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末路,該是甚麼樣的?
對於生存在泰拉大陸的諸國而言,這個問題根本不必思考,只需翻找史料就能得到答案。
薩卡茲的歷史悠久到超乎想象,他們創造了最初的源石法術,也是最先找到並運用源石的族群。
在久遠的過去,歌利亞、食腐者、女妖、血魔、溫迪戈、石翼魔、獨眼巨人、變形者、巫妖、炎魔等多個分支種群共同建立了卡茲戴爾。
曾經的卡茲戴爾無比強大,在擁有強大精神法術的薩卡茲王族統御下,諸王庭的軍隊彼此相連,戰無不勝,足以成為任何國家的夢魘,這件事也確實發生過——有一位薩卡茲君王曾掀起席捲世界的大戰,迫於壓力,大陸諸國不得不聯合起來,共同對抗來自諸王庭的軍隊。
戰爭最終以卡茲戴爾的失敗告終,但大陸諸國仍然為此損失慘重,將大半個世界拖入戰火的大戰之中,統御薩卡茲的君王第一次被冠以‘魔王’的名號,薩卡茲則被稱為魔族,他們的力量,讓諸國都為之恐懼,在一些不朽者、長生者的口中,魔王甚至被稱為‘人類之敵’。
商業、軍事、物資、科技,所有的一切都對卡茲戴爾封鎖,各國不惜一切代價從各個角度打擊卡茲戴爾,卡茲戴爾由此衰敗,直至內戰之前也未曾徹底穩定。
那位魔王的隕落,在各國的史料中至今仍然佔據相當的篇幅——在那恐怖的源石法術之下,軍隊自相殘殺,十萬人的精銳軍隊為其陪葬,從那處戰場歸來的許多人都患上了嚴重的戰爭後遺症,再也無法拿起兵器,參與了那次戰爭的主力國家軍事力量遭遇斷崖式下跌,整體實力滑落到最低谷。
那場大戰,在整個世界的歷史上都是一道抹不去的傷疤。
也正是因為那一戰,世人第一次知曉了魔王的力量,他的落幕,幾乎與毀滅劃上等號。
赦罪師們很清楚魔王具備甚麼樣的力量,並且為此營造出了足以與之相配的舞臺。
強大的源石能量從地下爆發,從空氣中聚集,甚至連天象都為之改變。
原本就烏雲密佈的天空被染上一層血色,遊蕩在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風沙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陰暗、森冷、血腥。
荒蕪的戰場下埋藏的累累白骨在法術的作用下震顫不止,彷彿要從地獄中爬出——或許,這裡已經是地獄該有的景象。
淡薄的霧氣從地下升起,充斥了肉眼可見的每一寸空氣,血霧之中,地平線的盡頭浮現出一個個猙獰扭曲的影子。
生存在這裡的每一隻生物,從渺小的蟲子到飛過的鳥類都被血霧裹挾,鮮紅的觸手從它們體內鑽出,原本的形體快速增殖,異化到面目全非,然後開始互相吞噬。
長著半片血翼的源石蟲,生著粗大尾巴和獸爪的飛鳥,完全由觸手纏繞成的扭動肉團,怪異而殘缺的生物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近乎瘋狂的攻擊著周圍的一切。
眨眼之間,荒涼的舊戰場就成了妖魔地獄。
“血魔的瘋狂之血,還有……血魔大君的活體血液賜福,溫迪戈的食人儀式,食腐者的血肉吞噬,還有……巫妖?石翼魔?”
薩卡茲各族的招牌法術在統御卡茲戴爾的魔王眼中從來不是秘密,特蕾西婭只是看了一眼,就認出了瀰漫在大地上的力量究竟來自於誰,
血魔的血,溫迪戈的儀式,食腐者的法術,巫妖的死靈,還有掌握土石的石翼魔,除卻已經滅絕的炎魔,已經有半數以上的薩卡茲族群站在了對面的戰場上,作為他們的王,這何其諷刺?
