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赤劍歸鞘，無數漩渦爆裂炸碎，狂暴颶風掃蕩冰原，陳壓低身體，一手擋在身前，眯著眼睛，從迷濛亂景中鎖定了那一團烏光，一條衣袖破碎，按住劍柄的手掌崩裂出貫穿手臂的血線，金與紅的光芒交相輝映，縱橫纏繞。
直到看到那巨箭之下空無一物的泥濘雪地，才鬆了口氣，身子一晃，拄著劍鞘跪倒在地。
赤霄·雲裂對身體的負荷很大，但是，威力同樣配的上它的代價。
隱約間，陳覺得自己領悟到了某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縹緲之物。
十數年苦修，盡歸一劍。
當明悟自己為何而拔劍，所要做的，僅僅只是出劍而已。
所謂赤霄，重意而不重形，並沒有她一直所感覺的那樣困難。
千招百式皆為虛妄，殺敵，唯一劍而已。
咚！
重物墜落，手持巨大黑弓的薩卡茲少女落在她的身側，扶住了陳的手臂。
那就是……專家？
陳覺得有些不真實，她實在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娃娃臉的嬌小女孩和‘老獵人’這個稱呼聯絡到一起。
但那一箭，已經證明了實力。
專家的確是專家，出手便做到了她們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那從天而降的箭雨，讓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們的行為，太過莽撞了。”
提豐扶著陳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唇角顫動，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句話來。
陳驚訝與她的實力，她又何嘗不驚訝？
她狩獵災異，所使用的是同根同源的力量，天然帶有極大的優勢，如果想用常規的方式做到同樣的事情，就需要深入瞭解災異的本質與弱點，用針對性的方法將其擊破。
比如用雪祀所掌握的寒冰冰封之力，又比如接受自然賜福的樹痕戰士。
他們都具備剋制災異的某些特性。
但是這位，和那些都沒有任何關聯，她所使用的，真的就只是純粹的蠻力。
用極端強悍的法術洪流將攻擊範圍內一切事物完全泯滅，徹徹底底的無差別攻擊，直接將災異在現實世界的投影擊潰，簡直是……蠻橫。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純粹的碾壓。
黃金樹的戰士，都這麼暴躁的嗎？
後面那幾位，似乎也有同樣的傾向，一個個彷彿都不把自己的身體和生命當回事，這樣的戰鬥方式，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我正在嘗試改變。”
陳喘了幾口氣，咧著嘴角回答，語氣愉悅。
赤霄劍法的突破進步讓她心情非常美好，連身體上的傷痛都拋到了一邊。
她覺得自己應該能進入到下一階段的修煉了。
這一次的危機，煌說的很有道理，雖說專精一道提升很快，但在獲得足夠強大的力量之前，必須學習其他的手段來彌補自身缺陷，否則空有武力，是沒辦法解決所有問題的。
回去之後，她就要申請再次學習禱告和法術，精研其他型別的攻擊手法，讓自己變得更加全面。
對此，她已經選好了目標。
奇葩的法術天賦也是天賦，她很難學會其他形式的法術，但有一種型別的法術是能夠很快學會的——那就是附魔。
之前掌握的血焰刀刃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黃金樹中還有黑焰刀刃、聖律劍刃、毒刃、雷武器等其他型別的附魔禱告可供學習，像各種防護禱告、龍雷庇佑之類的也可以嘗試。
另外，她也可是嘗試去構思獨屬於自己的法術和禱告。
真正的強者，都是有自己獨創的絕招的，不能總是學習別人的東西。
……
“如何，都是我特意挑選出來的好苗子。”
金葉堆成的篝火仍在燃燒，一根根金線從火堆中抽離，流入薩米意志寄身的人形實體上。
仍舊保持著隱蔽法術的林露盯著薩米意志在半空張開的半透明水鏡上的畫面看了一會，在看到陳斬出赤霄·雲裂之後欣慰而勾起了嘴角。
不容易啊，這都過了多久，小陳總算是有了一個階段性的進步。
這才像話，不然，仇白掌握了流水劍，泥岩和瑪嘉烈進一步開發了自身血脈，煌都在這次的危機中突破自我，對於自身的源石技藝有了更高程度的掌控力。
