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薩斯……德克薩斯!’
樓宇林立,長路殘破,白狼拖著劍鋒,一路向前,越是接近,便越能感覺到內心深處壓抑不住的躁動。
她要找的人,就在前方!
拉普蘭德對此無比確信,沒有緣由,就是相信。
她的臉色蒼白,步伐卻越來越快。
轟!
突然,異樣轟鳴突兀炸響,某座矮樓的頂層粉碎炸裂,金光迸濺,數條青銅鎖鏈從中穿出,刺入虛空之中,像是被從後方拽住一樣,繃的筆直。
“黃金樹!”
在金光出現的一剎那,拉普蘭德就認出那是甚麼東西,體內微弱到瀕臨枯竭的賜福再次與大黃金樹建立起練習,飛速充盈,連帶著消耗掉的體力也在迅速恢復。
這種效果,確定是黃金樹無疑!
體力的補充換來的是速度上的提升,意識到自己的直覺並沒有出錯,拉普蘭德再次加快腳步,幾乎化作殘影從空蕩蕩的街道上飛掠而過,撲向炸裂的矮樓。
然而,她還未接近,便被驟然升起的龐然威壓止住了腳步,身體在本能的畏懼下僵硬凝滯。
嗷!!
高亢龍吟震響,青色巨影自破損的建築中浮現,躍上高天。
拉普蘭德僵硬的抬頭,覺得那東西有些熟悉,有點像是……炎國的龍?
但又不完全相似,周身墨色飛騰,雲煙縹緲,盤旋在半空,好似介於虛實之間,飄渺不定。
……
“許久不見你的真身,怎的不化出來看看?”
被分割成兩個世界的辦公室裡,年保持著拖拽鎖鏈的姿勢,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些許,擠了個空,朝著自家妹妹擠眉弄眼。
“這麼大的場面,不好使力吧?”
“哼,現在就是真身了!”
夕甩給她一個後腦勺,爭辯了一句,素手輕揚,將手中墨跡未乾的畫卷拋入霧氣之中。
那畫卷穿過涇渭分明的金黑分界,從中騰起深沉水墨,又變幻淡青色彩,最終凝聚成似龍非龍的龐然大物,身軀搖擺,直入雲霄。
下一瞬,那一方世界中原本如帷幕般深邃又空無一物、全被暗色與烏雲遮蔽的天空亮起點點星芒,巨獸頭爪舞動之間,雲開霧散!
一片璀璨星空,取代了原本的天幕,淡淡的水墨色彩悄然流轉,一輪明月,冉冉升起,又被飄來的雲煙遮蔽。
星藏點雪,月隱晦明!
水墨長卷鋪開天幕,遮天蔽日,讓這一方沉寂世界眨眼間變了模樣。
林露抬頭看了一眼,比起大拇指,一步踏過分界,流動的金輝彷彿一層堅韌鎧甲,硬是抗住了肉眼無法分辨的高密度切割。
街道上,拉普蘭德呆呆的仰望天穹,眼中閃過迷茫之色,下一秒就被金輝浮動的大手按住了肩膀,緊接著整個人無形的力量拽住,朝著破損的樓層飛了過去。
“拉普蘭德!”
迷迷糊糊的白狼只覺得光影流轉,視野一陣迷濛,腳下虛浮,不由得打了個踉蹌,尚未站穩,就被拽住了手臂。
“德克薩斯?”
根本無需看清,僅憑聲音,拉普蘭德就分辨出是誰在喊她,一直緊繃著的心神驟然鬆懈,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被德克薩斯從身後接住,放到了能天使推過來的椅子上。
直到這時,她的視野才逐漸恢復清晰,看到了被金色輝光充斥的半個辦公室,以及辦公室裡的人。
年、夕、德克薩斯、蕾繆樂,還有……
視線落到站在最邊緣、幾乎沒甚麼存在感的西西里女士身上,拉普蘭德瞳孔緊縮,震驚之色溢於言表。
敘拉古的傳奇人物,與十二家族分庭抗禮、甚至近年來猶有過之的西西里女士,她是親眼見過的,絕不會認錯。
印象中,這位女士近些年已經很少親自露面,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看上去還有些,呃……戰戰兢兢?
