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甚麼東西?!”
原本超大型天災所覆蓋的面積就極為廣闊,相隔很遠的距離便能看到,當充斥天空的巨型黑雲漩渦被烈火點燃,讓天空都燃燒起來,給人的視覺衝擊更為強烈。
觀測到天災成型,準備前往區域周圍實施封鎖的集團軍部隊幾乎全都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行進速度都延緩了許多。
由數個小隊集合起來的隊伍之中,披著厚重大氅的中年指揮官吐出一口煙氣,眼中閃爍著震撼的神色。
天災,他是見過的,而且還見過許多。
能夠在烏薩斯最精銳的集團軍中坐到高層軍官的位置,都是軍隊裡頗有資歷的老人,經歷過大大小小數不盡的戰爭和任務,遭遇天災、封鎖天災這種事情都不算罕見。
但是,此時此刻天幕上發生的一切,都是他過去幾十年未曾見過的。
地震、颶風、暴風雪、洪水、隕石、閃電風暴……天災的形式多種多樣,其中隕石天降是最為震撼、感受最為直觀的。
雲層匯聚,狂風呼嘯,彷彿整個世界都被一隻密不透風的蓋子扣住,經過幾天的壓抑與醞釀之中,龐大到足以直接砸碎一座城市的巨型源石從高天之上墜落,其上攜帶的力量落入大地,甚至會形成直徑數十上百公里的天坑,把區域內的一切全都碾壓成粉碎。
凡是見過真正隕石天災的人,都會留下永生難忘的印象。
面對那宛如星辰墜落般的毀滅一幕,又有誰能無動於衷呢?
鋼鐵城市的城防炮可以擊落小型隕石,甚至打散規模較小的天災雲,卻絕無可能與足以毀滅城池的大型天災對抗。
人類現如今所建立起的文明、所擁有的武器在那種災難面前顯得渺小而可笑,起不到任何作用,唯有躲避。
但是,如今這一片燃燒整個天空、蔓延到遙遠距離之外、根本看不到的盡頭的狂暴火海在指揮官心中已然是超越了隕石墜落的震撼景象。
大地被冰雪覆蓋,入目所及,盡是茫茫雪原,一片銀白。
天空被烈火點燃,浩浩蕩蕩,燒至雪原盡頭,連綿不絕。
一冰一火,像是將整片天地都涵蓋其中,磅礴威壓傾瀉而下,如同要將天地萬物煉成一團殘渣餘燼。
儘管浮於天際的火海遠在高天之上,距離地上人間還有很遠,但只要抬頭仰望,就能感受到那彷彿近在咫尺的洶湧熱量,讓人喘不過氣來。
僅僅看了一眼,指揮官就忍不住心神戰慄,這樣的情緒本不該出現在一個久經戰陣的老兵身上,可面對這無邊火海,人的力量實在太過渺小,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他實在難以平穩心緒。
如果倒懸的天火落下,他甚至懷疑整個冰原都會因此被燒成一片白地,不會有任何東西在其中倖存。
風暴過境,總有縫隙,雷霆墜落,不能擊毀洞穴,隕石墜落,也可能在夾縫中倖存,洪水過境,無法淹沒高山。
但天火墜落,將會燃燒整片大地,將人間變為無邊煉獄,烈火奔湧,無孔不入,無論高山峽谷還是洞穴裂縫,都無法阻擋火焰的滲入,屆時,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在這場前所未有的災難下倖存。
是的,前所未有。
在他的前半生,指揮官從未遇到過能夠與這片倒懸天火相提並論的天災,就連天災信使的記錄和天災學者的研究筆記中也絕對沒有出現過類似記載。
“或許,我們是它的第一批見證者?”
口中喃喃自語,指揮官摸了摸蓄著鬍鬚的臉頰,發現臉上的表情不知何時已經僵硬下來,現在的模樣,應該很是怪異。
“長官,我們還要繼續前進嗎?”
