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融化了蓋在草葉上的冰晶,夾雜著些許寒意的白霧騰起,隨著微風掠過曠野,平添幾分冰伝冷。
更遠方的大地仍是一片靜謐與寧靜,飛鳥劃過長空,鳥鳴聲聲。
唯有這一小塊破碎的原野,被漂泊霧氣蓋在迷濛之中。
流光,在律動。
象徵生命的金色從破碎草木的空隙穿過,蓋住翻卷的草皮與泥土,無形的力量將狼藉撫平。
斷裂的弓箭,破碎的屍體,顫動的羽箭,流入土壤的鮮血,殘留著硝煙味的彈殼……全都在流動的輝光中被蠕動的大地吞沒,像是從未出現過。
生機,悄然萌芽。
青草探出頭來,補全了戰鬥留下的殘痕,將殺戮的餘波掩藏。
年輕的小修女身軀顫抖,看著殘破的大地在她眼前恢復如初,淚水無聲淌下。
‘看吧,這就是戰爭。’
男人的聲音似乎還縈繞在周圍,從容溫和。
但在席德佳的感官裡,她聽到的,分明是惡魔的低語。
那個人,是惡魔!
往日教導她長輩已然長眠與地下,死在那些威力巨大的法術之下,過往的回憶支離破碎,她卻對此無能為力。
她很想拉開弓箭,將箭矢貫入那個男人的咽喉,身體卻在反抗她的意志,做不出任何動作。
懦弱,無力。
血色流入眼瞳,她從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這就是,戰爭。
因為弱小,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熟悉的人變成冰冷的屍體。
因為弱小,她甚至無法拿起自己的武器。
敵人近在眼前,她像是爬行在草葉上螞蟻,被隨手放過。
屈辱,羞愧。
痛苦啃噬她的心靈,讓她如墜深淵,世界在她眼中褪色,連灑落的陽光都變得陰暗可怖。
“振作些,席德佳修士。”
恍惚間,她看到了薇爾莉奈樞機再一次擋在前方,那把因為過載而飄起青煙的守護銃亮起熒光,光環所爆發出的強光遮蔽了她的視線。
“不!”
沙啞的嘶吼從喉嚨中擠出,席德佳看到了對面的男人抬起手掌,橙色的火焰在其指尖悅動。
她急切的想要將擋在身前的背影抓住,卻只碰到了飄落的餘灰。
光環暗淡,光翼破碎,火焰從那背影中透出,好似從龜裂的瓷器裡滲透出來,將軀體燒灼成灰燼,徐徐飄散。
她看到,一顆子彈被手指捏住,褪去了法術的輝光。
她看到,殘破的守護銃從餘灰中墜落,蒙上塵埃。
沒了,甚麼都沒了。
這一次,只剩下她自己。
莫大的絕望與憎恨,將心的空隙填滿。
“不錯的眼神。”
林露的手掌落在小修女的肩膀上,感覺自己像是漫畫裡面的大反派,專業欺壓無辜少女。
哦,不對,這次他扮演的本來就是大反派的角色。
那沒事了。
想想好像還挺帶感的。
要是按照小說漫畫裡的劇情,接下來的應該是被戰友之死刺激到的小修女當場黑化爆種,覺醒出甚麼稀奇古怪的力量,戰力飆升,將他這個大魔王按在地上一頓爆錘,然後出道成為王國英雄甚麼的。
嗯,很老套的劇本,不過許多人就吃這一套。
但是很可惜,現實中沒有那種不講道理的展開,別說黑化強三倍,就算眼前的小修女強三十倍也不可能按倒大魔王,成為拯救拉特蘭的英雄。
除非林露放海,明目張膽的演。
他顯然並沒有打算那麼做。
開胃菜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戰爭。
嗚!!!
尖銳的嗡鳴自遙遠天際炸想,赤色流光撕開湛藍天幕,留下徐徐擴散的裂痕。
純白的聖城之中,火焰冉冉升起,不死鳥伸展雙翼,拖拽著赤色流火朝著曠野的方向撲下,還未抵達,灼熱的高溫便將剛剛長出的草葉炙烤到枯黃卷曲。
林露認識這一招,它有一個很有宗教意味的名字——‘你需償還’
從表現出的威力看,菲亞梅塔大約是用上了全力,將那把銃械解放到了極致,以自身生命力不斷流失為代價提升彈藥和源石技藝的威力,幾乎可以說,這是種同歸於盡的招式。
當然,僅憑她自己的話,把人燒乾也很難做到這一步,大概是受到了拉特蘭的某些強化,才能發揮出這般威勢。
拉特蘭本身就是銃械的發源地,有著能夠強化銃械威力的技術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打出這樣的一擊之後菲亞梅塔大約也就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短時間內沒辦法使出第二次了。
“見面禮啊,還算可以。”
菲亞梅塔會向他發動攻擊,林露並不奇怪,他現在的身份就是前來進攻拉特蘭的大反派,就算莫斯提馬也一起出現,他都不會意外,別人守衛自己的故土,那不是很正常的?