也不像,這種形容並不準確,那不像是害怕或者擔憂,更像是……誤入了高層聚會的小嘍囉?
拉普蘭德找不到準確的詞彙去形容,但就是有那種感覺。
事實上,她的直覺並沒有錯,最開始抱著探究的心態厚顏留下的西西里女士,現在確實有點惶恐。
這種情緒,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在她身上出現過了。
就算是那些大國的貴族、或者身居高位的人物也沒有讓她有過心生畏懼的情緒。
她會衡量得失,謹慎交涉,卻並不會因此而害怕。
但是現在,她是真的再次重溫了‘惶恐’是怎麼樣一種體驗。
她忽然發現,這幾個來營救拉普蘭德的人,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不僅強的可怕,所展現出的手段也是聞所未聞。
尋常人的戰鬥最多是使用幾個法術,破壞掉一些建築,便算是到了極限,可眼下這幾個人哪裡是損壞建築物那麼簡單?
那個畫畫的女孩,甚至出手就改變了天象!
白頭髮的那個,似乎是用自己的力量強行拽住了分界線對面的那片空間?
聲勢最小的,竟然是那位兇名在外的魔王陛下!
這些東西,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西西里女士覺得自己恐怕會將這些事當成茶餘飯後的消遣娛樂,或者是某些人編造出的神話故事,不會當真。
實在是,這些人的畫風和她數十年來所瞭解的世界有著極為嚴重的割裂感,讓她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彷彿整個世界突然間就變了樣子,變得奇幻起來。
所謂的權勢,所謂的地位,在這個層次的力量面前根本毫無意義,她像是又回到了數十年之前的年輕時代,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窺視這家族中‘大人物’們的交談。
如今也是一樣。
她插不上話,也不敢隨便插話。
轟!
強烈的震顫從另一個截然相反的世界傳遞到分界線的這一側,神色略帶恍惚的西西里女士循聲看去,眼中倒映出了撐天而起的巨木之影。
從主幹到枝丫,再到繁茂樹葉,光輝閃耀的黃金樹之影自黑暗中緩緩浮現,耀眼金芒穿破黑暗,照亮了畫卷星空遮蓋下的斑駁老城。
‘神話中傳說的神蹟,或許就是這般模樣吧?’
心中難以抑制的浮現出一個想法,西西里女士忽然回憶起了那段有關拉特蘭的記憶。
在過去,她曾經主動接觸過拉特蘭和薩科塔,試圖從那裡找到敘古拉的救贖,最終以失敗告終。
但是那些記錄在典籍中的神話禱告,直至今日也沒有忘記。
以前她覺得那些描寫太過誇張、不切實際,只是先民臆想中的虛幻之物。
可現在看來,神話中的描述一點都不過分。
甚至,親眼目睹巨木撐天、水墨化群星之後,她覺得那些神話都可以算得上保守,那種面對更高層次生命的本能戰慄,遠比蒼白的語言描述要來的強烈太多。
最重要的是——
——有著神話偉力、幾可與神明比肩的人物,竟然邀請了她,並且賜下信物。
她何德何能能被這樣的偉岸存在看在眼裡?
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陳述事實,沒有人比西西里女士更瞭解敘拉古的現狀,她真的找不到看中敘拉古的理由。
需要她去尋找那些獵狼人?
怎麼想都是個隨口胡說的玩笑,獵狼人是甚麼東西?也配招惹這些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偉岸存在?
退一步說,就算那些躲藏在暗處的老鼠真的給自己的招惹來了如此強悍的敵人,以目前在她面前展現出來的種種手段,無論那些獵狼人躲藏的多深、躲藏在哪裡,也沒辦法躲過這些人的追殺吧?哪裡用的到另外找人處理問題?
但是無關怎麼說,真實的理由到底是甚麼,這次機會對於她、對於敘拉古而言都——等等!