哪怕早有預料,特蕾西婭也不禁有些失落。
即便是揹負著魔王的名號,真正願意支援她的其實就只有巴別塔內的少數人,他們與整個族群相比甚至微不足道。
戰爭,殺戮,混亂才是大多數薩卡茲的真實寫照,他們要用蠻橫的武力去奪回自己應有的一切,併為此前行,對於那些人來說,攝政王特雷西斯才是他們想要追隨的真正王者,因為他能給他們帶來戰爭與勝利。
特蕾西婭認為那樣做只是飲鴆止渴,是一條註定毀滅的道路,卡茲戴爾無法與整個世界對抗,這一點在多年以前便已經有了定論。
曾經無比輝煌的王庭尚且在戰爭中支離破碎,何況如今的殘破國家?
但是她無能為力。
她已經為此努力了數十年,可現實告訴她,沒有人能成為薩卡茲的救世主,那個人不是特雷西斯,也不是她。
就算拼盡全力,付出生命,她能夠庇護的終究也只是少數人。
特蕾西婭知道自己的死亡早已註定,卻沒想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麼早。
身為王,卻站在了子民的對立面,那麼,誰才是背叛者?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而言,答案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逃離?怎麼逃離?
如此恢宏的法術,背後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肉為祭,只為她一人而來,逃?怎麼可能?
咔嚓~咔嚓~
漆黑的晶體從空氣中浮現,如同鱗片一樣覆蓋在衣裙上,收縮、固定,組成和漆黑的甲冑。
一枚、兩枚、三枚……
束縛在手指的指環一個接一個碎裂,每碎掉一枚,甲冑的色澤就更深上一分,直至十枚指環全部碎裂,鎧甲將整個身體完全覆蓋,有著彎曲異形劍柄的大劍從手掌延伸而出,猩紅閃耀。
“阿斯卡綸,帶他們離開。”
特蕾西婭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失真,經過甲冑的阻隔,似乎有數十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她站在原地,就成了地獄中最深沉的黑暗。
“殿下!我——”
“這是命令,你們在這裡,只會讓我束手束腳。”
冰冷的戰靴踏在地上,震起一圈沙礫,環繞在外圍的灰白護盾悄然碎裂。
鏘!
漆黑的鋒刃刺入地面,特蕾西婭拄劍而立,身後隱約浮現出辨不清形體的巨大影子,所有靠近的血霧都在一瞬間被蒸發殆盡,猶如實質般的黑紅能量席捲而出,山呼海嘯,在大地上綻開一圈擴張的圓環。
“……走!”
阿斯卡綸艱難的擠出一個字,低下腦袋帶著護衛隊的眾人向著另一個方向離開,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再服從大腦的指令,彷彿有另一個意識強行接管了身體的掌控權,驅使她離開。
黑紅色的氣旋環繞在他們周圍,宛如深淵般的流風為他們開闢出向外的通道。
事實上也並沒有甚麼東西出面阻攔,或許對於做下這一切的人而言,他們是否存在根本無關緊要。
與魔王相比,哪怕是精英幹員此刻也與蟲豸無異。
“您的部下已經安全離開,陛下,您該上路了。”
白骨從地下抽離,血肉從怪物身上脫落,血霧中凝聚出飄渺的影子,它們最終組合在一起,構成披著黑斗篷的白角薩卡茲。
彎腰,行禮。
赦罪師的態度十分恭敬,扭曲的怪物從他身後趕來,天空連同大地一起全都被猩紅的地獄覆蓋,無路可逃。
如果這是一場葬禮,那麼確實已經足夠盛大。
“赦罪師?”
出現在眼前並非預想中的那幾個人,特蕾西婭稍微鬆了口氣,磅礴的力量在殘破的身體中流轉,鎧甲下的源石結晶瘋狂增殖,幾乎要將所有的空間填滿。
當決定要動用這份力量之後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關於自己的身體情況,特蕾西婭一直都藏的很好,甚至連凱爾希都不知道她的身體已經惡化到瀕臨崩潰的地步,只有她自己清楚,如果要動用魔王之力去戰鬥,那麼一定是最後一次。
現在的她就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炬,強大的源石法術支撐著名為魔王的怪物馳聘大地,火炬終會燃盡,但在此之前,她就是最強的魔王,曾經終結戰爭的英雄。
“陛下,何必苦苦支撐呢?現在停手,我們會給您足夠的尊重,如此輝煌的葬禮,也只有您的身份才能配得上。”
特蕾西婭願意開口,沒有上手直接開打,赦罪師也樂得如此,他知道當代魔王的身體已經逐漸走向衰敗,不可能將全部解放的魔王之力維持多久,拖時間對他更有利,如果能拖到魔王自己力竭那就更好了,沒有人願意直面一位窮途末路的王者,就算是瘋子也一樣。
“是諸王庭,還是特雷西斯?”
