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實施計劃會不會出甚麼問題?”
風沙吹拂的荒原上,揹著沉重巨劍的傭兵隊長倚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歪頭看向旁邊的臨時同伴——全身都被黑袍和麵具遮蓋的嚴嚴實實的傢伙,他們自稱‘赦罪師’。
這個名字聽上去就很有儀式感,很容易和某些神神秘秘的宗教扯上關係,薩卡茲的族群很龐大,並且是最先掌握源石法術的種族,對於法術的研究冠絕世界,即便是現在沒落了,祖上流傳下來的各種知識仍然多到離譜。
但是流傳下來,能夠被掌握,並不代表就一定是完整的。
戰爭讓許多知識遺漏缺失,由此催生出很多以自己的想法去解釋某種法術的小團體。
常年的征戰生涯裡傭兵隊長見過不知道多少類似的傢伙,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喜歡把自己裝扮的看上去特別神秘,就像現在這樣。
不過,他並不關心這些赦罪師有多少本事,也懶得去想他們想要赦免誰的罪。
傭兵嘛,拿錢辦事,這些人有沒有本事先不提,至少出手確實足夠闊綽,只要給錢,甚麼都好說,豐厚的報酬甚至讓整個傭兵團都為此安靜下來,只為這一件事服務。
當然,豐厚到足以讓他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報酬所對應的目標也的確值得上這個價——他們要去刺殺‘魔王’。
對於薩卡茲人而言,對魔王出手需要莫大的勇氣,那無關實力的強弱,是血脈的壓制,無論承認與否,那就是切實存在的薩卡茲之王,只要體內還流淌著薩卡茲的血脈就必須承認這一點。
但是偌大的族群總有一些異類,為了錢財就敢向魔王出手的人實在不多,恰好,傭兵隊長自認就是其中之一。
“你只需要執行即可,不要多問。”
赦罪師微微仰頭,像是在觀察天空,可從傭兵隊長的角度看過去,天上除了壓抑的烏雲甚麼都沒有。
“行吧,你說了算。”
僱主都這麼說了,傭兵隊長自然沒甚麼可說的。
魔王也好,其他人也罷,反正也就是那麼回事,直接動手就是,至於成或者不成,都和他沒甚麼關係,他這邊自然也有自己的後手在。
能夠在卡茲戴爾這種地方的混的風生水起的沒有一個是沒腦子的蠢貨和莽夫,一旦真的出了問題,指望他們真的拼命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的目的是賺錢,而不是給僱主陪葬。
赦罪師也清楚這一點,他深知這些刀口舔血的傢伙並不可靠。
不過那不重要,反正只是容器而已。
以武力對抗魔王很不明智,幾乎可以說是最下乘的做法,但是他們仍然有充足的自信讓這裡成為魔王的殞命之地,只需要,一點小小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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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有甚麼異常嗎?阿斯卡綸?”
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顛簸,倚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的特蕾西婭睜開眼睛,不出所料,看到的仍然是一片荒蕪。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景色就成了卡茲戴爾的大多數,人們不再有城市的概念,而是分散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村落,就像……回到了上古矇昧的年代。
實際上可能也真的差不多。
因為大多數村落都沒有現代化的工業製品。
“沒有,殿下,只是一處舊戰場而已。”
阿斯卡綸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讓車子更平穩一些,整個車隊的速度都跟著慢了幾分。
