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進了那間酒吧,然後她自己也找了過去?就沒再出來?”
視線寬闊的酒店陽臺,阿爾貝託擦拭明亮的落地窗向下俯瞰,以這座中心酒店的樓層高度,恰好能從這個位置看到酒吧所在的那條街道,只是沒辦法看清酒吧附近。
不過,他也不需要親眼看個真切,自然有手下人幫他去看。
雖然答應了西西里女士,不在這座城市裡做任何事,但是他可沒打算甚麼都不管,等著別人把拉普蘭德的訊息送過來。
不做,不代表不能看,他們的人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到處轉一轉,欣賞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總沒問題吧?
“是的,我們的人一直在關注那裡,親眼看到西西里女士的手下闖進了那間酒吧,只是,酒吧裡應當有高手,那些人只砸了些陳設,沒佔到便宜,僅有一個人逃了回去。”
“我們分析,那人可能也是被故意放回去的,之後很快西西里女士就親自到了現場,還和那個達西米有過一次交談,但並不愉快。”
“從那之後直到現在,除了達西米守在酒吧門口之外,沒有任何人員出入,頂層的辦公室被厚簾封閉,我們的人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呵,看起來,叱吒風雲的西西里女士,這次是吃虧了啊,能讓達西米守門的,應該就是他背後的人。”
阿爾貝託目光閃動,輕輕晃動手裡的高腳杯,鮮紅酒液旋轉成小小的漩渦。
“在敘拉古,可沒有人敢這麼不給她面子,是外面來的吧。”
在敘拉古,西西里女士的地位是很特殊的,她在明面上的影響力不如在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十二家族,但是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家族能夠無視她的存在,某種意義上,她就是這個國家的幕後掌控者。
她重塑了敘拉古曾經支離破碎的秩序,殺死了大量的家族和幫派團體,將以‘西西里人’自稱的古老家族和幫派趕出敘拉古,剝奪了他們的重要,時至今日,那些曾經的西西里人也不敢再度踏足這片土地。
連從那場風暴中留存下來的十二家族,如今都必須遵守她指定下的規矩,在規則的框架內行事。
在秩序下的黑暗世界,西西里女士甚至被尊稱為‘教母’。
雖然在秩序建立之後,她就已經很少親自出面,只負責維護規則,但是,敢於忤逆她的意志,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十二家族,也要先思量思量。
是以,在敘拉古,除了那些窮兇極惡的瘋子,極少有人會不給西西里女士面子。
抓了她的人,又讓她本人親自上門要人,這種行為已經不是不給面子那麼簡單了,簡直是把西西里女士的臉面踩在地上,阿爾貝託捫心自問,就算是他,也不敢做這種出格的事情。
其他的家族,大差不差,都是一樣。
也只有從外面來的、不瞭解敘拉古形勢的人,才會如此衝動,且肆意妄為。
當然,也說不定是過江的猛龍,畢竟,敘拉古還是太小了。
“老爺,會不會是萊塔尼亞……聽說那邊最近有鬧出了巫王餘孽的亂子,許多高塔術師都被波及出逃,敘拉古和萊塔尼亞接壤,說不準……”
站在身側的管家略微沉吟,說出了自己猜測。
這種事在過去不是沒有發生過,敘拉古地盤不大,但周圍的幾個鄰居都不是好惹的。
拉特蘭的薩科塔們奉行律法,很少主動挑起爭端,算是最好接觸的一個,其他的,萊塔尼亞的高塔術師,卡茲戴爾的魔族傭兵,乃至於雷姆必拓的賞金獵人都曾經許多次闖入到敘拉古的境內攪風攪雨。
那些人,他們的行事風格大多囂張跋扈,而且很可能都沒有聽說過西西里女士,自然不會給她面子。
“高塔術師?如果是他們,還真有可能。”
阿爾貝託一口飲盡杯中酒,盯著酒吧所在的街道看了一會,目光閃動:“走,過去看看。”
“是,老爺,我這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安排甚麼?”
伸手攔下管家,阿爾貝託微微一笑,眼底泛起一絲異色。
“記住,我們就是隨便走走,知道嗎?”
