帝國公爵的黑鍋甩到完全由皇帝掌握的內衛們頭上這種事,歸根結底只是小手段罷了,上不得檯面,興許能夠爭取一點短暫的時間,但也僅止於此,早晚會被發現。
不過,他們想要的也就是這樣而已,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奢求更多,在被發現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賺的。
等到事情敗露,他們早就已經離開烏薩斯內地,回到常年被風雪籠罩的極北冰原,到時天高皇帝遠,誰還在意那些得知真相的人會怎麼想?
任由那些貴族老爺如何跳腳,如何氣急敗壞,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別說是他們,就算是如今坐在王座上的皇帝,也沒辦法把手伸到冰原裡面去。
“是啊,沒人在乎他們……清點任務目標,逐一解決。”
淡薄武器流動散開,將映照大廳的燈光蒙上一層灰紗。
下一瞬,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驟然暗淡下去,所有的光線都被飄蕩開的灰霧吞沒,讓最純粹的黑暗降臨於此。
砰!
沉重的實木大門被從外面暴力打碎,散落成殘破的木塊,身著重甲的大劍手破門而入,狂暴的力量直接將大廳地面踩踏出大片擴散狀裂紋。
在大劍手身後,同樣全副武裝的侍衛們跟著衝進宴會廳,奪走燈光的最後一絲暗影在他們踏足大廳的瞬間悄然散去,餘下的,僅有一片血泊和三具被砍掉頭顱的屍體。
!
華貴的袍服被鮮血侵染,濃重的血腥氣在空氣中飄蕩,所有人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咚!咚!
整個宴會廳一片寂靜,長久的沉默之後,站在最前方的重甲大劍手第一個做出行動,踏步上前,拔出背後宛如門板一樣的巨劍,輕輕挑動浸在血泊中的頭顱。
這個動作很不禮貌,但此時此刻,已經沒人再去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所有人的眼睛都緊隨著劍尖移動,希望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是烏爾裡希閣下,以及……”
移動的劍鋒停滯在半空,沉悶的聲音從盔甲的縫隙中鑽出,嚴密閉合的頭盔略微轉動,轉向另一具屍體。
“羅曼諾夫大公爵。”
轟!
平地驚雷!
侍衛們的身體齊齊一顫,個別人的瞬間蒼白下去,只覺得大廳裡亮著的燈光逐漸旋轉、遠去、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剩下的那具是誰,已經不需要看了,必然就是這座莊園的主人——大公爵尼古拉。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誰能想得到,在有著數層戒備、連鳥都飛不進來的莊園裡,竟然有人能夠悄無聲息的潛入進來,輕而易舉的殺死了三位位高權重的公爵大人?
在沒有得到允許之前,所有的防衛力量都留守在宴會廳之外,將公爵們的聚會場所層層包裹,連最隱蔽的通風管道都沒有放過。
可如此嚴密的防禦,卻連一丁點效果都沒有。
敵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進入了宴會廳,若不是尼古拉公爵提前準備好的隱秘通訊已經幾分鐘沒有資訊回傳,他們甚至還對已然發生的狀況毫無所覺。
說是天塌了,也不為過。
死的只是各位公爵大人,他們出身的家族仍然存在,且權勢滔天,在帝國內部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可以預見的是,在得知諸位公爵的死訊之後,必然有人要為這件事負責,很顯然,在找不到兇手的情況下,莊園的警戒護衛人員肯定是背鍋的第一選擇。
當訊息流傳出去,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死!
“不必慌張,兇手找到了。”
忽然,大劍手摘下自己的頭盔放在未被血水浸染的位置,露出飽經風霜的面容。
他稍稍眯起眼睛,攤開手掌,絲絲縷縷的灰黑霧氣從虛空中被抽離出來,匯聚在烏色鎧甲表面,糾纏成小小的漩渦。
摘下頭盔的大劍手鼻翼收縮又舒張,斬釘截鐵的開口。
“是誰!”
沉浸在震驚中的侍衛中站出一人,急切的詢問。
對於他們來說,能否找到兇手可是目前的頭等大事!
然而,大劍手接下來的話,讓他再次呆立當場。
“皇帝的利刃,內衛。”
短短兩天之內,四位大公爵爆出死訊,宛如一枚重磅炸彈墜進了烏薩斯的上層領域,震驚了所有人。
那可是大公爵,不是甚麼名不經傳的小角色,權勢地位僅次於皇帝,完全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這樣的人物,死掉一個就足以攪動局勢,更別說這次同時死掉了四個。
關鍵是,這四位站在帝國金字塔最頂端的大貴族,全部都是死於‘意外’,這讓烏薩斯本就波譎雲詭的局勢變得更加混亂。
聖駿堡內,任誰都能感覺到這座帝國首府的氣氛變得不一樣了,無形的陰影壓在帝都上空,籠罩了歷史悠久的雄城。
上到皇帝貴族,下到軍官平民,所有人都在默契的收攏勢力,約束手下人謹慎行動。
緊張沉悶的氣氛由上而下,將往日的繁華帝都變成了一潭死水,一時間,偌大帝都人人自危,連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許多。
有人在觀望,有人在等待。
但不可否認,四位大公爵的死,確實變成了一根導火索,潛藏在帝國的陰影下緩慢燃燒。
……
“維特卿,外面的局勢如何?”