旁白傳來副官的聲音,指揮官扭頭看去,行進的隊伍已經停下腳步,所有的車輛好似都在同一時間停下,仍舊保持了完整的隊形。
從副官以及其他士兵的眼中,他看到了茫然和畏懼。
身經百戰的帝國精銳,也會畏懼嗎?
在此之前,指揮官一定會堅定的回答:不會!
集團軍是帝國最強的軍團,戍守邊疆,征戰諸國,何曾畏懼過敵人?
無論是卡西米爾的騎士,還是拉特蘭的銃械軍團,亦或者是瘋狂的蠻族,他們從未退縮,用戰爭和鮮血鑄成了所向披靡的威名。
可是今天,指揮官忽然發現,原來他們也是會害怕的。
曾經的敵人不管有多麼強悍難纏,終歸還是生物的範疇,有血有肉,被利刃砍斷、被火炮轟擊就會死去。
現在呢?
懸在他們的頭頂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它一旦落下,甚至可能毀滅大半個冰原,燃燒烏薩斯的國土!
這種東西,要怎麼對抗?
不可能的。
射程再遠的弩箭也無法觸及天空的雲,能夠撕碎堅固堡壘的火炮也存在無法企及的極限,術師的法術想要飛到那麼遠的地方更是天方夜譚。
在這片倒懸的火海面前,他們就像是一群瘋狂嚎叫的野狗,用盡渾身解數也無法跨越那道天塹。
人力有時窮,最精銳的軍隊,也並非無所不能。
“長官?”
副官又問了一句,迫切的想要得到一個命令,不僅是他,所有身處這輛指揮車裡計程車兵都在默不作聲的傾聽,他們也想要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以此來抵消心中的畏懼。
“停止前進,估算天災覆蓋範圍,啟動大功率通訊裝置,聯絡其他部隊,向上級彙報這裡的情況,在沒有拿到確切資訊之前,我們不能繼續深入,否則天災墜落,連撤退都做不到。”
沉默片刻之後,指揮官做出了最為穩妥的決定。
在危機面前,他必須要將部下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考慮,這次的敵人不是可以掠奪財富的物件,也不是侵略帝國領土的惡徒,而是一場連思維意識都不存在的天然災難,他們本就沒有必要冒險。
至於之前接到的求援訊號……那是第三集團軍的人,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尚有餘力的之後可以適當幫襯一下,眼下沒人說的清災難何時會降臨,誰會冒著隨時被天火燒成灰燼的風險深入天災區域去進行支援?
人都是有私心的,相對於所謂的兄弟部隊,指揮官更在乎自己的部下,他可不會在明知繼續前進可能會被天災團滅的情況下帶著大部隊一股腦扎進天災裡面去進行支援。
若是帝國最精銳的集團軍在這茫茫冰原覆滅於天災之下,那該有多可笑?
烏薩斯計程車兵不畏懼戰死,可這種荒誕的死法,沒人能夠接受。
“我這就安排!”
得到命令,稍微年輕些的副官顯而易見的鬆了口氣,他是真的有點害怕自家這位總是將帝國榮譽掛在嘴邊的長官做出可能會導致所有人全軍覆沒的不理智決定。
好在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長官仍然可以冷靜思考,做出穩妥的判斷,這對於這支部隊的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好訊息。
他們是軍隊,不是囚徒軍或者死士,沒人願意因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送死,死在戰場之外,死的毫無價值。
“長官,天空開始變化了!”
不過,副官還沒有把命令安排下去,旁邊就又響起士兵急促的叫喊,所有人下意識的抬頭,仰望那片點燃了整個天幕的無邊火海。
“隕石?不,不是……那到底是甚麼?!”
副官驚聲喊叫,但沒人能解答他的疑問,連指揮官也陷入了失神的狀態裡。
出現在他們視線中的,是一顆顆橙黑色的晶體,有大有小,數量極多,從出現開始就在飛速擴張。
等他們回過神來,那些突然出現的晶體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天空,彷彿無數把晶體構成的利刃懸浮在眾人頭頂,好似隨時可能落下,給予所有人平等的毀滅。
火海綿延,晶體映著火光,連成一片,難以計數。
這樣的場景,讓指揮官想起了術師們的源石法術,但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被他自己否決。
法術?這怎麼可能是法術?