“別再撞了!再撞我的畫卷就撐不住了!”
破敗城市邊緣,墨色煙雲環繞的青色巨獸自雲端探下頭顱,口吐人言,卻是夕的聲音。
“恩?”
正與黑霧撕扯的林露聞言一愣,連忙停下動作,身前被撕開大塊缺口的黑霧之海飛速合攏,化作巨大龍爪的雙手也散去血色,回歸正常。
“我的能力不足以徹底掌控這片空間,配合姐姐的鎖鏈,最多隻能穩住出入這裡的門戶,你的動作太大,會衝散我們的力量。”
“這處空間,像是一個封閉的小天地,與我的畫中世界相似,法術的衝擊會被周圍的黑霧阻擋,不斷迴盪,太過強大的餘波,我鋪開的畫卷無法承受,年的鎖鏈也難以繼續維持入口空間穩定。”
夕藉著巨獸之口解釋,林露抬頭看向天幕,發現那墨色繪出的天幕的確比最初要暗淡許多,也模糊了許多,部分割槽域已經有扭曲潰散的趨勢,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他撕裂黑霧產生的餘波衝擊,有這麼大嗎?
這層原因,他確實沒想到。
只想著夕的畫卷和年的鎖鏈直接初步控制了這裡,還有黃金樹的虛影作為支撐,應該能稍微放開手腳折騰一下,完全沒考慮年和夕的力量也是存在上限的。
當然,主要原因可能是他這邊的暴力手段動作實在太大,而這片空間又是完全封閉的,看似寬廣,實際上……
這黑霧之海浩浩蕩蕩,不見盡頭,要想打破肯定不能用常規手段,必須要使用一些大範圍、大威力的強力法術或者禱告。
在那些攻擊產生的餘波衝擊面前,這一城之地就顯得不太夠看了。
可能,召喚出的黃金樹虛影不斷向外擴散黃金之力,也產生了一定的壓力?
大機率各種原因都有,疊加在一起才對年和夕的力量產生了嚴重破壞。
原本他還準備試試普拉頓桑克斯的凋亡,現在看來,好在沒有直接用出來,否則年和夕佈置下用以穩定空間和開闢入口的那部分力量大機率是支撐不住。
“我知道了。”
既然現實情況不允許,林露也沒有太過糾結,反正現在出入口都已經掌握在手裡,沒必要急於一時。
而且,就算不探索黑霧之外的秘密,眼下這將一整座城市都囊括其中的龐大空間也有很多可以探索的東西。
比如那些看不見的敵人,又比如,為甚麼這裡的建築與外界現實的城市相似度極高。
想到這裡,林露看了一眼逐漸合攏的黑霧之海,臉上閃過一絲遺憾,轉身離開。
今天不行,那就下一次,東西就擺在這裡,總歸有探究清楚的那一天。
……
“呼……你可算出來了,我都沒法說,在這麼亂來,我也快撐不住了,這活可一點都不容易。”
看到林露從分界線另一側的世界回到辦公室,還在拽著鎖鏈的年鬆了口氣,雙手一合,辦公室內流轉的金光飛速聚攏,構建出數十上百個秘文。
被她拋開的青銅鎖鏈落到地上,扭曲融化,重鑄成一座三米多高、抵到辦公室天花板的青銅拱門,漂浮在空氣中的秘文一個個落下,印刻其上。
青銅門落成的瞬間,辦公室內原本涇渭分明的金與黑被一分為二,朝著門戶聚攏,現實世界的金光收斂散去,代表著破敗世界的霧氣收縮到拱門中央,緩緩轉動,透過旋轉的黑霧,能看到另一片世界裡崩解的黃金樹虛影。
那些崩散的金輝也在朝著青銅門的位置聚攏,拉伸出密密麻麻的細小金色流星,唯美如畫。
連帶著,青銅門內旋轉的霧氣中都摻雜了一絲淡金色彩。
“抱歉抱歉,我確實沒注意到那片空間的問題。”
林露歉意一笑,視線落在癱軟在椅子上的拉普蘭德的身上,有些疑惑:“你這……應該不至於這樣吧?”
