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真的要這麼做嗎?”
簡陋的營帳裡,三個身披黑大衣、頭戴呼吸器,彷彿複製貼上出來的人影圍坐在桌子旁邊。
從外觀去看,唯一能夠區分他們的方法,就是身上攜帶的武器,分成了軍刀、匕首和巨型獵弓三種。
他們坐在並不寬敞的營帳裡,周圍的空氣都彷彿瀰漫起淡薄的灰霧,陰冷邪異。
“13,你有甚麼意見?”
29標誌性的嘶啞聲音在帳篷裡迴盪,他抬起頭顱,與大衣外側掛著數把軍用匕首的13對視在一起,語氣毫無起伏。
“不,我沒有意見,甚至,事情我已經安排下去。”
13撇開視線,手指輕輕叩擊桌面,語氣裡帶著些許猶豫。
“我只是在想,這份付出是否能夠得到回報,黃金樹……未曾聽聞,他們的承諾是否可靠?”
北境苦寒,環境惡劣,所有的物資補給來源全都依靠烏薩斯的國內補給,他們與黃金樹的合作,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未來再賭,若是未能得到承諾中的回報,又或者出現其他變故,徹底激怒皇帝和貴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而且,即使是合作,也該等到對方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實力,才能進行下一步行動,像他們這樣甚麼東西都沒拿到就主動出手,可不是一個好的做法。
之所以會這麼安排,完全是29一人力排眾議的結果,其他人並不看好。
“你沒有親眼見證,不能明白那是甚麼樣的力量,可以理解。”
對於13的猶豫,29並不意外,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做法才是不合理的那一個。
“還記得,我們的誓言嗎?”
“當然。”
13的回答毫不猶豫,就好像那個答案早已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無需思考。
“我們是黑暗中的利刃,長城上的守衛,抵禦邪惡的堅盾,驅散恐懼的火焰,我們將用血肉與生命築起防線,日夜堅守,至死方休。”
這並不是喊出來的口號,而是每個邊境戰士心中信念。
他們離開故土,孤身來到黑暗寒冷的雪原,拋去過去的一切身份與地位,成為行走在黑夜中的無名者,與最兇惡恐怖的敵人交戰,直至生命的盡頭。
沒有榮耀,沒有歡呼,所有的功績都被埋藏在永不息止的風雪之中。
寒夜漫漫,唯有永不褪色的信念支撐著他們的戰鬥,沒有人會忘記那刻入骨髓的誓言。
時至今日,不知有多少無名的戰士倒在與邪魔的戰場上,哪怕烏薩斯內部經歷數次變換,哪怕戰士從新到舊、從舊到新經歷了不知多少次迴圈,哪怕他們的處境一日比一日艱難,那份深埋心底的光芒,也未有一絲一毫的暗淡。
“是啊,我們在黑夜中守望,至死方休。”
29頭顱低垂,嘶啞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沉悶。
“可是,還能堅持到甚麼時候?”
“邪魔的威脅日益壯大,它們的爪牙不曾有一日停歇。”
“我們呢?落日峽谷的大戰改變了一切,曾經輝煌的帝國早已腐朽,他們竟然開始忌憚始終保護著他們的堅盾。”
“沒有充足的物資,沒有更好的裝備,連人員的補充都被限制,承認吧,皇帝變了,帝國也變了,現在的北境,只是在慢性死亡罷了,誰也不知道,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死亡並不可怕,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赴死的覺悟,真正可怕的是,無數先烈所堅守的一切,在我們手中倒塌。”
“而且,那一天並不遙遠。”
“那個結果,我無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所以,我們必須做出改變,哪怕,代價是背叛。”
“我不否認改變的正確性,我擔憂的是,黃金樹是否真如你所認為的那樣可靠。”
改變,勢在必行,13同樣這麼認為,他沒有否定29的想法,有的僅僅是基於現實情況的合理擔心。
但是,很明顯,29現在已然陷入偏執,聽不進太多的勸說了。
“34,你怎麼說?”