皇宮內部,年輕的皇帝費奧多爾同樣被外界風起雲湧的局勢困擾,臉上滿是疲憊。
被清空戒嚴的書房內部,僅有維特與他相對而坐。
目前的形式瞬息萬變,有內衛的存在,皇帝的資訊來源遠比其他貴族要來的精確高效。
在外界,許多人,包括很多貴族都不清楚尼古拉、羅曼諾夫、烏爾裡希的具體死因,只知道他們是被刺殺而死,但費奧多爾是很清楚的——那三人,是在聚會的時候集體死在了自己莊園的宴會廳裡!
大公爵經營多年的莊園都不再安全,任由刺客長驅直入,殺人之後又從容離去,這實在不能說是一個好訊息。
得到這個驚人的訊息的時候,費奧多爾甚至開始感覺自己的皇宮也開始四處漏風,不能為他提供充足的安全感。
是以,從情報擺在桌案上開始,整座皇宮就開始戒嚴,無論是誰都要經過嚴厲盤查,連大臣和貴族們都不能直接面見皇帝,如今能夠在皇宮裡來去自如的,僅僅只有一個維特。
作為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大臣,他具備隨時面見皇帝的資格,即便是在深夜。
“陛下,恕臣直言,形勢對我們很不利。”
維持不僅僅是議會的議長,同時也是‘新皇派’的領軍人物,在事情發生之後,他就發動了所有的渠道收集情報,時刻注意所有貴族的動向,因此他比皇帝還要清楚如今的局勢對於新皇派來說有多麼不利。
“您知道的,那則傳言……”
“啊,我知道的,科西切、羅曼諾夫、尼古拉、烏爾裡希,他們是死在內衛的手裡,並且,尼古拉家族的侍衛長掌握了證據,但是,維特。”
費奧多爾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語氣裡帶著深深地疲憊:“我們都清楚,那是假的,自從那件事之後,內衛已經被篩選清理,所有人員行動都登記在冊,這段時間,根本沒有內衛與那些人有過接觸,那就是汙衊,無稽之談!”
“是的,陛下,我們都知道那是假的,可那些人不這麼認為,當他們想要相信一件事的時候,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維特面露無奈,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是假情報?
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這裡,重點是,有人願意相信。
而且還有一點……
“陛下,內衛帶來了最新的訊息,尼古拉的侍衛長確實掌握了一些東西,他從死亡現場收集到了某些殘渣,與內衛所使用的力量相同,並且,那種極為高明的暗殺手段……”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費奧多爾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本就疲憊臉上浮現出一抹陰沉。
“你是說,內衛之中又有人背叛了我們,擅自行動?!”
啪!
怒火在胸腹中瘋狂燃燒,皇帝的表情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不覺得維特會帶來假情報,那麼,相同的力量殘渣,精湛到可以刺殺大公爵的暗殺技巧,這不是全都把目標指向內衛嗎?
有過前車之鑑之後,費奧多爾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內衛裡面又一次出現了叛徒。
“內衛有沒有問題,沒有人比您更清楚,我的意思是,還有另一批人,也掌握著相同的力量。”
維特猶豫著搖頭,輕聲提醒。
“你是說……”
費奧多爾面色一滯,隨即恍然大悟。
的確,內衛的存在在帝國內部並不是獨一無二的,還有一群不為人知的戰士,也掌握著同根同源的力量。
可是……
“北境是帝國最堅固的防線,他們是帝國最忠誠的戰士,怎麼可能背叛帝國?”
雖然維特話裡的意味非常明顯,但費奧多爾仍然不願意相信,在他心裡,北境軍團是帝國存續的基石之一,他們怎麼會背叛自己為之付出一切的國家,向貴族出手?
“至少,他們有這麼做的能力,這就是嫌疑。”
維特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事實上,他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不相信,因為北境軍團叛亂所帶來的危害,甚至還要在那些貴族之上,那個結果,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除去內衛之外,也只有北境軍團滿足兇手的所有條件,他沒辦法視而不見。
“……這件事暫且押後,維特卿,我不想因為沒有證據的猜測去質疑帝國最忠誠的戰士們,讓我們談談,如何應付——”
咚咚~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打斷了費奧多爾沒說完的話,維特自覺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將門開啟一條縫隙,然後才全部拉開。
啪~
開啟的書房門重新合攏。
如同幽邃暗影般的內衛走進書房,單膝跪地向皇帝行禮,經過呼吸器過濾的嘶啞聲音在書房內迴盪。
“陛下,接到訊息,尼古拉家族夥同第二集團軍發動了叛亂,在情報傳遞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控制了三座移動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