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收好您的暫住證明,最近形勢比較緊張,近衛局可能會定期盤查,若是弄丟了,必須儘快補辦,否則可能會被驅離出境,還有你的劍,沒有特殊許可的話,龍門市區禁止攜帶開刃武器,這張臨時證明只能使用一次,過了今天就會作廢,之後不要再攜帶武器上街。”
“謝謝,我知道了。”
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幾張檔案,仇白禮貌的點點頭,從另一條通道離開了入城檢查站,真正踏上了龍門的土地。
數不盡的高樓,黃昏下閃爍的霓虹,縱橫交錯的道路與橋樑,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一片繁華盛景,比屹立在風沙中的玉門關要熱鬧的多。
她人生中的一半生活在姜齊城外的水寨裡,另一半跟著重嶽生活在玉門關內,從來沒有離開過哪裡,去看看其他的城市,像龍門這樣繁華熱鬧的現代化大都市,還是頭一次見,震撼在所難免。
玉門關地處邊塞,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是一座鎮守邊關的軍事要塞,城內生活的大多數當年守城人的後代和士兵的家眷,那裡最多的是士兵,其次是來往玉門的江湖人,最後是為數不多的商賈,如此,才有了些煙火氣,
再加上玉門常年被風沙覆蓋,環境惡劣,還時常遭受攻擊,城裡的氣氛從來沒有真正鬆懈下來過。
龍門就不一樣,這座城市的理念的開放、包容,容納八方來客,這裡的人來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諸多不同的相互碰撞融合,自由開放的氛圍,早已融入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即便是還未走到更繁華的市區,仇白也能從過路行人的臉上看到與玉門截然不同的精神風貌。
老實說,她有些不知所措,龍門的喧譁宛如奔騰的洪流,她就像沉浮在洪流中的一片葉子,隨波逐流,找不到一處堅實的落腳地。
“姑娘,坐不坐車?剛好到了飯店,最後一趟順路回家,算你便宜些。”
正呆愣著,不遠處傳來一聲吆喝,仇白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沒見到別人,這才反應過來,那是在跟她說話。
順著聲音看過去,略顯陳舊的轎車停在路邊,面帶疲憊的中年黎博利男人正朝她招手。
這是……拉腳的客車?
玉門也有幹這個的人,但不太多。
仇白想了想,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多少錢?”
“那看是要去哪了,看姑娘你這樣子,應該是要去找個住處吧?那我建議你在外環找,內環的房子租金要貴上不少。”
黎博利司機非常健談,一邊開啟車門一邊絮叨。
攥緊了口袋裡的錢包,仇白猶豫了一下,才小聲道:“我去內環。”
“從這到內環可是不近,不過您來的巧,我回去正好順路,五十龍門幣就成。”
“好。”
五十龍門幣,倒也不是很多,仇白點點頭,坐進車內,車輛緩緩啟動,行出小路,匯進主幹道的車流裡。
“姑娘是打內地來?第一次來龍門吧?”
舒緩的音樂在車廂裡迴盪,遮蔽了路上的噪雜聲,黎博利司機單手扶著方向盤,似乎是覺得車裡的氣氛太過沉悶,主動挑起了話題。
“是。”
透過車窗注視著外面的車流,仇白輕輕點頭。
她就是這樣的性子,沒有太多話說,特別是和關係不熟的人,話就更少了。
“那您可得有個心理準備。”
“怎麼?”
“嗨,還不是過節鬧得,這些天龍門可是來了不少外地人,走親訪友的,趁著過節做生意的,再加上上面來了條令,管的又嚴,龍門的物價可是上漲了不少,您要是想找個長期的落腳點,最好還是別太往裡去,內城區不少賓館酒店的房價可都是翻了倍的漲,專門坑外地人,不划算。”
“多謝提醒。”
仇白不太能理解,隨口應了一聲。
一間落腳的屋子而已,她又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能有一張床足夠睡覺就行,再貴還能貴到哪裡去?
