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西切看來,‘面子’其實是個很不必要的東西。
用炎國的老話來說,那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面子值幾個錢?
只要能夠達成目的,那種東西大可以拋在腦後。
她是個很現實的神,注重結果更甚於視線的過程,只要結果沒有變化,其他都無所謂。
對‘不死的黑蛇’來說,與眼前這個看不透的男人還有來自卡茲戴爾的魔王走到徹底敵對的位置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
她所在乎的東西,從來都只有‘烏薩斯’本身,除此之外,無論是這個世界的紛爭還是其他國家的變化都無足輕重。
所以,如果能用一點點利益去平息紛爭還是很划算的。
在過去的歲月之中,她曾經不止一次這麼做過,放到現在,再次重複也未嘗不可。
“有點道理。”
科西切具體怎麼想的,林露根本不想知道,也懶得去猜。
不過有一個問題他倒是剛剛才想起來——他們來烏薩斯的目的之一不就是要尋找塔露拉嗎?
那麼,塔露拉是怎麼來到烏薩斯的?
答案是,陳得姐姐塔露拉,就是被科西切從龍門帶走的。
眼下科西切本人就在這裡,已經完全可以確定當初的那場刺殺就是她自導自演的一齣劇本,那麼,她就應該是知道塔露拉的具體情況的。
要是能夠從她嘴裡等到具體的訊息,他們就不必耗費大量精力去茫茫雪原上找人,烏薩斯的雪原無邊無際,何其廣闊?
連烏薩斯帝國都沒有將那片領域探索明白,至今大部分國土還處在未開發狀態,從那裡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相對而言,直接問科西切可以說是極為簡單方便了。
要不,試試?
本著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的想法,林露想了想,當即道:“的確,我們沒有必須敵對的理由,不過你剛才的行為讓我很不滿意。”
“我不滿意,就有出手對付你的理由。”
“想要把這件事揭過去也簡單,告訴我塔露拉……就是那個被你從龍門帶走的孩子在哪。”
“塔露拉?”
科西切輕聲唸叨著這個名字,似乎並不是很熟悉的樣子,實則心裡已然翻江倒海。
塔露拉!他們怎麼會提到這個名字?!
那可是她計劃之中的重要佈局,是必不可少的棋子!
只要編寫好劇本,戲劇可以在隨便哪個地方上演,無論是切爾諾伯格還是其他城市,都不過是承載劇本的舞臺罷了,唯有塔露拉這個最重要的主角是無可替代的!
德拉克的血脈,強悍的力量,非凡的潛力,特殊的身份……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美妙的棋子。
當她徹底佔據塔露拉的身體,將會為衰頹的烏薩斯帶來新生!
可是現在,來自烏薩斯之外的外來者提到了塔露拉。
不管他們尋找塔露拉有甚麼目的,都是科西切所不能接受的,長久以來的佈局,豈能毀於一旦?這件事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
“塔露拉那孩子,我也很久沒有見過了。”
面上不動聲色,科西切裝作享樂一會才想起來,搖頭道:“她殺死我留在公爵府裡的分身之後就自己跑到荒野外面,具體在哪裡我也不清楚。”
“因為一些原因,我的那具身體基本不具備武力,那孩子偷偷用源石碎片把自己變成了感染者之後很輕鬆就把他殺死,而後……”
“按照烏薩斯的習俗,在上一任科西切公爵死去之後,沒有其他後代子嗣的情況下,作為養女的她是有用繼承權的,即便她親手殺死了上一代科西切公爵也是如此。”
“因此公爵領地計程車兵沒有人敢真的追趕阻攔她,等我的另一具身體趕過去之後為時已晚。”
“烏薩斯的情況兩位也是知道的,大部分領土都處於未開發狀態,即使是我也沒辦法在荒無人煙的冰原裡面找到一個人,那太難了。”
“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我之所以帶走那個孩子僅僅是出於對魏彥吾從我手中多走龍門的抱負,一個小孩子能有甚麼用?”
“就算我真的有佔據她身體的想法,養她長大的那些年也有無數次可以動手的機會不是嗎?何必要一直等下去,等到她逃走之後再找回來?”
科西切的解釋很詳細,邏輯也能做到自洽。
不過,林露並不相信。
沒有太多的理由,單純就是不信。
他覺得科西切這種擅長玩弄陰謀詭計的老硬幣搶走塔露拉的理由不可能那麼簡單,如果是報復,根本不必把她從龍門搶走,直接殺死不是更加簡單方便?
所以,這件事背後一定還有其他陰謀!
至於是不是真的有……那不重要,他覺得有,那就是有!沒有也得有!
“我不信。”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科西切當場變了臉色。
她還想繼續解釋,證明自己現在確實不清楚塔露拉的情況和位置,但是林露直接開口把她堵了回去。
“你的賠償甚麼的,我用不上也不想要,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告訴我塔露拉的位置,然後我們會找到她,離開烏薩斯的領土,你也不用再擔心我們的存在會影響你的謀劃,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嗎?”