周圍的土層裡偶爾能看到一部分暴露在地面上的武器,以及一些雜物碎屑,還有白骨……死在野外的僱傭兵,可沒人會給他們收屍,這樣的景象在如今的卡茲戴爾並不算罕見,細究起來,眼前的這些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生存在荒野裡的拾荒者們很喜歡這樣的舊戰場,他們能從裡面找到不少有用的東西維持生計,但阿斯卡綸不在乎那些,她只想讓自家殿下能夠坐的更舒服一些。
畢竟,稍微有點腦子的拾荒者也不會主動招惹防衛森嚴的護衛車隊。
“還是開快一些吧,不用擔心我。”
感覺到車速變慢,特蕾西婭微微搖頭,舊戰場的荒涼連同遠方天際滾動的烏雲一併倒映在眼中,恍如末日。
顯然,今天並不是一個適合出行的好天氣。
風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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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煙塵之中,一抹火花綻放,劍鞘與法杖交錯擦過,本該屬於同一陣營的赦罪師卻在此刻兵刃相向。
“在此,停手。”
與同僚相比顯得有些破舊的黑斗篷隨著交手餘波帶來的微風輕輕蕩起,只戴著半截金面具的赦罪師低聲警告。
和那些把自己藏的嚴嚴實實的同僚不一樣,她的穿著要更為樸素一些,身上沒有太多零碎的裝飾,就連面具也只有半截,破爛的斗篷遮不住傲人的身材,泛著些許金色的白髮從兜帽下垂落,緊貼在衣服上。
纖細的黑色長劍橫在身前,女性赦罪師的手掌握住劍柄與劍鞘,作出了準備拔劍的姿勢,無形的壓力以她為中心擴散,周圍的空氣中彷彿有點點熒光亮起。
“為甚麼要阻攔我呢?我的同胞。”
手持法杖的赦罪師不動聲色的後退幾步,儘量讓自己表現的更從容一些。
“過去的已經過去,薩卡茲人需要新的未來,你該做出正確的選擇。”
“你所謂的正確,就是幫助一個卑鄙無恥的篡位者,對卡茲戴爾的正統王者出手?”
咔!
劍鞘向外拉出微不可查的縫隙,一抹明亮的白光從中溢位。
“如此僭越,不可饒恕。”
“但你只有自己,攔不住我們所有人。”
赦罪師繼續後退,陰影從他腳下浮現,凝結成形似膠質的某種造物,如瀝青一般匍匐在地面上。
“異類,叛逆之人,赦罪師中將不再有你的位置。”
“我聽說過你的名號,斬開晨昏之劍?呵……”
黑紫色的法術造物蠕動著聚整合難以分辨具體形體的猙獰獸類,將赦罪師覆蓋在陰影之下,疑似雙眼的位置,兩點紅光猛然亮起。
“不如就在今天分個高下,讓我看看你的劍是否配得上傳說……一直以來,我都對你是否真的強過我抱有一絲小小的疑問。”
鏘!
光,無止境的光。
耀眼灼目的光輝如太陽般爆發,進而合攏成一道明亮的分割線。
天與地彷彿被分成了黑白二色,赦罪師抬起法杖的手臂驟然僵住,隱藏在面具下的雙眼中倒映出一抹浮動的昏黃。
那是……黃昏時分的色彩。
咔噠~!
快到不可思議的一瞬,漆黑的劍刃似乎向外拔出了一截,又歸攏入鞘,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
赦罪師顫抖著試圖抬起手臂,身後由不知名法術製造出的怪物像是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一樣融化。
噗通!
包裹著黑斗篷的身體栽入塵埃之中,女性赦罪師將自己的劍抱在懷裡,從他的身邊走過,未被遮蓋的白髮上隱隱有金色的輝光閃動。
“僭越之人,實力與野心同樣脆弱。”
長靴落在地上,踩踏出淺淺的腳印,又被風沙撫平,一輛保養的連漆皮都光潔如新的邊三輪摩托就停在不遠處,車上還閃爍著微弱的白光,似乎是被某種法術保護在內,將吹拂過來的沙礫全都阻攔在外。
“戰爭,無法逃避。”
漆黑的長劍被隨意放置到側邊的座位上,那裡面還有一個同樣是黑配色的小皮箱,上面印著淺淺的十字,大約是一個醫療箱。
跨上摩托,赦罪師的視線從醫療箱上劃過,最終停留在那柄劍上,微微嘆息。
“只是用於癒合傷口的力量是不夠的……單單作為醫者,無法拯救更多人啊。”
她嘆息著啟動了摩托,取下了遮蓋著上半張臉的金面具隨手扔到路邊,又拿出一副墨鏡帶在臉上,遮住漆黑如墨的雙眼。
“該前往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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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玩泥巴的蠢貨死了。”
“誰幹的?”
