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來了?
科西切茫然四顧,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現。
紅沙仍然是紅沙,清風飄揚,吹得插在沙地上的殘破武器嗚嗚作響。
但是很快,她就知曉到底是誰來了。
即便視野之內空無一物,大地也會揭曉答案。
嗡!嗡!
輕微的震顫從極遠處傳來,砂礫跳動,像是有某種極為偉岸的存在從遠方行來。
嗜血!殺戮!狂躁!
人未至,意先行。
風聲愈烈。
狂暴的威壓宛如颶風般呼嘯而來,席捲大地。
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一次,科西切終於可以清晰的看到‘強敵’的身影。
封殺盡頭,模糊的影子踏著殘破戰場走來,尚未接近,便彷彿又血色揚起。
一瞬間,沉寂的戰場中恍如響徹起千萬個聲音。
呼喊聲、碰撞聲、喊殺聲,過往的影子從泥土中掙扎著爬出,繼續他們未完成的戰鬥。
血腥的魏彥在空氣中蔓延,充斥口鼻,而後,是腐敗……
極端腐朽的氣息從那高大的身影上鋪灑開來,試圖將一切吞入其中。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跨越遙遠距離,如在耳邊。
科西切瞪大了眼睛,極力向前遠眺,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那高大的影子又走近一段距離,而後站定在原地,鮮紅如學的髮絲隨風飄揚,兩把跨在腰間的巨大刀刃亮起深紫色的光芒。
那是……一匹小馬?
科西切最先注意到的便是來人的胯下,一匹異常瘦弱的小馬揹負著巨大的身體,呼吸粗重,看上去不堪重負,與那人的身材相比,小馬委實太過瘦小了些,簡直像個玩具一樣。
再往上,是黃銅鑄就的燦金盔甲,斑駁痕跡刻印其上,昭示著這副盔甲到底經歷過多少次惡戰。
在那紅髮之下,是向外探出獠牙的面具,沾染著斑斑血跡,隱約間……好像還有些碎肉掛著。
屠夫,魔鬼,惡魔……一切和殺戮與毀滅相關的詞彙彷彿都能套在他的身上,絲毫不顯突兀。
“吼!!!!”
蒼茫戰吼恍如雷鳴,炸響在紅沙之上,巨人騎在馬上沒有動作,但是科西切分明感覺到一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讓她不寒而慄。
濃郁的殺氣,幾乎讓這位盤踞在大地上千年之久的惡神喘不過氣來。
那是怎麼樣的殺戮才能擁有的?
萬人?十萬人?還是百萬人?
科西切不知道,她只覺得恐懼。
“那,那是誰?”
慌亂之中,她驚聲詢問,林露也非常友好的解答了她的問題。
“那是——”
“——拉塔恩,他的名字叫做拉塔恩,許多人都叫他碎星將軍,你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
科西切跟著問了一句,得到了一個讓她更為恐懼的回答。
“因為啊……拉塔恩曾經是一位聲名響徹世界的將領,他最為值得稱道的功勳,便是他曾經以用掌握到極致的重力魔法,以一己之力封印天上的群星,讓群星的命運就此停滯。”
封,封印群星?
若不是知道自己當前是意識體,不出現失聰這種情況,科西切一定會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下意識抬頭,仰望天空,那被黃金之色渲染的天幕之上點點星光閃爍。
群星,應該就是那個群星吧?
用一個人的力量封印星空,讓群星為之停滯,這是人力能夠做到的事情?
不可能的!就算是凡人之中的頂尖強者,再強上十倍、百倍也不可能做得到!
別說是,凡人,就連從遠古生存至今的神祇也萬萬做不到那種事。
神祇可以驅散天災,但對天空之上的星空無能為力。
所以……應該是誇張的說法吧?
看她的表情,林露就猜到她在想甚麼,淡淡的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拉塔恩將軍是真的封印了群星,你現在看到的舊日星空,都為他一人定格,不過,現在的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拉塔恩將軍曾經與敵人在此大戰,那一次戰鬥,兩位強者交手的餘波摧毀了整個國家,強敵爆發出最後的手段,被她的部下救走,他卻因為那種連神祇都無法抵抗的腐敗力量陷入瘋狂,在最後關頭將自己圈禁在這處戰場上,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這個狀態的碎星將軍力量衰弱到極點,但戰鬥意志更為瘋狂。”
兩個人的戰鬥,毀滅了一個國家?