只有她還抱著時靈時不靈的赤霄劍法，沒有甚麼實質性進步，那也太丟人了些，那些可都是後來才加入進來的，時間上要晚的多的。
誠然，她的赤霄雲裂距離老魏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差距，但是至少已經能夠在戰鬥中使用出來的，這就是零的突破，不能用和能用之間隔著一條鴻溝，是質的差別，只要邁過這條線，後面的體魄和經驗差距並不難彌補。
“那個薩卡茲女孩，很有天分。”
薩米操控人形做出了點頭的動作，祂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泥岩的身上。
作為誕生於冰雪、樹木與土石中的神，祂對於大地有這天然的好感，能夠與大地溝通的泥岩在這方面很有優勢。
最重要的是，泥岩的意志也是絲毫不遜色於薩米的戰士和獵人，有著為了守護拋卻生死的覺悟。
簡直無可挑剔。
“石翼魔的後裔，和獨眼巨人一樣，也是薩卡茲王庭中歷史悠久的一支。”
林露也很看好泥岩，那姑娘，有成為熔爐騎士的潛力，她的意志，是幾個孩子裡最強大、最堅定的。
至於說石翼魔自古以來歸屬薩卡茲甚麼的……
當代魔王就是他老婆，還分的那麼清楚做甚麼？
特蕾西婭的，不就是他的？
連特蕾西婭都是他的！
“那個災異……你怎麼看？”
心裡默默給泥岩的未來做出了規劃，林露略過這個話題，提起了災異的事情。
事實上，他一直有種模糊的想法——黃金樹的力量天然剋制邪魔，黃金律法的秩序也與混亂無序的亞空間天然對立。
黃金樹與邪魔、與亞空間，可以算是天然的死敵。
或許，它們之間並不是單純的對立，也是會相互吸引的。
對於邪魔而言，黃金樹的精純生命力有著遠超尋常生物的誘惑力。
也就是說，黃金的出現，會引來那些潛藏在亞空間中的陰影，陳她們的遭遇，似乎也佐證了這一點。
薩米冰原廣闊浩瀚，她們怎麼就一進來就能遇到規模龐大的災異坍縮呢？
這其中，大概就有黃金樹的原因在。
“死亡追逐生命，無序的亞空間，像秩序靠攏，黃金為薩米帶來生命與秩序，必然會招致黑暗的侵蝕，災異會找上每一個身具黃金之力的人，她們的遭遇，並非偶然。”
薩米的回答證實了林露的猜測，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沒人比祂更清楚其中緣由。
即便，祂的狀態並不好。
在黃金樹還沒有紮根生長之前，些許散碎的黃金光輝或許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非常龐大，但要想讓一位神祇恢復力量，差的就太遠了。
或許，某個躺倒擺爛的鹹魚神在這方面有所領悟，可以來幫幫忙？
想到某個心態非常平和的神，林露稍加思索，決定嘗試一下。
畢竟，術業有專攻，在神的領域，黃金樹的研究並不算深入，很多東西都不瞭解，同為地域神的其他神，才是這方面的專家。
……雖然這個專家大概也並不怎麼靠譜。
想到就做，林露當即取出一片金葉，寫下幾段話投入到虛空中。
真要說起來，某條鹹魚神所管理的地域和薩米勉強也能算得上鄰居，沒準之前她們就有過交流也說不定？
……
“我們要修一條鐵路，一條貫穿謝拉格全境的鐵路，謝拉格人能夠靠著這條鐵路擺脫低效的物資運輸方式，將整個國家的力量整合起來，更好的建設雪山！”
曼珠院，新議事廳，銀灰慷慨激昂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遞出去，惹得正在打掃庭院的侍女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大長老又發了甚麼瘋。
屬於神的時代已經過去，雖然這件事的影響還只是侷限於少部分人的圈子，但集中了謝拉格最高權力的曼珠院已經在悄無聲息的改變，許多陳舊無用、專門為討取神的歡心而存在宗教建築都被改建成更有用的設施，連帶著曾經的議事廳也搬到了其他地方。
畢竟，神就在這裡，無意義的形式根本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我知道，你想修一條，呃，鐵路？這件事你想了好久了，而且一直在進行，即便是以前，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對立面，你都在偷偷摸摸的修建那個東西。”