如果這一切都是某個人釋放的法術,那他該有多強大?就算是傳說中的神也做不到吧?
比起那種不著邊際的猜測,他更願意的相信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變異’天災,表現方式稍微特殊了一些,才顯得比以前遇到的天災更為震撼人心。
“等等,那是——快!把望遠鏡升起來,對準那個位置!”
剛剛否決掉關於法術的猜想,指揮官忽然從火海與晶體中央的位置發現了一點不和諧地方——在火焰之中,似乎存在一雙疑似翅膀的輪廓?
是天災造成的特異現象,還是……生物?
腦海裡突然浮現的想法讓他有些不寒而慄,連忙命令操作員把車載的望遠鏡開動起來。
在軍官乘坐的指揮車上,是具備一些其他車輛沒有的特殊裝置的,包括大功率通訊器、大範圍雷達掃描以及高精度車載望遠鏡,方便在戰鬥中密切把握戰場形式,這種東西平時其實沒有太大用處,畢竟雖然能看的很遠,視野範圍卻很有限,能獲取的資訊不是太多,現在倒是正好派上用場。
“是,長官。”
操作員應了一聲,麻利的開始操作,很快指揮車內建的特殊裝置就被啟動起來,將鏡頭對準了天災中央。
然後,所有人的心跳都在震驚中漏了一拍。
高倍鏡頭所連線的螢幕的,明晃晃的出現了一個背生雙翼的模糊影子,因為距離和火焰遮擋的關係沒辦法看的很清晰,但還是能夠分辨出是一個人形。
天災裡面,存在一個人形的個體!
這怎麼可能?甚麼東西能夠在天災裡面生存?!
過往的常識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指揮官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天災裡有一個人,這種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觸及到了知識盲區。
“他,他在動,他在操控天災!”
操控裝置計程車兵驚慌失措的叫喊起來,本能的看過去的指揮官也看到了螢幕上所顯示的驚人一幕。
那個身處天災的模糊人形好似在揮動手臂,火焰隨著他的動作擴散變幻,一枚枚晶體從他身邊凝聚,飛掠向遠方。
不切實際的、荒誕不經的猜想,竟然成真了!
指揮官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像是被大錘砸中,暈暈乎乎。
他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做一個離奇的夢。
可週圍的驚呼,直擊心靈的壓迫感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是現實,真的有人可以在天災裡生存,操控天災。
他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的,真的是天災嗎?
還是說,倒懸於天際的火海與晶體陣列,全都出自某個未知生物之手,是他所使用的法術?
要是順著這個邏輯往上分析,曾經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其他天災呢?
在那無人能夠觸及的毀滅雲團之中,是否也存在一個個類似的東西,他們在引導操控著災難的降臨,沒人知道,僅僅是因為之前沒有人能夠透過雲層的阻隔觀測到天災內部?
在這個世界之上,在所有人的頭頂,真的存在一群為世界降下災厄的神明?
那,他們這些人算甚麼?匍匐在大地上的無知螻蟻?
他們自以為的文明,只不過是神明眼中的螻蟻玩鬧?
想的越是深入,指揮官就又覺得心神戰慄,連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他所認知的世界,全都被令人恐懼的陌生感充斥。
他茫然的抬起頭,透過玻璃車窗看向燃燒的天空,看著越來越多的晶體從火焰中誕生,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直到某一刻,彷彿抵達了某個臨界點,亦或者是天空之上的存在失去了繼續下去的耐心。
火焰,開始沸騰,倒懸的火海如同燒開的油鍋一樣滾動起來,彷彿要將世界吞沒。
那一枚枚或大或小的不規則晶體隨著火焰一同墜落下來,密密麻麻,如同傾盆暴雨般覆蓋下來。
毀滅的氣息,開始在大地上蔓延。
絕望的情緒,從每個人的心底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