無數個畫面在腦海中迴盪,科西切根本無法想象那是甚麼樣的場景。
能做到這些的,你把他們稱之為人?!
她根本沒有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直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單純的幻境是無法編織出如此精細的場景的。
滿是紅沙的戰場就擺在眼前,真實的不能再真實,如果還想著否定,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來了。”
嗯?又是甚麼來了?
還沉浸在震驚之中的科西切聞言猛然抬頭看向碎星將軍,只見騎在小馬上的巨人從背後取下一張大的誇張的長弓,又從地面上拔起……?
那是……箭?
不對!是長矛!足夠手臂粗細的長矛!
那個人,他把一根長矛搭在了弓箭上!
虛空中蕩起深紫色流光,最終全部匯聚到‘箭矢’之上,宛如一輪吞沒萬物的黑洞。
科西切僵硬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她,被鎖定了!
嗚!!
空氣撕裂哀鳴,包裹著紫光的巨大長矛脫離弓弦,電射而來,掀起層層沙浪,宛如流星從天際墜落,碾壓而來!
躲不掉!
一瞬間,科西切便有了判斷,她只來得及挪動一步,那比成人手臂還要粗的大箭便到了眼前。
空間,變得粘稠,磅礴重力如同一座大山墜下,耀眼的紫色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甚至來不及思考,整個身軀便被混亂的力量撕扯成碎片。
咚!
大地為之一震,大箭沒入沙土,炸開數米大的坑洞,末端顫動,嗡嗡作響。
這種力量,你管他叫做強弩之末?!
呼吸之間,科西切的身體坑洞旁邊再次凝聚出來,牙關緊咬,手臂顫抖不已。
不出所料,意識體的破碎並沒有讓她脫離這處恐怖的戰場,她還在這裡,想要離開,就只能去擊敗碎星將軍。
可是,要怎麼擊敗?
靠著現在這點孱弱的力量,科西切根本想不到任何辦法,這就是一個針對他的死局!
她連對面那個傢伙隨手射出的一箭都接不住,要怎麼打?
保守估計,剛才那一箭的所具備的力量甚至接近帝國內衛的全力一擊,這叫哪門子強弩之末?
但是想到林露剛剛所說的,這位碎星將軍曾經以一己之力封鎖星空,與強敵的一次戰鬥就能摧毀一個國家,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這些確實不算太強。
“我——”
科西切剛想說話,就又聽見空氣中傳來轟鳴,又是一根大箭疾馳而來!
有了前一次的經驗,這次她成功的反應過來,及時滾進了沙地上的大坑裡面,雖然狼狽,卻也躲開了攻擊。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出又出不去,總不能在這裡站著等死,坐以待斃吧?
如果這樣就放棄,那她就不是科西切了。
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種種可能性,最後科西切得出一個結論。
她要更加接近碎星將軍才行!
那匹馬只是一匹瘦弱不堪的小馬,揹負著那麼巨大的身體想必是沒辦法靈活行動的。
剛才驚鴻一瞥,她似乎看到那位碎星將軍的小腿之下有點點血跡滴落,沒有腳掌,也就是說,他很可能無法下馬戰鬥。
繼續站在這裡就要面對無窮無盡的箭矢,接近過去,利用對方行動不便的缺陷,她還有機會。
對,就是這樣!
打定主意,科西切索性不在理會旁邊看戲的林露,收斂心思,趁著頭頂又有一根箭矢劃過的空隙從大坑裡竄了出去,迎著拉塔恩的位置往前跑。
“不錯嘛,不過,跑的這麼慢可不行啊。”
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別人在自己曾經打敗過的敵人面前不斷吃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要不是條件不足,林露甚至想弄一套桌椅出來,喝喝茶,吃個包,笑看黑蛇被拉塔恩暴打。
以為跑過去就沒事了?
先跑的過拉塔恩的箭雨再說吧。
而且就算跑過去也沒甚麼用,要是覺得沒有腳掌騎著小馬就沒有行動能力那就大錯特錯了。
不會有人覺得一個能夠封印群星的強者會被區區身體殘缺影響到無法戰鬥吧?不會吧?