TMD,不影響我的謀劃?
等你們找到塔露拉,就是直接把我選定的劇本主角給帶走了,還不影響?
科西切想要罵人,但在魔王的威懾下到底還是忍住了。
“我很想完成這次交易,但是我確實不知道塔露拉在哪,烏薩斯的雪原如此廣闊,就算現在去找也很困難。”
“那是你的事,你不是說,烏薩斯是你雙手的延伸嗎?連找到一個人的能力都沒有?”
林露微微搖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條蛇,絕對有問題!
雖然她極力否認,給出的理由也能成立,但是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番說辭中暗藏著一個及其不合理的漏洞——從開始到現在,她的說法一直都是不知道、找不到,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塔露拉是否還活著的問題。
如果真的甚麼都不知道,那麼她憑甚麼覺得一個孩子能夠在烏薩斯的茫茫雪原之中獨自生存至今?
“完成了。”
特蕾西婭忽然出生,環繞在鮑里斯身邊的漆黑晶體自動分解消散,侯爵大人打了個哆嗦,像是剛剛從夢境中醒來,眼神還有些茫然無措。
“兩位大人,組織終於需要我了嗎?”
許是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況,鮑里斯滿是肥肉的臉上擠出熱切的表情,搓著手掌,想要接近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詢問。
“到了你該出力的時候了,黃金會祝福你。”
林露看了一眼特蕾西婭,不知道她給鮑里斯編織了甚麼樣的記憶,不過目前看來,確實非常有效。
他輕輕揮手,一道並不怎麼顯眼的淡金色輝光從指尖散出,凝聚成瑩瑩光點,飄落到鮑里斯體內。
這種最低階的黃金樹賜福連樹葉都用不到,也不會帶給擁有者任何力量,只具備表面上的象徵意義。
同樣,當它隱去之後便會深藏進靈魂深處,不主動驅動的話幾乎不可能被辨別出來,除非把整個靈魂都拽出去拋開,仔細檢測。
但是,接受了黃金樹賜福的鮑里斯卻表現的異常狂熱,全身肥肉都激動的顫抖起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嬸嬸低頭,虔誠的叩拜,彷彿得到了莫大的榮耀。
這就是……魔王的力量?
科西切表示他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關於卡茲戴爾的魔王,在過去的漫長時光之中她從側面接觸過,只知道魔王的權柄與幻覺、讀心有關,擦測試能夠操控人心之類的東西,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還是第一次。
作為盤踞在烏薩斯大地上的惡神,科西切並不畏懼其他神明。
哪怕他沒有謝拉格之神那樣足以庇護一片地域免去天災侵襲的力量,也沒有炎國諸神那種移山填海的破壞力。
因為她是不死的黑色,是誕生於‘烏薩斯’這一概念本身的惡神,除非將這片國度從大地上抹去,將烏薩斯這一族群徹底消除,將她所有的化身盡數殺死,否則無論多少次,她都會從陰影之中再度歸來。
但是特蕾西婭的能力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不但沒有進入強弩之末的衰弱期,反而變得無比強大。
將一個人的記憶完全改變,讓其服從,這種事並非是做不到的。
最重要的是,特蕾西婭的手段即便是以她的眼光去看,也看不出絲毫破綻,似乎鮑里斯生來便是如此,生來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這就很可怕了。
這意味著,魔王可以將任何人當做空白的畫布隨意塗抹,被改變者甚至無法做到自知。
人是如此,那麼,她呢?
這位魔王陛下的力量如此強大,她是否連神祇的記憶和意識都能夠進行修改?
當力量強大到比肩甚至超越神祇,不可能也就成了可能。
科西切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並非是以力量見長的惡神,能不能抵抗住魔王之力的侵蝕……面對一個如此強大魔王她心裡實在是沒底。
還有……特蕾西婭身邊那個男人,他同樣可怕。
那一點熒光,或許在凡人眼中只能看到黯淡的光芒,但是在神祇的視界中,那光芒如同太陽般耀眼,古老而浩瀚,宛如從世界誕生之初跨越而來,蘊藏著所有的神秘,難以捉摸,不可想象。
黃金?
是這種力量的名字,還是某種未知的信仰?
世事變遷,滄海滄田,時光已過千年,在過去的歷史之中,她從未聽聞過黃金的名諱。
與魔王之力一樣,黃金的存在也可以侵蝕靈魂,同樣是她的剋星,或許還要更加恐怖。
對於在切爾諾伯格的一連串遭遇,科西切現在只覺得糟糕透了。
先是打算潛入龍門調查訊息的一具身體莫名消失在不知從何而來的能量洪流之中,僅一瞬間便完全湮滅,連一點訊息都沒能傳遞出來。
緊接著又在貴族宴會上遇到這兩個煞星,偏偏都掌握著剋制她的手段!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頂多算是吃點虧,無傷大雅。
可更讓人糟心的是,這兩個可惡的傢伙還盯上了她手中最為重要的一枚棋子!