初來乍到的少女這麼想著,沒怎麼放在心上。
但是很快,她就親身體驗到了司機話裡的意思。
……
“單人房一千龍門幣一天。”
從賓館走出來,前臺的話好像還想在耳邊,站在熙熙攘攘的龍門街頭,少女攥著口袋裡的錢包,第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京城居,大不易。’
……雖然龍門並不是京城,但也沒差。
來之前,重嶽是給了她一筆路費的,不過重嶽從來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本身也沒有太多收入,因此能拿出來的錢比較有限。
那些錢一路走來用掉不少,還剩下一半,仇白本來就做好了艱苦些的準備,只想著租一間睡覺用的屋子,在吃食上縮減些許,應該也是夠用的。
可親身來到龍門之後她才發現,即便是重嶽給她的路費一點都沒用,在龍門這種地方也完全不夠。
錢包裡的龍門幣零零碎碎加起來只有三千不到,就算是不吃不喝,也僅僅能租住三天不到,再之後,她就要露天席地喝西北風了。
這可如何是好?
風餐露宿甚麼的,她倒是不太在意,但人總是要吃飯的,這個不可能省略掉,總不能……去找那位還未定下名分的老師,龍門的總督大人蹭吃蹭喝吧?
仇白骨子裡算是個挺傳統的炎國人,在她的思維裡,拜師這種事沒帶上束脩已經有些不禮貌了,若是吃住都在老師家裡,那像甚麼樣子?
即便有重嶽的面子在,以那位魏大人的地位大概也不會在乎這種事,可她自己心裡那一關是很難過的。
……心結未解,她並不想過多依靠重嶽。
那,先住下,再去找個零工賺些錢來?
辦法倒是可行,問題是,除了舞刀弄劍,她好像也不會做別的,縱然有一身武藝,在龍門這種連開刃兵器都受到管制的地方又有甚麼用?
望著街頭來往的行人,一時間,仇白竟有種走投無路的悲涼感。
龍門的繁華,只屬於龍門人,不屬於她。
空有一身本領,天大地大,竟無一處落腳之地。
“招人啦!招人啦!企鵝物流招人啦!待遇優厚!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突然,清脆的吆喝由遠及近,仇白感覺肩膀一沉,一隻手掌落在了上面,整個身體瞬間緊繃,本能的就想要拔劍出鞘。
好在她馬上就反應過來,這裡是龍門,不是野外,可不能傷了人,萬一被抓進大獄裡面那可就丟人又現眼了。
“……甚麼事。”
強行止住動作,仇白的語氣有些生硬,扭頭平視,卻只看到了一個明亮的光圈,眼睛向下移動,這才看清來人的樣貌,是個身材挺嬌小薩科塔姑娘,光圈下面鮮紅的長髮落到腰間,身後還有著散碎的光翼,身高不是很高,要略微踮起腳才能比較輕鬆的按到她的肩膀。
仇白心裡總結著這個薩科塔姑娘的樣貌特徵,視線落在那身即便是在文化開放的龍門也顯得過於‘超前’的衣服上,眼神逐漸怪異。
下身的短褲倒是沒多大問題,可上身那件印著巨大企鵝的寬大T恤是怎麼回事?
更別說,那隻企鵝周圍還用混雜著諸多色彩的豔麗筆跡寫著‘企鵝物流’四個大字。
這未免……
相比起來,那張被舉到眼前的黑白傳單都顯得正常了不少。
“這位小姐,你是剛來龍門的吧?要不要考慮入職企鵝物流?我們的待遇可是很不錯的!”
“能天使,你嚇到人家了。”
穿著同樣衣服的魯珀族少女從後面走過來,扯著能天使的後領把她拉開,面無表情的說教。
“哇,德克薩斯你不要拉我啊!我今天連一個人都沒招到,那隻黑心企鵝一定會扣我獎金的!”
