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仍在轟鳴,移動要塞不計成本的火力覆蓋讓冰原上的積雪融化成水,蒸發成汽,化作霧靄與硝煙混合,又被低溫凝結成冰。
葉蓮娜握住了冰雪。
於是,堅冰開始生長。
那是不同於尋常冰晶的顏色,被雜質染成灰黑的色彩,不顯純淨,像是她出生的礦井,像是戰場的泥濘,又像是帶來噩夢的源石結晶。
但冰就是冰,無論黑色還是白色,無論純淨還是汙濁,都一樣能用。
漆黑的樹叢自泥濘中鑽出,從屍骸中站起,從炮火中生長,蜿蜒向上,宛如地獄裡盛開的黑蓮。
斷裂的鋼鐵墜向大地,黑冰逆流而上,迎著龐大的工業造物攀爬,與之相互觸及,又在下一秒炸成粉碎。
無數冰屑在風壓下四散飛舞,捲成一團烏雲,未曾落下,就在源石技藝的控制下重新構型。
沾滿汙濁的黑色手臂從戰場伸向天空,張開的手指抓住墜落的鋼鐵。
碎裂,凝結,再碎裂,再凝結。
一次次崩塌,一次次重聚。
無數次的頑強生長讓黑冰觸及拋落的城牆表面,抵消掉巨物墜下的龐然衝擊,最終在距離地面不足兩米的高度徹底停滯。
探向高天的冰臂面目全非,泥濘中生長的冰從將鋼鐵托舉。
平臺之上。
葉蓮娜保持著平舉手臂的姿勢,暴露在外的面板滿布青灰,一條條黑色血管從皮下凸起,遍佈全身,鮮血沿著五官淌下,濺落在地。
“大姐!”
雪怪們艱難的挪動身體,聲嘶力竭的吶喊,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冰雪的公主嘴唇微微顫動,眼中的色彩逐漸消退。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博卓卡斯替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雙臂的鎧甲被卸下。
他將自己的女兒抱在懷裡,輕輕晃動,一如多年之前,那個冰冷黑暗的礦場。
“葉蓮娜。”
頭盔下的雙眼亮起猩紅,黑紅氣流從甲冑縫隙中溢位,宛如升起的狼煙。
他將所有的溫柔都留給懷中的女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啪嗒!
黃金的鎖鏈斷開,被寬大外套裹住的塔露拉從黃金律法·新生的圓環中落下,看著眼前的一切,沉默不語。
她好像又做錯了。
她好像一直在犯錯。
一次又一次。
這樣的她,真的有資格戴上那頂王冠嗎?
沉默的紅龍張開手臂,黃金的光芒重新亮起,尚未消散的秘文開始凝聚。
【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報,黃金會眷顧所有閃亮的靈魂】
低語聲在風中流淌,模糊的金輝從博卓卡斯替的身側顯現,勾勒出清晰的形體。
“我感覺到了黃金樹的脈動,一個高貴的靈魂,在此誕生。”
遠在薩米的林露以投影化身的形式降臨戰場,將手掌放到了白兔子的頭頂。
籠罩冰原上空常年不散的烏雲被無形的碾碎,天空洞開,太陽的光芒投向大地,將滿目瘡痍的戰場照亮,無數個虛幻的靈魂從屍骸上顯露形體。
純金的枝幹,自虛空探出。
而後,枝幹開始伸展。
葉片搖曳,遮天蔽日,黃金的巨木拔地而起,輝光映照,樹腳之下,宛若聖域。
黃金樹的影子,降臨冰原之上,紮根大地,撐起天空。
時間,在此刻靜止。
綻開的火光凝滯成朵朵焰花,飛落的炮彈停在半空,喊殺聲瞬息平復,怒吼的戰士如同一尊尊雕塑定格在衝鋒的路上。
一切,歸於寂靜。
光芒轉動的巨炮與黃金樹遙遙相對,黑冰托起的平臺上,雪怪們的動作也隨之凝固,閃耀金輝的影子如神祇般沐浴金光,白兔子的身軀從博卓卡斯替懷中脫離,悄然懸浮。
‘如果是菈妮活著梅琳娜來幹這個活,應該更合適一點,我這,總覺得不太正經啊。’
沒人聽到林露心裡的吐槽,整個戰場僅剩下的兩個人,博卓卡斯替和塔露拉都震驚於黃金樹的突然顯現,下意識的低下了腦袋,如同朝見神明一樣,擺出了恭敬的姿態。
定格的畫面,像極了記錄在宗教典籍中的‘神祇降臨’。
天神在人間顯露神蹟,召來神子,予以賜福。
懸在空中的白兔子,就是那個神子。
然而,如果降臨的神穿著一身現代化的T恤加休閒褲,那就顯得有那麼一點點彆扭了。
要是沒有如夢似幻的金光碟繞,整個場景就像是搞笑漫畫裡的模樣,怎麼看都有點滑稽。
按照林露的想法,這種事應該有個‘女神’來幹比較能融入氣氛,或者來個一身盔甲的威武天神也是蠻好的。
現在這樣子,實在不太體面。
不過這種事他也沒甚麼辦法,他正在薩米吃著烤串唱著歌,跟薩米意志和耶拉商議雪山之神暫時代班的相關事項,還沒拿出一個完整的方案,就感應到了黃金樹的異動,哪有時間去準備甚麼行頭?