如果不是打不過,她現在早就翻臉了!
“此為黃金,黃金樹的力量。”
看到鮑里斯侯爵的狀態,林露非常滿意,接著把目光再次轉到科西切身上。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與甚麼為敵。”
“不過,沒關係啊。”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
話音落下,純金之色自視野中閃耀。
科西切只覺得眼前一花,身為神祇的她竟然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抗便被難於抵禦的強悍力量拉扯到了一處陌生的領域。
赤紅色的沙地蔓延到大地盡頭,群星灑滿天穹。
以黑夜為幕,一株無比巨大的黃金之樹從未知之地神像天空。
它是如此偉岸,光輝奪目,彷彿整個世界的中心,又彷彿撐開天地的神柱,斑駁的表皮之上鐫刻著歲月曆史的痕跡。
光芒從那遮蔽高天的樹冠灑落人間,為大地帶來光明,模糊了白晝與黑夜的界限。
輝光之下,紅沙之上,風聲嗚咽。
殘破的盔甲與武器半埋於沙土之中,悲寂的氣息盤踞於此,像是在訴說著久遠之前曾經與這裡展開的慘烈戰場。
是幻境,還是記憶重現?
科西切恍然驚醒,爆發出全部力量,極力想要從這裡掙脫出去。
但是,無用。
一切的努力全都是徒勞,她根本無法撼動這片未知的領域,哪怕是一點點邊角,這裡就像是一座由最堅硬的鋼鐵所鑄成的牢籠,將她死死限制住。
“此乃過去的追憶,是我曾經經歷過的戰場,我曾擊敗過的強敵。”
“想要從這裡逃離,對你來說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擊敗眼前的強敵,證明自己的實力,如此,追憶不攻自破,我也不會再對你出手。”
聲音從飄渺處傳來,林露的身影從科西切身邊悄然浮現,審視著這位不死的惡神。
也不知道科西切的分化自身究竟是個甚麼樣的遠離,本以為出現在這處記憶幻境中的會是她本體的模樣,結果現在的形體與外面那具軀殼別無二致。
別說,不管這條蛇的行事風格如何,她的眼光確實可以稱得上不錯,挑選的身體幾乎能夠符合大多數人的審美。
只可惜,再好的軀殼都是表象,掩藏不住內在的黑暗本質。
“你到底想做甚麼?”
驟然被拉到完全陌生的領域,使出全部手段都無法攻破,科西切先是緊張,然後又鎮定下來,冷靜的詢問。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林露是要對她強行動手。
但是在冷靜下來之後,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感覺精神意識在被侵蝕,那麼,那位魔王陛下應該沒有出手,否則不可能讓她連一點異常都感覺不到。
可不動手的話,把她拉到這裡是甚麼意思?恐嚇?威懾?
“很簡單,現在你的意識身處我的記憶之中……說那些你可能不懂,你只要知道,如果你不能從這裡儘快脫離,那麼我就可以根據你的這一縷意識與本體的聯絡,將黃金的力量傳遞到你的本體之中,進而確定你的位置,到時候會發生甚麼不必我多說。”
對於她的疑問,林露並沒有隱瞞,也沒有說謊,他確實就是這麼做的。
黃金樹的力量不但擁有強悍的生命活力,還具備非同一般的同化與侵蝕特性,只要科西切的意識本體之間還有意思聯絡,那麼就算藏的再神,總歸都是會被找出來,時間久了,賜福的力量就會沿著這份聯絡蔓延過去,將侵蝕帶到黑蛇的本體這種。
這一過程只能用更加強悍的力量將黃金樹賜福抹去才能終止,在外界也會緩慢進行,只是,現在科西切的意識身處他的記憶之中,被他的令狐你完全包裹,就等同於被黃金樹的力量包裹,侵蝕的速度將會加速,縮短到一個觸手可及的時間。
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也是對科西切的試探,試探這位惡神到底有幾分本事。
在這片大地上,終究是誰拳頭大誰就能說了算,若是不死的黑蛇只有這種程度……呵,黃金樹向來都是不嫌棄送上門來的養料的。
“……”
科西切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
多少年了,一直都是她玩弄別人,這還是第一次被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沒有絲毫反抗能力!
她算是看出來,這個男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把她放在眼裡,完全是以戲弄的態度在應對。
可是她偏偏對此毫無辦法!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讓她這點精神意識只能任由擺佈!
“塔露拉的訊息我確實不知道,我——”
“噓~”
到了這一步,科西切還在嘴硬,她還想做最後的努力,看能不能加大籌碼換取自己的自由,但是林露已經沒有和她廢話的耐心。
一根手指豎起,輕聲低語在她的耳邊迴盪。
“噓~不要說話,仔細聽,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