相對應的,他這邊也不會因為是熟人就留手,既然是戰爭,哪有不死人的?
他輸了,那就退出拉特蘭,菲亞梅塔她們要是死在戰場上,那就是自己實力不濟,乖乖回黃金樹讀條復活,誰也怨不著誰。
戰場不是玩鬧,本就是各憑本事的地方。
唳!
不死鳥的啼鳴響在耳邊,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燃燒的烈火跨越遙遠距離,從那座純白的聖城抵臨邊境,入流星墜落,洶湧之勢,甚至染紅了小半個天空。
直視著從天而降的烈焰,林露一隻手拎起小修女的後領,把她提到身後,另一隻手張開,隨意波動。
嗡~
淺藍輝光層層盪漾,如水波浮動,將菲亞梅塔的不死鳥捲入其中。
魔法·託普斯的力場!
林露還記得,當初他和菲亞梅塔在卡茲戴爾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與這次差不多的情況,附著特殊效果的子彈被託普斯老師的力場魔法撥開,為戰鬥畫上了句號。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只是,人還是同樣的人,結果卻已大不相同。
彼時的林露,剛剛走出龍門,連大黃金樹都沒有一棵,實力正處在最低谷,用一個高等級的魔法或者禱告都覺得費力。
現在,有了大黃金樹作為支撐,他的力量已經完全恢復到當初登臨王座的時期,甚至在續航方面還要更強,各種高階魔法和禱告信手拈來,全力以赴,甚至將一座城市徹底摧毀。
菲亞梅塔的不死鳥射擊不能說不強,放在別處,她的這一擊或許能直接轟爆一片街區,可在如今的林露面前,這種程度的攻擊早已翻不起甚麼浪花。
淺藍的波紋虛空浮動,展翼的不死鳥像是被羅網圈住,被拉著原地旋轉,而後方向變換,被託普斯的力場彈走,沿著來時的軌跡又飛了回去。
拉特蘭要怎麼處理被彈回去的攻擊,不在林露的思考範圍內,他想提小雞仔一樣把一臉木然的小修女提溜到身前,晃了晃手掌,理所當然,並沒有甚麼反應。
“你叫甚麼名字?”
“惡,惡魔!我不會告訴任何東西的!”
席德佳緊張極了,負面情緒壓在心底,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絕對的力量壓制甚至讓她無法出手攻擊,最多隻能在嘴上說的兇狠一點。
只是,‘兇狠’的表情搭配上她嬌小的體型,不但沒起到威懾作用,反而讓她顯得更可愛了。
“這就不乖了啊。”
林露摸著下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誘惑道:“這樣,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滿足你一個願望,怎麼樣?”
“該死的惡魔!我不會和你這樣的魔鬼做交易!”
“真的嗎?如果我能讓那些人再活過來呢?”
動搖了,席德佳臉上露出猶豫糾結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動搖了。
即便宗教典籍上沒少寫過與邪魔的魔鬼做交易的結果,她還是不可避免的心動起來。
長輩們在眼前死去,薇爾莉奈樞機主教為了保護她被燒成灰燼,這些事情帶給她的衝擊比過去十幾年的經歷加起來還要大。
若是她們都能再活過來,那……那……
“真,真的可以嗎?”
如果有一面鏡子放在面前,席德佳覺得,現在的她一定是非常丟人的。
在魔鬼的誘惑面前,她沒能像典籍裡要求的那樣保持自我,這無疑是一種墮落。
這樣的她,即便活下去還能再回到聖潔的修道院嗎?