現在才只是開胃菜而已,等到真的接近,那才是真正戰鬥的開始。
“吼!!!!”
戰吼聲再次響徹大地,深紫色流光劃破空氣,只是這一次箭矢所瞄準的方向不再是前方,而是天空。
奔跑之中,科西切疑惑的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甚麼啊!
只見天空之上,一根根粗大箭矢憑空出現,密密麻麻,如同瓢潑大雨揮灑而下,密不透風,將前方的道路完全封鎖。
躲?這麼多箭要怎麼躲?而且這些箭還TND會拐彎的!
如此接近的距離,如此突兀的箭雨,她想躲都躲不掉!
科西切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漫天大箭朝著她包圍過來,將整個身體穿透撕碎,碾壓成碎片。
“(烏薩斯粗口)!”
再好的涵養,再深的城府,這一刻科西切也是忍不住了,直接爆了粗口。
好在這次死亡並非全無收穫,至少她復活的距離比較接近,不用再從起點開始跑了。
“分化出實體的魔法?從未見過。”
戰場的一角,特蕾西婭的身影憑空浮現,只是相較於林露,她的身體略有些虛幻。
考慮到外面還是鮑里斯的府邸,她之分化出了一部分意識被拉扯進來,旁觀科西切的慘狀,還留著不少精力警戒外面可能出現的變化。
“這是,你曾經經歷過的戰場?”
不過,比起看科西切吃癟,魔王陛下顯然更在意這處戰場本身。
“是啊,當初就在這裡,我和拉塔恩進行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在被腐敗侵蝕到陷入瘋狂之後,他希望能作為一個戰士死在戰場上,因此他的友人為他舉辦了一場戰鬥慶典,挑選合適的人與將軍一戰。”
“然後,我去了,那時候,我還很弱。”
提起那些往事,林露眼中閃過一抹回憶,感慨道:“那是我經歷的過的最壯烈的一場戰鬥,碎星將軍拉塔恩,的確配上的英雄的評價,即使自身被腐敗侵蝕陷入瘋狂,他也用盡最後的力量將這座戰場封印起來,將自己封印其中,在戰場之外,他昔日的部下從未忘記自己的使命與職責,日復一日徘徊在腐敗之後的荒蕪大地上,阻止腐敗向外蔓延。”
“很弱?”
特蕾西婭嘴角略微抽動,懷疑自己對於‘弱’這個字的認知是不是有甚麼不對。
能夠和這種程度的敵人交手,並且戰而勝之,無論如何也稱不上弱吧?
就她來的這短短時間內,科西切都已經被殺了兩次了……
“是啊,那時候我真的很弱,至於科西切……”
林露表情古怪,揶揄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她太廢了?”
……
“呸呸!”
吐掉嘴裡的沙子,科西切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只覺得後背火辣辣的,身上的具現出的貴族服飾早就碎成了破布。
該死的記憶戰場,為甚麼要做的這麼真實!
心裡狂罵,身體已經遵循本能行動起來,極力向前奔跑。
眼看距離那個騎在小馬上的高大身影越來越近,連對方胸甲的細微的紋路都已經清晰可見,科西切眼中綻放出希望的色彩。
終於!她終於跑過來!
該死的騎馬殘廢,這下該到她的回合了吧?
任誰被粗暴的碾死好幾次都不可能還會心平氣和,科西切也是這樣,她現在只想趕快跑到不方便使用弓箭攻擊的距離,然後憑藉身體靈活的優勢拿下這個怪物!
雖然她不擅長戰鬥,可那也要看和誰比。
與同樣的神比起來自然是遠遠不如,可要是和普通人比,她還是要強出一大截的,不然也沒辦法這麼快就跑到如此接近的距離。
總不能,她這個完整的人連一個沒腳的殘疾人都沒辦法周旋吧?
的確,硬拼力量的話她遠不是對手,可她為甚麼要硬碰硬?
只要找準機會,完全可以……嗯?等等!
直到這時,科西切才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是赤手空拳出現在這裡的,手裡沒有武器!
鏘!
在她呆滯的目光中,碎星將軍閃爍著嗜血光澤的雙目亮起,長弓揹回背後,抽出了兩把比人還要大的巨型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