猶豫之後,13看向揹負巨弓,沉默不語的同伴,希望他也能說上幾句。
然而,34所說的話並不符合他的預期。
“你的顧慮太多了,13。”
比起其他兩人,34的身形要更為嬌小、纖瘦一些,經過呼吸器轉化的聲音也要加柔和,與她背後的巨大兵器有著異常鮮明的反差。
“29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覺得,我們還有甚麼可失去的呢?”
“沒有了,你所期待的一切都不會發生,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貴族眼中只有他們那點可憐的權勢,他們與北境之間的信任早已崩塌。”
“與其帶著所有人一起等死,不如壓上自己全部的籌碼,來一場豪賭,贏了,危機迎刃而解,輸了,反正結果也不會更糟,只是讓本該失去的,提早到來而已。”
“29不是盲信的蠢貨,他有自己明確的判斷。”
“既然他認為黃金樹值得信任,那我就願意陪他壓上所有。”
“先一步展現誠意,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大的回報,這是明智的選擇。”
“好吧,或許我就不該提出這個問題。”
聽著34比29還要激進幾分的言論,13往椅背上一靠,徹底沒轍了。
他們的行動無疑瘋狂的,可是在這個地方,誰還不是個瘋子?
長久的壓抑,北境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看起來正常罷了,只因為他們還堅守著信念,所以不會徹底瘋狂。
29和34都做出了相同的決定,那接下來,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瘋吧,一起瘋就是了。
那些自己以為是傢伙總是將他們的幻想扔到北境軍團身上,那就讓他們的幻想成為現實,讓他們知道,何為恐懼。
“諸位,總該說些甚麼了吧。”
富麗堂皇的大廳裡,所有的陪侍人員仸都被驅逐到外面,本該是用來舉辦貴族舞會的偌大空間,只容納了三個人。
名貴木材打造的長桌上擺滿價值不菲的菜品,卻沒有人品嚐,沉默,已經在這裡徘徊許久。
最終,聚會的發起者,大公爵羅曼諾夫再也按捺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手臂撐著桌面,鼓脹的肌肉的將衣服都給成的緊繃起來。
他本身就是暴躁的性格,能夠忍到現在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
“說甚麼?說我們被人擺了一道?”
尼古拉公爵面色陰鬱,半眯著眼睛,嘲諷似的反問。
“不然呢?科西切那傢伙坑了我們,他該為此付出代價!”
羅曼諾夫的聲音猛地提高一截,語氣激烈。
進入冰原的集團軍全部失聯,整個冰原都充斥著強烈的源石輻射,成了無法涉足的禁區,這份損失不可謂不大。
那可是集團軍,烏薩斯最為精銳的軍隊,而且還是兩支,即便是大公爵,也無法接受如此恐怖的損失,這已經不能用傷筋動骨來形容了。
而導致這一切的元兇,就是那個陰險可惡的科西切!
至於先前科西切告誡過的那些話,羅曼諾夫直接選擇性遺忘,他可不會承認自己有錯。
“那又怎麼樣?他已經死了,還給我們發了葬禮的請柬。”
啪!
烏爾裡希公爵拍了一下桌子,顯然同樣是非常不爽,但又無處發洩,只能憋在心裡,心情抑鬱。
“死了?死了也要把我們的損失吐出來!”
羅曼諾夫大聲咆哮,離開座椅,暴躁的走來走去,朝著空氣狠狠地揮舞了一下拳頭,像是要打爆某個並不存在的人。
可是,他也只能是嘴上發洩一下,沒辦法真的付諸行動。
貴族之間的爭鬥長久存在,但總歸大家都是在規則內做事,不好做的太過,那是會惹來眾怒的。
科西切的死,可謂是恰到好處,完美迴避了冰原事件的責任。
他們即便想要去找科西切公爵府的麻煩,也必須等到葬禮完成之後,否則就是徹徹底底的撕破臉,沒準會引來其他人的不滿,得不償失。
“那你去做吧,我們不是來聽你發洩情緒的,那毫無意義。”
尼古拉公爵瞥了一眼轉來轉去的羅曼諾夫,眼底劃過一抹不屑,沉吟道:“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收手了,誰都知道待在天災之後的輻射區裡會發生甚麼,如果不處理好這件事,兩支集團軍你的損失只是一個開始,事態還會繼續惡化。”
“所以,我們要儘快準備善後,同時加派人手,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羅曼諾夫今天召集聚會到底是甚麼意思,他根本不用想都能猜到,包括沉默寡言的烏爾裡希也是一樣——他們就是害怕了,想要打退堂鼓。
畢竟這次的損失實在太過沉重,沉重到讓他們都難以接受的程度。
可是,害怕有用嗎?他們真的還能收手嗎?