瞥見軟倒在椅子上、瞪著眼睛看過來的白狼少女,西西里女士忽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對於她而言,那位給出的一次機會的確意義非凡,可對於整個敘拉古來說,似乎並非如此,薩盧佐家的白狼,早就已經在她之前就得到了那些偉岸存在的青睞。
不知道,那位薩盧佐家族的當代掌舵人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會是甚麼表情。
一直被他用那種方式培養的女兒,不知不覺就站到了需要他仰望的位置上……
這麼想著,西西里女士忽然有些期待起來。
直覺告訴她,這對父女之間的相見,一定會非常有趣。
……
‘她為甚麼這麼看著我?’
拉普蘭德敏銳的感覺到西西里女士投來的視線逐漸變得古怪,似乎是有了甚麼目的的樣子,不由得一陣惡寒。
事實上,不只是西西里女士,周圍其他人看過來的眼神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點詭異的意味,在她和德克薩斯之間來回跳轉。
就好像……她跟德克薩斯之間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
當然,秘密確實是有……
但是……應該不是她們眼神裡所包含的那種?
“不要胡思亂想。”
德克薩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打斷了拉普蘭德思考中的種種猜測和想法。
同樣是被奇怪的眼神盯著,她的表現就要比拉普蘭德好上太多,除了最開始的時候有那麼一點點窘迫之外,現在已經能做到心如止水,毫無波瀾,即便迎著眾人的視線仍然神色如常。
“哦,哦……”
剛剛從異空間中脫離的拉普蘭德清晰的感覺到了身體傳達出的極度虛弱感,應了一聲,躺在椅子上,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雖然她還是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這些傢伙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看著她,但是在力氣恢復之前,她也無暇去管了。
……
‘這處空間……很奇怪。’
畫卷遮蔽天幕,巨木撐天而起,黃金的光芒照破黑暗,踩在一截枝幹上的林露眺望著城市邊緣滾動的漆黑武器,眉頭微皺。
黃金映照之處,便是他的領域,只要他想,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所遁形。
他清晰的感知到,這片空間遠遠不止他看到的這般大小,那城市邊緣阻擋了金輝穿透的陰暗黑霧之外,應當還有著更為廣闊的世界。
只是,那漆黑的濃霧屏障看似飄忽不定,實則異常難以動搖,就算召喚來了黃金樹的虛影,也沒有辦法透過那層似有似無的屏障。
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敵人……
林露忽的探出手臂,抓向身邊的空蕩虛空,一擰一甩,汙濁血液憑空飆射,濺開大片腐蝕痕跡。
這種看不見的敵人,和籠罩城市周邊的黑霧一樣詭異難以捉摸。
按理說,在黃金樹的光芒籠罩下,不應該還有東西能夠光輝下保持隱蔽。
可事實卻是,這些看不見的敵人真的能夠保持藏匿,除非主動發動攻擊,否則,就連黃金樹的感知領域都沒辦法發現它們。
硬要說的話,這些敵人就像是‘世界本身’。
它們的本質就是不存在的,是透過空間變換製造出的假象,又因為空間的力量具備實質性殺傷力。
詭異的空間,詭異的城市,詭異的敵人。
完全未知的事物讓林露久違的提起了興致,摩拳擦掌,打算好好深入研究一下這裡的秘密。
就從……邊界開始?
反正拉普蘭德都已經撈出去了,這座城市也被夕的畫卷遮蔽限制,算是初步納入掌控,做起事情來已經不必顧慮太多,完全可以放肆一些。
哪怕採用一些比較暴力的手段,也不是不可以。
——主要是出了暴力手段,他也想不到其他辦法解決那些籠罩在城市周邊的黑霧哦嗚,真要研究透徹再動手,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去了。
與其在那種事情上花費時間,不如採用簡單直接一點的手段。
不管那層黑霧壁障究竟是甚麼東西,都應該是有其承受極限的,只要施加的破壞力強悍到足以打破那層壁障,所有的限制都會不復存在。
想到就做!
打定主意,林露活動了一下身體,從黃金樹枝幹的虛影上一躍而下,踩踏虛空,徑直衝向城市的最邊緣。
在那裡,漆黑的霧氣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浮動,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