特蕾西婭的聲音伴隨著狂暴的能量衝擊一同擴散,比黑夜更為深沉的漆黑向著四面八方延伸,好似要將一切拖入無止境的深淵。
純黑色的王者抬起手臂,鎧甲的縫隙裡溢位近乎實質化的源石能量,連同周邊的空氣都在極度濃郁的能量填充下變得如水一般粘稠,蕩起一層層波紋。
“扭曲的血肉與精神的產物,你以為憑藉這些就能打敗我?”
柔弱與溫和被統統拋下,特蕾西婭彷彿又回到了一百年前的戰場,王者的霸道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她只是站在那裡,就好像支配了整個天地。
既然是最後的落幕,那麼不妨綻放的更耀眼一些。
在這裡,沒有自己人在,她可以毫無顧忌的釋放自己的力量,而不必有任何壓抑!
“你該知道——”
她的聲音如雷鳴炸響,狂暴的威壓讓方圓數百米的區域只餘下漆黑的色彩,所有接近過來的事物,無論是扭曲的怪獸還是法術加持下計程車兵都在同一時間定住腳步,猩紅的瞳孔染上一絲烏黑。
“死物也要遵從我的意志!”
咔嚓!咔嚓!
一片片結晶從它們的身體上凝結,如同一朵朵綻放的黑花,瘋狂的意志也無法拒絕薩卡茲之王的召喚。
王者令它們臣服,儀式與法術也無法違抗來自身體的本能。
“陛下,您……”
赦罪師操控的血肉傀儡也同樣僵硬在原地,手臂與腳踝攀上了一片片結晶,他感覺到半個身體在一瞬間脫離了自己的控制,視線所及是完完全全的純黑,再沒有天與地的差別,一切都陷入混沌之中,只餘下那宛如深淵般的身影站在世界的中心,肉眼可見的黑紅色氣旋從外向內旋轉收縮,要將所有事物都捲入其中。
以一人之力匹敵他們的儀式法陣,甚至佔據上風,這是甚麼怪物?
沒有真正直面過那種恐懼,只靠著紙面上的資料顯然不足以理解被全世界恐懼的是何種偉力,哪怕神明立足於次,也無法做到更多。
魔王的本質已經超越了人,抵達了神的領域。
計劃了許久的赦罪師在這一刻也被驚的膛目結舌,遠在數千米外的本體都隨之顫抖起來。
他馬上意識到他們還是低估了魔王的力量,只靠著一些粗劣的儀式產物根本不可能阻攔這位王者的腳步!
她連無意識的傀儡都能強行操控!用生物去對付簡直沒有任何希望!
赦罪師甚至有種錯覺,或許這位魔王陛下連土石之類的真正死物都能操控,她立足在那裡,領域之內的一切都要受到她的支配,沒有例外!
如此強大的力量,要是放到大軍對壘的戰場上會是何種模樣?
無可匹敵,不可戰勝!
如果在內戰的最開始這位魔王就展露自己的力量,怕不是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能終結卡茲戴爾內部的一切紛爭,所有的陰謀和野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毫無意義,而且以她當時的身體情況也完全支撐得住。
可事實是,她直到瀕臨死亡的這一天才第一次完全展現了自己的力量……
何其愚蠢!
簡直是……暴殄天物!
恐懼之後,便是極致的貪婪,沒有人能拒絕比肩神明的力量,赦罪師心中浮現出難以抑制的貪婪,他操控傀儡艱難的轉動視線,緊緊的盯著那立足於深淵之中的王者,彷彿要將其吞入腹中。
這是真正能夠扭轉戰場的偉力,這樣的力量,就該用在最正確的地方,交由能夠運用它的人去掌控,而不是留在一個懦弱的女人手裡發黴!
如此強大……如此美妙!
很快……很快這一切都將歸於他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