現在的黃金樹,規模不大不小,實力不錯的幹員不能說少,天賦卓越的也有挺多,但能夠引動黃金樹直接關注的,還是很稀罕的。
煌算一個,塞雷婭算一個,博卓卡斯替也能算一個,其他的能調出幾個算是半個的,然後就再也沒有了。
想要得到黃金樹的認可,要麼是天賦卓越,要麼是意志堅定,與本身的實力反倒沒多大關係。
煌屬於天賦卓越的那種,塞雷婭和博卓卡斯替是兩者都有。
被黃金樹承認,就意味著,她們擁有成長為‘英豪’的潛力,就像是曾經交界地的那些名噪一時的強悍戰士。
能夠得到認可的人,連林露都要為之動容。
所以他直接溝通了黃金樹,不惜耗費力量直接降臨到了冰原戰場。
正如他所說,黃金會眷顧閃亮的靈魂。
在真正看到引動了黃金樹關注的葉蓮娜之後,他才發現這姑娘剛才到底幹了一件多麼驚人的事情——她觸及到了規則,或者說,權柄。
眾所周知,泰拉大地上的神與人最大的區別不在於形體,而在於所使用的力量。
祂們不適用古老的巫術,也不使用基於源石而存在的源石技藝,而是使用‘權柄’,那是這個世界規則的部分具現化,是真正觸及世界根源的偉力。
萬年的歷史,曾有真龍以舉國之力逆伐神明,也有無數英豪以人身比肩諸神,但從未有人,能夠掌握這一神祇專屬的力量。
薩卡茲人的魔王所掌握的‘權柄’,實質上是基於薩卡茲這一族群而存在的,與神並不相同。
就算是炎國老天師和褪去神軀的重嶽那樣走到凡人極致的人,也是在某個方面登峰造詣,用炎國的形容,就是‘技近於道’。
而葉蓮娜,是真正觸及了冰雪的規則,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瞬,哪怕,這一瞬間的觸控,就要了她的命。
但歸根結底,碰到了就是碰到了,從零到一的突破,從來都是最難的。
葉蓮娜,已經抓住了開啟那扇門的鑰匙,剩下的,就是時間的積累,亦或者頓悟。
這完全可以稱之為奇蹟,閃耀於人類之身的奇蹟。
黃金樹會被引動,理所當然。
她趕上了一個好的時代。
要是放在交界地,奇蹟或許仍然會誕生,但可能結果有所不同。
不過,現在的黃金樹是由林露的意志為主導的,他能將這份奇蹟放大一點,將虛無縹緲的眷顧落到實處。
“讓我來幫你一把,也許你能帶給我更多的驚喜。”
摸著白兔子的腦袋,手指戳了戳兩根柔軟的長耳朵,林露微笑著低頭,屹立於天地之間的黃金樹虛影垂下一根樹枝,點到了葉蓮娜的頭上。
光芒,流動。
精純的生命力注入枯敗的身軀,閃耀的純金沿著黑紫色的血管流淌,青灰色的面板重新煥發光澤,體表尚未剝落的源石結晶一點點粉碎。
代表著純淨生命的枝葉在白兔子的身邊結成圓環,讓她輕輕托住。
“就,給你這個吧。”
引導黃金樹的力量給予新生,林露想了想,抬手從虛空中取出一個雞蛋大小的吊墜,形象上是雙手放在小腹處捧起圓珠的小小女神雕像,小腿處像兩側延伸出建議的翅膀結構。
護符·黃金樹的恩惠。
從英雄墓地獲取的古物,據說是在黃金樹時代之始,永恆女王瑪麗卡親自賜予的神聖護符,代表著黃金樹的賜福——實質上是一個凝聚了黃金樹力量的特殊物品。
林露自己就有能力製作這種東西,並且還能做的效果更好、外形更精緻,比如把形象換成他自己甚麼的。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原汁原味也挺不錯,把自己的形象做成護符之類的事情,多少是有點不要臉了,做人嘛,還是要矜持一點的。
就算要做,也不能是他親自動手。
從黃金樹的垂下的枝幹上折下細枝,虛幻的光影化為實體,軟化成金燦燦的藤蔓模樣,將護符串起,林露親手將黃金樹的恩惠掛到葉蓮娜脖子上,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下就完整了。”
用宗教味道濃一點的形容來說,葉蓮娜現在可以算是黃金樹的神選,怎麼能沒點代表身份的東西?