“我覺得老闆只是想讓我們穿著他印出來的衣服上街丟人而已,並沒有指望真的能招到人,另外,你這個月的獎金已經扣光了。”
德克薩斯板著一張臉,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朝著仇白點頭道:“抱歉,我的同伴打擾你了。”
“啊!你怎麼能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能天使如遭雷擊,掙扎的動作頓時僵住,整個人都頹廢下去。
“無妨。”
看著這奇裝異服的人在自己面前進行了一通詭異表演,仇白忍不住後退了兩步,視線落在能天使手裡的傳單上,猶豫了幾秒,低聲問道:“企鵝物流是甚麼地方,給多少工錢?”
事實證明,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柴米油鹽。
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再大的大俠也是要張嘴吃飯的。
不願意寄人籬下,那就只能找個能吃飯的營生,眼下正巧遇見一個,怎麼能放過?
抱著這種心思,仇白忽略了那兩身辣眼睛的衣服,直入主題。
“你想來嗎?”
完全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能天使眼睛一亮,連忙湊近了些,語速極快的解釋起來:“企鵝物流就是物流公司啦!通俗點說就是負責給人送貨的,免費提供食宿,在龍門有這個待遇的公司可不多見!工資的話……”
說到工資的問題,能天使卡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底薪五千塊,每送一單貨有額外提成和獎金,不過最近城裡管的比較嚴,生意不多,大概就只有底薪拿。”
德克薩斯接著她的話說完,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對招人的事情沒抱甚麼希望。
大帝之所以讓她們出來,多半是存了整蠱能天使的心思,根本就沒想招人,就算把人帶過去大概也是沒法入職的。
只是,看能天使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她也沒甚麼辦法,總不能直接說我們其實不招人。
“帶我去。”
這份工錢在龍門屬於甚麼水平,仇白不知道,她只重點關注了四個字,那就是‘免費食宿’,對她來說,有這個就足夠了,能有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工資多少並不重要。
……
“教徒弟?這種事可是好些年沒幹過了,想想好像還挺有意思。”
書房裡,魏彥吾隨手把看了好幾遍的書信扔在桌子上,眯起眼睛,眼中閃過回憶的神色。
教導弟子,上一次做還是在陳小時候,後來孩子長大了,去了維多利亞上學,也就不再需要他來教。
如今有機會再收個小徒弟,想想好像也不錯?
特別是,那人還是玉門宗師的弟子,求教的正是他最擅長最得意的劍法……
嗯,還有重嶽的親筆書信……
宗師鎮守玉門漫長歲月,功勳卓著,從未向人求過甚麼,如今好不容易開一次口,拒絕的話也不太好。
而且,重嶽特別說明了,本來是想把那孩子送到黃金樹去的,又覺得交給林露不如讓他魏某人來教,才改送到龍門來。
這豈不是說,在重嶽眼裡,他魏某人的劍法更在林露之上?
想到這裡,魏彥吾不禁有些得意。
拼實力,他肯定是幹不過那個怪物的,但說起劍法,整個炎國,他魏某人可從來沒怕過誰!
林露那個肌肉入腦的莽夫,懂個屁的劍法!
這樣的好苗子,正該讓他來教導才對!
……那就收下吧。
猶豫了好幾天,魏彥吾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抬了抬手,披著黑蓑衣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書房裡。
“去查一查,那個叫仇白的孩子到了沒有,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
“呃,魏公。”
黑蓑衣躬身行禮,猶豫了一下,帶著幾分尷尬開口道:“屬下正要稟報,城衛那裡已經接到了仇白小姐的入境訊息,但是……”
“仇白小姐剛進城,就被企鵝物流的人拉走了,您也知道,那間酒吧我們的插不上手……”
“你說甚麼?!”
魏彥吾霍然起身,一雙龍目瞪的溜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隻黑心企鵝截我的胡?
正經人誰去企鵝物流啊!人進了那種地方,還能有好嗎?
好好的孩子要是被企鵝物流給霍霍了,他怎麼跟重嶽交代?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抓起桌子上的電話,翻出號碼就撥了過去,聽到電話那頭的醉言醉語,直接大聲咆哮:“還喝你那破酒!你把我徒弟弄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