雖然那片空間確實神秘,連他都覺得非常詭異,但是以拉普蘭德的實力,如果只是在其中游蕩的話,應該不至於出來之後就虛成這樣啊?
難道說,那片空間還有甚麼他沒注意到的秘密,導致拉普蘭德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體力消耗太大,已經開始恢復了。”
拉普蘭德抿起嘴唇,沒有詳細解釋‘賜福連線不到大黃金樹’之類的理由,從也從來不擅長給自己解釋。
不行就是不行,與其用語言辯解,不如提升自己。
這一次,確實是她大意了,竟然被一條雜魚給暗算到。
“這次是特殊情況,不是你的錯,不用多想。”
林露一眼就看出她的情緒有點不太對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他上身的衣服似乎在最開始進去的時候就被入口的亂流切碎了,現在的造型有點不太美觀。
不過,在場的都算是熟人,倒也無——
嗯?等等……
注意角落旁觀的西西里女士,林露表情一僵,這才想起還有個無關人士在。
“女士,有一件事情我需要說明一下。”
銘刻著金色秘文的青銅門熠熠生輝,已然穩定下來,這座大門立在這裡,短時間內應該是沒辦法轉移位置了。
也就是說,在瞭解清楚那片空間的秘密、將其徹底掌控之前,想要進入,就必須從這裡經過。
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話,可能還要尋求大黃金樹的支援,要弄出點大動靜出來。
如果這裡是黃金樹治下的城市那自然無礙,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但是這座城市目前並不屬於黃金樹,這就有點難辦了。
林露想了想,沒說甚麼彎彎繞的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如你所見,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一片異空間,你可能聽不懂,但沒關係,你只要知道,我們將會在這裡做一些事情,不會威脅到城市內的居民,希望你不要阻礙。”
“我有說不的餘地嗎?”
西西里女士臉色變幻,最終嘆了口氣,語氣裡夾雜著些許無奈。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感覺如此無力是甚麼時候了,現在算是一個難得的回憶和體驗。
在這些人面前,她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尚且弱小的時候,即便對方提出的要求很無理,她也必須接受。
這就是實力弱的後果。
事實上,這些人或許只是出於禮貌才會詢問她這個主人,以實力論,他們根本沒有顧忌的必要,整個敘拉古,沒有甚麼東西值得那等存在忌憚。
或許,傳說中的狼母可以?
但那畢竟只是傳說,而且就算是傳說,狼母也早在無數年前化作月影離開。
現在的敘拉古,沒有任何依仗可以對抗抵達了非人層次的強者。
“當然有,那是你的權利,但後果自負。”
林路曬然一笑,毫不掩飾的威脅讓西西里女士面露苦澀,沉默片刻之後緩緩點頭;“您可以在這裡自由行動,我的人不會阻攔。”
有甚麼辦法呢?
她毫不懷疑,要是真的敢拒絕,代價可能是整個敘拉古都無法承受的。
對方可以肆無忌憚、明晃晃的威脅,無比直白,沒有任何掩飾,她卻必須顧同時得罪數位頂尖強者的後果。
所以,她除了同意之外沒有任何選擇,別說只是這點要求,就算要的再多上許多,她都必須咬牙認下。
“其實你並沒有損失甚麼,不是嗎?”
看到她點頭同意,林露滿意的點點頭,開解道:“換個角度想,如果你能加入我們,今天拉普蘭德的待遇,以後也會落到你的身上。”
“站在陌生人或者敵人的角度,或許會評價我目空一切,驕傲自大,仗勢欺人……反正不會有甚麼好話。”
“但是如果你是自己人,那麼那些缺點就都會變成優點。”
“因為到時候,你也是被偏袒的那一個。”
好像是這樣沒錯?
沒有拒絕的餘地,西西里女士只能苦中作樂,勉強的笑了笑,心裡暗自思索。
思考之後,她忽然發現這話還挺有道理的。
她現在和黃金樹沒有甚麼關係,只能算是陌生人,感受到的全都是黃金樹強勢霸道、蠻不講理的一面。
可若是她加入黃金樹,她就會成為被這份霸道庇護的人,那當然是越霸道越好!