“不知道。”
斷掉半截角的赦罪師小心翼翼的操控著法術光芒收斂到一顆橙紅至純源石裡面,頭也沒抬。
“我放在他身上的法術被觸發了,最後傳回來畫面只有一抹明亮的劍光,簡直像是要把世界切成兩半一樣,你有頭緒嗎?”
“那我也不知道。”
聽他這麼說,提問的赦罪師也不怎麼在意,他站在一座用源石和骨頭拼接出來的祭壇上,赤紅的符文以祭壇為中心向外延伸,覆蓋了周邊幾十米的範圍。
事實上他們都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但都默契的不去提那個人——主要是打不過。
在擅長古老巫術的赦罪師群體裡,那個人的存在就像是一個異類,不只思想與他們截然不同,其登峰造極的劍術也堪稱法師的剋星,要是沒有充足的準備直接在野外遭遇那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
在這個緊要關頭去招惹那個傢伙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反正只是一個廢物罷了,死了也就死了,說不定他的死還能為計劃做出一點貢獻。
“血魔和溫迪戈力量會為我們創造出最強大的戰士,面對無意識的殺戮傀儡,魔王的能力沒有太多用處,即便準備有些倉促,但也夠用了。”
操控祭壇的赦罪師將法杖的末端刺入祭壇中心,所有的法術符文在同一時間亮起,爆發出驚人的血腥氣。
“現在該把祭品們端上去了。”
他站在血色的漩渦之中,周圍浮現出一個個扭曲怪異的影子,瀰漫在祭壇上的血色分化成數十個小型的氣旋灌入虛影們的體內,使其越發凝實。
“無法操控人心的魔王仍然強大,別忘了百年之前她是甚麼打贏那場戰爭的,不能掉以輕心。”
斷角的赦罪師扯下墜在手腕上的水晶吊墜,將其放到眼前,輕輕一吹,水晶不規則的鏡面上頓時映照出一個個面孔。
叮鈴~
水晶相互碰撞,齊齊碎裂,化作細碎的熒光消失在空氣裡。
“來吧,來吧……”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是吟唱,又像是在呢喃。
“盛大的舞劇,於此刻開幕……”
“敬請見證……魔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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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卡綸,停車!”
吱~
車輪在土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跡,即便是再怎麼嫻熟的車手也不可能在這種速度下讓車瞬間停下,好在車上坐的都不是普通人,急剎車的影響並不怎麼大。
“殿下?”
阿斯卡綸的身體瞬間繃緊,解開安全帶的同時手掌已經的摸到了武器上。
儘管甚麼都沒有感覺到,但她知道特蕾西婭絕不會無緣無故的要求停車,必然是有甚麼她沒有發現的東西。
“有人在這裡給我們準備了禮物。”
特蕾西婭淡粉色的瞳孔中迸發出一絲漆黑,似是看到了極遠的地方,語氣篤定。
“是血魔的瘋狂之血,還是溫迪戈的食人儀式,有人將他們結合在一起了。”
“殿下,我帶你離開。”
阿斯卡綸沒有任何猶豫,當即就要重新啟動車子離開這裡。
大型儀式不可能憑空展開,有人能夠在她們的行進路線上提前準備好本身就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訊號——這代表著巴別塔中有內鬼,並且地位不低。
敵暗我明,特蕾西婭的身體情況根本經不起太過劇烈的戰鬥,在對方早有準備情況下撤離才是最好的選擇。
至於車隊裡的其他人……那並不在阿斯卡綸的考慮範圍內,對她來說特蕾西婭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沒有之一。
如果有必要,那麼一切都可以拋棄,包括她自己。
“不,來不及了,他們不會放任我們就這麼離開的。”
特蕾西婭制止了阿斯卡綸的行為。
她從車上走下,雖然沒有命令,但是環繞在周圍的護衛們還是第一時間全部下車,圍攏過來。
漆黑的結晶憑空凝聚,浮現在空氣中,特蕾西婭雙手交疊,用掌心將結晶憑空托起,一圈灰白色的護盾隨之展開,將所有人籠罩在內。
她不清楚對方究竟有多少佈置,但過去無數次戰爭的經驗足以讓她提前猜到那種儀式大概有甚麼用,他們又會怎麼做。
下一秒,血色的霧氣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