這個護符就很合適。
噼啪!
接天連地的黃金樹之影崩裂破碎,時間開始流動,世界再次恢復喧囂。
遠方響起機械的轟鳴,完成了賜福的林露扭頭看去,詫異的看向塔露拉:“剛才我就想問了,那是個甚麼玩意?”
他伸手指向要塞中光芒凝聚的巨大炮管,非常不解。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一門炮?但個頭為甚麼這麼大?”
“烏薩斯還有這種技術?這東西看起來可比城防炮帶勁多了。”
“……我也不清楚。”
塔露拉小聲回答,捏著自己的手指,看上去像個做錯事等待挨訓的孩子。
“據我所知,烏薩斯沒有這樣的技術,也許我離開的這些年,他們又有了新的突破,畢竟——”
女兒得救的博卓卡斯替也看向那門巨炮,搖頭道:“他們一直熱衷於製造各種用途的戰爭兵器,從未停止。”
“如果是烏薩斯的話,也很正常。”
“不,這一點都不正常,你沒感覺這亪玩意跟你們不是一個畫風的嗎?”
林露咂了咂嘴,滿臉寫著費解。
一邊是悍不畏死的步兵衝鋒,還處在冷兵器對拼的階段,頂天了用上點源石技藝特效,實際效果也就那樣。
另一邊用遠端火力洗地也就算了,還在移動城市裡弄出一個拿整個城市當底座的巨型武器,這怎麼看都不對勁吧?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這話雖然並不是甚麼時候都有道理,但適用性還是挺廣的。
這麼大的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打出點甚麼東西來能造成多大的破壞。
要是在戰爭中把這東西拉到前線去開上一炮,那烏薩斯打仗還能輸的?
多厚的城牆也扛不住這麼炸啊。
有這火力,還能在卡西米爾手裡失利?
十個騎士團過來也早都炸爛了。
要知道,烏薩斯可是個徹頭徹尾的軍事帝國,崇尚武力征服,這麼好的戰爭兵器他們能忍得住不用來進攻,只放在家裡藏起來防守?
可是事實卻是,之前的那麼多次戰爭裡都沒人見過它,連博卓卡斯替都不知道。
這可太不對勁了。
難道是最近新建造出來的?
還是有甚麼特別的理由才沒用上?
“這麼大一個,看著威力就不小……需不需要我幫你們想想辦法?”
眼看炮管裡的光越來越濃,下一秒就要發射的樣子,林露有點繃不住了,他感覺這玩意一炮打下來,整合運動這點人也被打甚麼攻城戰了,直接就得原地報廢,說不定連大後方的指揮部都得被一炮炸上天。
無論怎麼看,塔露拉這都是直接進入到地獄模式。
實在不行的話,他這個當老師的就要親自出手了。
烏薩斯掏出這種犯規級別的武器來打防禦戰,那麼黃金樹這邊出一個同樣重量級的,也很合理吧?
“不必,我們能解決!”
塔露拉的聲音一下子提高,雙眼似有火光燃燒,說的斬釘截鐵,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傢伙,你這是飄了啊……’
林露被她說的一愣,心中腹誹,往旁邊挪了兩步,抬手示意。
“你確定?”
“那請開始你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