誰會嫌自己的庇護者過於強勢呢?
前提是,她能加入黃金樹……
這件事,和以往的其他事不一樣,後續影響會很大,並不是她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
“……”
“我下去走走。”
辦公室內的氣氛忽的陷入沉寂,特蕾西婭、年和夕忙著穩定空間門戶,剩下的幾個,誰都想不到該說些甚麼,連最吵鬧的能天使在氣氛的影響下都選擇了默不作聲的觀望。
沉默一直在持續,直到拉普蘭德第一個按捺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實在有些不太喜歡這種沉悶的氛圍,更不願意身處其中。
既然嚴重消耗的體能已經在賜福的作用下恢復到能夠自由行動的程度,她自然不會繼續停留,直接翻身跳下椅子,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就加快腳步走出了辦公室。
……
“止步!”
“這裡不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嗎?這是甚麼意思?”
酒吧一樓,神情冷漠的達西米把守著大門,抬手擋住了要向裡面走的主僕二人。
被攔住的阿爾貝託並不惱怒,笑眯眯的看過去,疑惑詢問,表現的像個普通客人。
“薩盧佐先生。”
介於這人是拉普蘭德血脈上的父親,達西米的態度還算和善,略微皺眉之後解釋道:“這裡今天不方便開放,您想要喝酒的話,可以去別的地方。”
“如果您不是來喝酒的,那麼想必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不必擺出這副模樣。”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阿爾貝託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樓梯的位置,笑著搖頭,沒有繼續糾纏,揮手示意管家跟上。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卻瞥見灰白色影子從樓梯上竄下來,當即止住了腳步,與從樓上跑下來的白狼四目相對,舒緩的神情逐漸繃緊。
“拉普蘭德。”
“老頭子?”
受不了樓上沉悶氣氛的拉普蘭德瞳孔驟然收縮,臉色陡然變得十分難看。
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像見到這個人,尤其是現在,在這個地方。
“怎麼,連父親都不叫了嗎?”
阿爾貝託臉色緊繃,似乎忘記了剛剛被阻攔在門外的事情,徑直踏入了酒吧大門,達西米略微猶豫,看在拉普蘭德的面子上,倒底是沒有阻攔。
“……”
拉普蘭德的臉色同樣不好看,沉默片刻之後冷聲道:“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呵,甚麼時候輪到你對我說這種話了?”
相較於隱隱表露出敵意的白狼,阿爾貝託的神態就要輕鬆的多,他板著一張臉,踱著步子走到稍顯偏僻的角落,像是很熟悉的酒吧的熟客,輕車熟路的坐到了沙發上,身子後仰,斜睨向拉普蘭德。
“這裡不是薩盧佐家族的領地,更不是你的地盤。”
拉普蘭德臉上掛著的敵意越來越濃,與平靜中帶著幾分嘲諷的阿爾貝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明明是父女,兩人之間的關係卻更像是勢同水火的仇敵。
“這麼長的時間沒有見面,你似乎還和以前一樣,沒有一點長進。”
阿爾貝託靠在沙發上,老神在在,絲毫不慌。
“為甚麼我就一定要待在自己的地盤上才能自由活動呢?難道我就不能出門走一走,轉一轉嗎?”
“而且,就算有人要和我說這些話,那個人也不該是你。”
“這裡同樣不是你的地盤,拉普蘭德。”
“但是我可以驅逐你!”
拉普蘭德黑著臉,對於阿爾貝託的作派和言論表現出了極大的抗拒。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似乎一切都要附和他的所思所想才是正確的。
所有被他認定為沒有價值的東西,都會被毫不留情的拋棄!
已經受夠了的白狼僅僅是聽在耳裡,心中的厭惡就攀升到了極限,強行忍耐才沒有當場拔劍。
“我說了,這裡不是你的地盤。”
阿爾貝託漫不經心掏出煙盒,點起一支菸,瞥了一眼憤怒到胸膛劇烈起伏的女兒,失望的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甚麼時候教過你,可以在別人的地盤上肆意妄為,你哪裡來的權利,可以驅逐我?”