不可能的!
尼古拉看的非常清楚,所以直接開口截斷了另外兩人憋在肚子裡的話。
現在收手,就意味著之前投入的軍隊全都打了水漂,還會給他們帶來更嚴重的後果,最後的結果一定是人財兩空,連現有的地位都難以維繫。
沒有充足的軍隊在手,大公爵的爵位也只是聽著好聽,不具備任何威懾力。
他們,將會成為任人宰割的牛羊!
放棄?那隻會讓他們死的更快!
是以,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押注,讓損失掉的兩支集團軍變成成功的基石,那樣的話還不算虧的徹底。
現在想想,科西切這一次其實也沒有真的在坑人,畢竟他已經提前言明瞭目標的危險性,交易過來的情報,也是真實存在的。
雖然不知道冰原裡究竟發生了甚麼,但是那株遮蓋大片天空的巨大黃金樹,隔著相當遙遠的距離就能看得到,根據手上拿到的情報,尼古拉覺得那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只要成功獲取那件東西,他們就還有絕地翻盤的機會!
“投入?拿甚麼投入?”
聽了尼古拉的決定,烏爾裡希坐不住了,直接瞪起眼睛,出言反駁。
“我們哪裡還能湊的出足夠合用的人手?面對現實吧,尼古拉,科西切這次算是把我們坑死了,與其去賭那個渺茫的希望,不如趁著後續事情還沒有爆發,趕緊收攏資產,無論去維多利亞還是哥倫比亞,都能活的很好,以後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懦夫!我們付出瞭如此巨大的成本,就這麼放棄?你在說夢話嗎?還是說,你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愚蠢?”
尼古拉的言辭也激烈起來,強忍著沒有說甚麼更難聽的話,但那種看蠢貨的眼神已經不再遮掩。
他真的想掰開這兩個傢伙的腦袋好好看一看裡面裝的都是甚麼,收手跑路?是嫌棄自己死的不夠快嗎?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冰原,緊盯在他們身上,那些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不是柔軟無力的綿羊!
一旦他們表現出任何退縮或者是頹勢,立刻就會被撕咬的渣都不剩!
他們現在面臨的,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死局!只有拼死一搏,才有可能搏到一線生機!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我告訴你,我們都被騙了!被科西切給騙了!”
羅曼諾夫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瞪起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像是一頭髮狂的野獸,猛地轉身指向尼古拉。
嗤!
然而下一秒,一道血線從他的脖頸上綻開,切斷了他的所有言語。
咕咚……
怒火洶湧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從斷頸上噴湧而出,無頭的軀體遵循著本能向前邁了一步,栽倒在血泊裡。
“啊——”
烏爾裡希的驚叫只擠出一個音節,同樣被鋒利的刀刃割斷脖子,成了一具抽搐的屍體,暗淡下去的瞳孔裡,倒映出披著黑大衣的影子。
“皇帝的……利刃……”
唯一沒死的尼古拉後退兩步,寒意順著腳底躥上脊背。
他怎麼也沒想到,戒備森嚴的莊園竟然會被人悄無聲息的侵入進來。
而且動手的,還是專屬於皇帝的鬣狗。
他怎麼敢這麼做?難道就不怕引發貴族們的恐慌,陷入眾矢之的嗎?!
然而,他的疑問已經不會再得到解答,一把帶著溫熱血跡的軍刀貼上皮肉,鋒利的刀刃瞬間切斷了肉與骨,生命的最後,只有冰冷的低語在耳邊劃過。
“北境向您問好,大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