縮在椅子上的耶拉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語氣沒甚麼波動。
這麼長時間過來，她已經有點習慣自己親自選擇的大長老揮舞著計劃書在議事廳裡狂噴口水了。
“現在沒人能阻礙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為甚麼要特意提起這件事？”
“這不一樣，耶拉大人。”
雖然耶拉一再強調過不必在她面前保持那些繁瑣無趣的禮節，但銀灰還是保留了敬稱，在庇護謝拉格千年的雪山之神面前，他覺得有必要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這次是不一樣的，希瓦艾什家族領地內的鐵路只能覆蓋有限的區域，而且那些都是很陳舊的裝置，並不好用，我們需要更好的，能夠滿足整個謝拉格需要的全新運輸線。”
銀灰很耐心的給自家的神明大人解釋計劃的必要性，將手裡的計劃書放在桌面上，肅然道：“耶拉大人，我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也沒有時間等謝拉格的子民一點點去接受外來的新鮮事物。”
“那種做法效率太低了，您還記得，我們花費了多少力氣才讓所有人接受源石暖爐這種外來事物嗎？”
“那還是關係到他們自身生活的東西，如果換成鐵路，那麼，大面積的修建必然會遭到阻礙，即便是大長老，也不可能無視所有人的意見。”
“啊……我明白了。”
耶拉又打了個哈欠，抬了抬眼皮，嘆息道：“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你甚麼時候能學著把話說明白一些呢？”
“你知道的，我聽不懂太複雜的事情，你可以直接說，讓我出面來解決這個問題，只需要降下神諭，就沒有人會反對。”
“但是，淡化神的存在是我們共同決定的，如果我繼續用神諭影響謝拉格的子民，先前的一切就都成了無用功。”
“事實上，我還打算請您幫忙貫通一些地形複雜、環境惡劣的區域，讓鐵路的修建能更順利一些。”
銀灰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無奈的攤了攤手：“您的擔心我當然理解，但是，我們真的沒有時間了，在淡化神明與加速發展之間，必須做出抉擇。”
“黃金樹統御的疆土越來越大，戰爭已經到來，所有人都在發揮作用，貢獻自己的力量，而我們還沒能走出陳舊的制度，甚至源石暖爐這種很多年前的工業產品，在這裡都是新鮮玩意，我們的子民連電燈都沒能用上。”
“這樣的謝拉格，是沒有價值的。”
“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工業，訓練有資格參與戰爭的軍隊。”
“否則，當黃金樹的征途走到盡頭，那些國家都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謝拉格還是隻能縮在大雪山裡，拿著外面早已淘汰的低端產品沾沾自喜，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好吧，好吧，你總是有很多道理。”
耶拉簡單的思考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才是大長老，既然你做出了選擇，我當然會支援你的。”
“降下一道神諭，還有，給你的鐵道開路？我會一一做好的，你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沒有了。”
自家的神明大人像極了一條風乾的鹹魚，整天懶洋洋的，甚麼都不想管，銀灰覺得這種相處方式他可能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
“那好，沒事的話，我還要去找恩雅下山逛街，昨天她看中了兩個很不錯的小玩具，但沒帶夠錢，把你的錢包借我。”
耶拉慢吞吞的從椅子上蹭下來，邁著老年人的步伐晃晃悠悠從一臉僵硬的銀灰旁邊走過，順便掏走了他放在衣兜裡的錢包。
但她剛要開啟議事廳的門，就被一片虛空墜落的金葉子砸中了腦袋，整個神身軀一震，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消失在了議事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