“不要被憤怒衝破理智,做出些徒惹人發笑的愚蠢行徑。”
“別說的好像你甚麼都知道一樣,你虛偽的樣子,真令人作嘔!”
憤怒的白狼手掌按在劍柄上,終究還是沒有拔劍,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躁動的情緒逐漸平復,冷聲質問:“你來這裡,想做甚麼?”
“隨便走一走,轉一轉,恰好就到了這裡。”
“當然,我說了,你也可能不信,畢竟——”
拖了個長音,阿爾貝託的目光停留在白狼衣服上的黃金樹紋章上,眼神陡然凌厲起來。
“你現在似乎過得不錯,離開家族沒有餓死在某個角落,反而找到了新的靠山。”
“以至於,連我這個父親都不放在眼裡。”
“我能理解,真的。”
“年輕人嘛,總是會目光短淺一些,自以為找到了強大的靠山,就開始目空一切。”
“你甚至不願意喊我一聲父親。”
“但是,我並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你所有的放縱和狂妄,都會付出應有的代價。”
“你——!”
拉普蘭德氣的渾身發抖,險些按捺不住,當場拔劍。
事實上,她已經要那麼做了,卻沒有成功,無形的力量壓住了她的手臂,讓她沒辦法隨意動彈。
“付出代價?這難道是敘拉古的規矩?”
林露從樓梯上走下來,赤著上身,輪廓分明的肌肉暴露在空氣裡。
他往阿爾貝託對面的沙發上一坐,兇悍之氣撲面而來,強悍的氣勢甚至讓阿爾貝託產生了一瞬間的窒息感。
“我不是很明白你們口中所謂的代價到底是甚麼,要不您給解釋解釋?”
“……”
沉默,長久的沉默。
如淵如獄的氣勢如同大山傾倒,碾壓而來,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凝滯。
阿爾貝託驚駭的發現,這個赤著上半身的男人甚麼都沒做,僅僅是坐在他的面前,就讓他這個薩盧佐家族的話事人有種無法承受的感覺。
他嘴角顫動,想要說些甚麼,卻連嘴都張不開。
“搞清楚,你現在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你是拉普蘭德的父親,而不是其他的原因。”
“若是沒有這層關係在,你覺得你有資格坐在我的對面嗎?”
狂傲,毫不掩飾的狂傲。
但是這份狂傲,是有著硬實力作為支撐的。
阿爾貝託的臉色有些難堪,他發現自己完全沒辦法、也沒有能力去反駁這個男人的話,甚至,他連最簡單的行動都做不到,整個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壓在身上,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他那個性格乖張叛逆的女兒,從哪裡找來這等強者當作自己的靠山?
而且還對她如此袒護,不講道理的袒護。
難道說……
視線艱難的從林露與拉普蘭德身上轉過,阿爾貝託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眼前這人看上去年歲不算太大,至少,沒有比自家女兒大上太多。
那麼,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會不會是……
“老闆,讓他走吧。”
拉普蘭德沒有注意到阿爾貝託眼底浮現出的怪異,連續做了好多個深呼吸才讓躁動的情緒平復先來,板起臉,冷漠的樣子看上去和往常並沒有區別。
阿爾貝託的存在,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影響她。
“你確定?”
“恩。”
“那行,看在你的面子上。”
林露無所謂的擺了擺手,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好主意。
“拉普蘭德,接下來,敘拉古這邊的事情就全權交由你來安排,達西米會輔助你,一個星期之內,我要看到初步的成果。”
“您是指那些傢伙?”
突然被點名指派了任務的拉普蘭德有一瞬間的茫然,下意識的想到了獵狼人的事情,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還有甚麼事情需要她來安排。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忽然有個更大的想法。”
林露盯著她,咧嘴一笑,目光深邃。
“想想看,我們在其他國家都是怎麼做的?在敘拉古再做一遍。”
“這一次,由你來做主導。”
“其他國家?”