羞愧的情緒在心底翻湧,幾乎將她淹沒,但那一點小小的希冀,仍然迫使她說出了等同於向敵人妥協的軟弱發言。
“當然,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人向來遵守承諾。”
將小修女的臉色變化收入眼底,林露覺得很有趣,怪不得市面上有那麼多神職人員墮落的本……咳咳,有那麼多跟宗教有關的漫畫。
不得不說,調教修女這種事,親手幹起來確實是挺爽的。
“席德佳,我叫席德佳。”
最終,年輕的小修女還是沒有抵抗住惡魔林露的誘惑,做出了讓她負罪感爆棚的選擇。
啊,更有成就感了……
念頭閃過,很快就被掐斷,林露沒再撩撥幾乎要把腦袋垂到胸口去的席德佳,乾脆利落的履行了承諾。
這種事情還是要適度的,萬一撩撥炸了,把孩子給玩廢掉那就不好了,他又不是真的惡魔,也沒有把漫畫劇情在現實裡重演的意思,真要那麼幹,別人不說,菈妮就得蹦出來一口咬死他。
金輝鋪展,黃金律法·新生的儀式秘文在原野上展開,淡淡的虛影從空氣中浮現,被禱告凝結出的鎖鏈束縛住。
骨骼、血肉、面板、毛髮,新生的軀體浸泡在濃郁到將視線完全遮蔽的霧氣中,只能看到朦朧的影子。
經過上次34的事情,這次林露對這門禱告進行了一點細微的改造,增加了一些使用時的可選項,比如——用能量構築臨時衣物,並且讓衣服能夠維持的時間延長,算是給之後會使用禱告的女士們一點小小的便利。
片刻功夫,剛剛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薇爾莉奈便獲得了新生的軀體,只是頭頂的光環和背後的散碎光翼已經消失不見。
當薩科塔被律法判定為死亡,他們的光環就會失去作用,這一點即便是黃金樹的軀體重塑也沒有辦法,那是另一套只在薩科塔族群內部執行的系統,現在的黃金樹暫時無法干涉,說不定把整個拉特蘭打下來之後能做得到。
“薇爾莉奈樞機!”
席德佳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之後直接撲過去抱住了薇爾莉奈的腰,眼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死去的人竟然真的可以復生,這種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但是,無論是用甚麼方法做到的,只要能讓大家再活過來,就算是和魔鬼做交易,也是值得的!
“我不是……”
新生的薇爾莉奈抬起手臂,低頭打量自己全身,看到地上的守護銃之後才反應過來。
之前她的確是死了,死在了敵人的火焰法術中。
那為甚麼又活了?
看到不遠處抱著雙臂嘴角帶笑的男人和撲在懷裡的小修女,她心裡大概有了答案。
席德佳不會是被那個男人做了甚麼過分的事情,以此為代價換取了她的復生吧?
竟然對這麼小的孩子出手,真是……罪無可赦!
該死的魔鬼!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這樣很容易讓我對你做些過分的事情,你也不想自己遭遇那些事吧?薇爾莉奈樞機主教?”
林露瞟了一眼遠方的純白聖城,朝抱在一起的兩個神職人員露出了異常‘邪惡’的表情。
當然,這個邪惡是對於薇爾莉奈和席德佳而言,他只是普普通通的笑了一下而已。
“我不會受你脅迫,惡魔,你到底想做甚麼?”
薇爾莉奈抱著默默流淚的小修女,沉著臉質問,看起來就像是抱在一起的母女倆。
這副場景,看起來更像是……
“我從未隱瞞過甚麼,不是嗎?”
面對薇爾莉奈的質問,林露聳聳肩膀,抬手指向遠方爆開大片烈焰的聖城:“我來,是為了戰爭,接下來,拉特蘭人該改信黃金律法了。”
“你們該慶幸,由於某個人的關係,我將針對拉特蘭的計劃進行了一點調整,否則你們將要迎接的,會是真正的恐怖和毀滅,而不是現在這般玩鬧。”
“不過,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所以,祈禱吧,祈禱在我的耐心耗盡之前,你們的教宗冕下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狂妄的惡徒,你的邪惡手段必將被淹沒在神聖的彈雨中,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薇爾莉奈眉頭緊皺,冷聲呵斥,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坐落在原野上的純白聖城有了動靜,整個城市彷彿在一瞬間亮起,光芒,向中央的高聳石塔匯聚。
機械的轟鳴聲從極遠處響起,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道道黑線和更為細碎的黑點,逐漸放大。
方才菲亞梅塔的遠端狙擊算是一個標誌,亦是指引方向的訊號,為拉特蘭的軍隊指名目標所在。
或許是菲亞梅塔或是莫斯提馬對那位教宗說了甚麼,他真的把所有的軍隊向著這裡調集,一眼望去,地平線的盡頭幾乎全都是拉特蘭的戰士,正在從不同的防線合圍而來。
沉重的壓迫感,在原野上流淌,帶來了硝煙的味道。
戰爭的帷幕已然拉開,接下來的一戰,將會決定拉特蘭的未來。
大軍緩緩迫近,林露的視線隨意掃過,並沒有打算挪動位置。
既然做了,那索性就做到底。
他給了拉特蘭準備的時間,給了他們先手的機會,甚至給了他們正面作戰的資格,如果這樣都贏不了,那就不是他的錯了,是天命如此。
很不巧的是,黃金律法之下,他就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