拉普蘭德略微思索,恍然大悟,餘光盯著呆愣愣坐在沙發上的阿爾貝託,嘴角勾起冷笑:“請您放心,我會做的很好的。”
“進來吧,維特卿。”
聖駿堡,皇宮,書房。
年輕的皇帝從堆滿檔案的書案後面抬起頭,雙眼滿布血絲,臉上盡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休息過了。
“陛下。”
維特小心翼翼的推門走進書房,手裡抓著一份新鮮列印出的檔案,看到疲憊不堪的小皇帝,下意識的把檔案往身後藏了藏。
“又有新的戰報?拿上來吧。”
費奧多爾嘆了口氣,強撐著快要到極限的身體,招了招手。
他已經不指望那份戰報裡面有甚麼好訊息了。
壞訊息,壞訊息,還是壞訊息。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戰報上的陳述的資訊一日不如一日,這偌大的帝國,似乎真的就要毀在他的身上。
最開始,他還會覺得悲痛、覺得傷害、覺得憤怒。
可是現在,所有的情緒都歸於純粹的麻木。
他已經無暇多想了。
“是前線戰報,來自冬石要塞。”
維特不敢隱瞞,把戰報遞到了桌案上,低垂下腦袋,做好了承接雷霆怒火的準備。
“這次又是甚麼壞訊息?讓朕看看。”
聽到冬石要塞的名字,費奧多爾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拿過檔案,看清楚上面的內容之後,雙眼猛然睜大,身子一晃,險些滑倒。
“冬石要塞,就這麼被攻破了?”
這個訊息實在太過驚人,比他預想中最壞的訊息還要壞上許多,以至於費奧多爾一時間難以接受,陷入了呆滯狀態。
世界上從來沒有永不陷落的城市和堡壘,即使是聖駿堡,也會有被攻破的那一天。
但是,冬石要塞是不一樣的。
那是一座經過無數專家學者嚴格推敲之後才定下方案的移動要塞,所使用的,無論是材料還是設計,亦或者武器裝配,都是最頂尖的,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需要面臨的境況,甚至其中很多尖端技術時至今日也沒有正式實裝。
這樣一座堅城,本該是拱衛聖駿堡的絕強防護,最尖端的設施和武器,再加上駐紮其中的烏薩斯精銳,即便面對數萬十數萬的大軍圍攻也應當能堅持許久,所有知曉它的人都曾經對它寄予厚望。
結果,如此堅固的移動堡壘,竟然兩天之內就被敵人打了下來?
開甚麼玩笑!
在看到戰報的一瞬間,費奧多爾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雖然從戰報看,敵人才剛剛佔領外圍城牆,但是那種情況,如果沒有支援及時過去,只怕冬石要塞剩下的人也撐不住太久。
可是現在的聖駿堡形式,就算他們有心派出支援,也拿不出足夠的兵力。
當堅固的防禦被人開啟,闖入內部,被攻破就已經成了定居,餘下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幾天時間,拱衛聖駿堡的兩座移動要塞都變成了這等模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費奧多爾紅著眼睛,彷彿一頭要擇人而噬的巨熊,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好像看到了不久的未來,阻擋在最前方的兩座城市接連陷落,烏薩斯的國土烽煙四起,敵人大軍衝入聖駿堡,攻破了這座千百年未有人踏足的神聖之城。
他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
是被人絞死在王座上,還是被叛軍用劍刺死?
形式急轉直下,在短短數天之內便惡劣到了這般模樣,早就已經身心俱疲的費奧多爾哪裡還有當初的雄心壯志?
如何精密的計策,如何美好的期許,也擋不住如雪花一般飛來的負面訊息。
他甚至開始臆想自己的最終死法。
“陛下,形式還沒有惡劣到那種程度,我們還有軍隊,更強的軍隊!”
維特溫聲寬慰精神恍惚的小皇帝,暗自捏緊了拳頭。
別說現在那兩座要塞還在僵持階段,就算是它們全都落入了敵人手裡,他們據守聖駿堡,也未必就是絕望到沒有任何勝算。
現在,還不是頹廢的時候!
“是啊,還有,但是真的有用嗎?”
費奧多爾反問一句,然後又擺了擺手,坐回椅子上,盯著書房牆壁上的地圖看了很長時間,忽然問道:“維特卿,求援信呢,都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或許……算了。”
其實走到這一步,費奧多爾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期盼的物件。
如果說形勢惡劣到如今的地步,誰還有能力的力挽狂瀾,那就非北境軍團莫屬,也只有那支身處極北之地、將兇殘暴戾的異種邪魔有著這樣的實力。
但是,他不能那麼做。
天知道多少次午夜夢迴,他都在猶豫,是否要寄出那封信。
可到了最後,那些信又全都被他撕碎。
他是烏薩斯的皇帝,但是在皇帝之前,他首先是個人類,若是調動北境軍團來保證他個人的安危,以至於北境防線失手,那他不但會變成亡國之君,在整個泰拉文明的歷史上也會臭名昭著,被唾棄成百上千年。
所以,這條路行不通,從一開始就行不通。
“陛下,信件都已經寄出去了。”
維特看著面露頹廢之色,好似失去了全部氣力和精氣神的小皇帝,嘴唇顫動,最終也沒想出甚麼安慰的話來。
“寄出去就好,寄出去就好。”
費奧多爾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眼神陡然凌厲起來,一把扯下披在身上的錦衣,兇悍的氣勢升騰而起。
“等著吧,都等著吧,朕絕不會就這麼落幕!”
“會看到的……到時候我會讓所有人都看到的!”
“當我離開的那一天,就沒有想過再回來,結果,我還是又回來了。”
漫漫風雪之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站在營地的最高處,眺望遠方橫亙在冰原上的鋼鐵巨獸。
赫拉格懷中抱著名為‘降斬’的長刀,蒼白髮絲在寒風中飄飛。
時隔多年,他再次回到了曾經厭棄的戰場上。
並且,這一次,他的身份從帝國的將軍變成了叛亂者。
但是他並不後悔,博卓卡斯替成功說服了他,或許,也是他自己說服了自己。
在切爾諾伯格經營阿撒茲勒的這些年,他對於這個國家的現狀有了更深層次的瞭解,比當年的淺薄認知要深刻太多太多。
他清楚的認識到,自己曾經憧憬的、為之浴血奮戰的帝國早就已經不復存在,那個輝煌的時代,在先皇去世的那一天就宣告了終結。
留存下來的,只是一具腐朽惡臭的軀殼。
沒人能駕馭這架龐大的戰車,只知道爭權奪利的貴族讓上層搞得烏煙瘴氣,嚴格的政策讓民眾們怨聲載道。
普通人與感染者的對立與仇視是上層特意挑唆的結果,他們將民眾當作可以隨意犧牲的數字,用玩弄人心的手段加以控制。
沒得救了,早就已經沒得救了。
要向讓曾經的輝煌重現,一切回歸最初的模樣,就只有一個辦法——斬斷它,碾碎它,推倒它,然後重新來過。
這種想法無疑是粗暴的、激進的。
但是,也是最有效的。
與其去艱難謀求清理掉攀附在這架龐大戰車上的斑駁鏽跡,不如直接將其熔鍊,再造一個新的出來!
所有的陳舊腐朽的規則,都將在火焰中浴火重生!
赫拉格知道,自己這次大概是衝動了,他甚至無法準確判斷自己的決策是否正確。
但是他選擇相信自己的老友,選擇相信博卓卡斯替。
所以他拿出來藏起多年的武器,帶著它,再次踏上了戰場。
“你說,你們會成功嗎?”
“不……現在是我們了,我們會成功嗎?”
風雪之中,赫拉格的聲音被吹散了些許,有些模糊不清,但博卓卡斯替還是清晰的聽到了每一個字。
高大的溫迪戈猶豫了一瞬,然後斬釘截鐵的回答:“我們已經成功了!”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狂風暴雨不能使其熄滅!”
“阿嚏!”
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冰原上,正在剷雪的陳忽然打了個噴嚏,身體一個不穩,險些栽進旁邊堆砌起來的高聳雪堆裡。
“感冒了嗎?”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環境裡穿的也要比其他人單薄不少的嘉維爾循聲看過來,挑了挑眉毛:“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可以幫你治療一下。”
“不不不,就是,就是鼻子癢了一下而已,沒有感冒,也沒有不舒服,不用麻煩了。”
想到某個鱷魚醫生一貫簡單粗暴的治療手段,陳本就發白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忙不迭的搖頭拒絕。
雖然嘉維爾的醫術實際上並沒有甚麼毛病,甚至可以說相當的熟練和精湛,但是由於手法的原因,陳還是對找她治療這件事非常牴觸。
“你們啊,還是對我抱有偏見,這樣不好。”
嘉維爾當然也清楚原因,遺憾的咂了咂嘴,搖頭晃腦的嘆息。
明白歸明白,她是不打算改正的,這年頭,誰還沒點個人特色了?
她始終堅信,總有一條所有人都會知道她那種手法的優秀之處,那明明都是從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十分簡潔高效的手法!
“你們有力氣閒聊,不如多挖幾剷雪。”
抱著鏟子的仇白搓了搓手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再次被薄雪覆蓋的營地,臉色一垮。
“這雪要是下的再大一點,我們豈不是在做無用功。”
“還是有用的。”
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把手裡的鏟子杵在地上,拍著臌脹的胸口,非常自信的高聲道:“根據我的經驗和判斷,這場小雪,馬上就會停下!”
“就你?”
仇白沒說甚麼,陳最先忍不住,質疑道:“你上次也這麼說,說完之後就來了暴風雪!”
“那,那是,意外,意外!”
煌臉色一囧,用胳膊頂了一下旁邊的泥岩:“是意外,對不對,泥岩?”
“啊?”
悶頭幹活的泥岩根本沒聽她們在說甚麼,被問的一愣,撓了撓頭髮,然後就看到從雪地裡走過來的提豐,馬上把煌的問題拋到了腦後,抬起手臂打了個招呼。
“提豐?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是艾爾啟讓我來告訴你們,先把雪牆砌起來,不要繼續擴大範圍了,馬上會有一場暴風雪。”
提豐個自小小的,嗓門也不算大,但就是有種特殊的能力,即使在呼嘯的風雪裡也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吧,我就說!”
陳頓時調教,指著煌大聲嘲笑:“你看看,你說完了,暴風雪又來了!”
“去去去,巧合,都是巧合!”
煌才不甘心背這個黑鍋,馬上就反駁道:“你上次說天氣快晴了,結果還不是來了颶風!”
“行了行了,你們倆不要吵了。”
仇白無奈的制止了兩個人之間的拌嘴,視線落在提豐身上,用手指點著下巴,若有所思:“提豐,艾爾啟她人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你們不是經常在一起的嗎?”
“沒有那回事!”
不知道出於甚麼想法,提豐先是反駁了一句,然後抽了抽鼻子,聲音略微降低了一些,小聲回答:“艾爾啟召集了自己的族人,已經離開薩米,越過邊境,前往烏薩斯了,她說,要去看看那位魔王,或許會參與到戰爭裡面去,所以……”
“所以這段時間,你們是看不到她了,也不會再有人給你們預測天氣,這次是最後一次,往後就只能靠自己。”
“甚麼?她去烏薩斯參戰了?”
陳直接忽略了‘或許’兩個字,驚訝的喊出聲來,眼睛裡帶著再明顯不過的羨慕。
“我也想去啊……這冰天雪地的,又冷又全都是雪,我早想換個環境了。”
“那還不簡單?”
嘉維爾一巴掌拍在陳的肩膀上,嗓門直接壓過了周圍呼嘯的風聲:“你就不會去求求你的老師嗎?”
“要是你去求一求的話,我覺得應該不會被拒絕,你看,他自己都跑了……”
“……好像是這樣?”
陳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嘉維爾這個鱷魚醫生這次說的很有道理,她怎麼沒想到?
老師自己都忍不了這裡的環境,偷偷跑路離開了,那麼她也想跟著一起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對,就這麼辦!
看了好多天白雪的少女實在難以壓抑內心的躁動,當即拍手做出了決定,並且毫不遲疑的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幾片用來傳訊的黃金葉片,開始在上面燒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