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希不在這裡,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博士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幾乎被走廊中的暗影吞沒,宛如蟄伏的惡靈。
這裡是巴別塔的機密實驗室,能夠又資格靠近這裡的僅有四人。
在凱爾希離開的現在,只有博士、特蕾西婭以及魔王的貼身近衛阿斯卡綸能夠接近這處保密等級為最高的實驗室。
嚴格來說,這裡或許已經不能算是實驗室,因為它的所有設施佈置從數月之前就全部被調整更換,為唯一一個專案的執行做準備。
“難道你想阻止我?”
特蕾西婭一改往日的溫和,臉上不再掛著溫和的笑意,她面無表情的將手掌按在完全封閉的防護門邊,藉由電子裝置與源石法術的雙重加密組成的封閉鎖定系統隨著她的操作一層層解開。
奇美拉計劃——如今巴別塔最為隱秘的實驗計劃,知曉者唯有三人,甚至連身為醫療部主任的凱爾希都只聽過大概的內容,對於真正核心的東西一無所知。
在凱爾希的認知裡,所謂奇美拉計劃是特蕾西婭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最後手段,將多個薩卡茲種族的力量匯聚起來,集中到魔王身上,成為融合所有種族特性的‘奇美拉’,從而實現生命本質的改變。
傳說中奇美拉的強悍生命力足以逆轉魔王之力帶來的負擔,讓特蕾西婭從絕境中走向新生。
這聽起來就十分扯淡,比起實驗,所謂的奇美拉更像是一場荒誕的賭博,並且贏的機率異常渺小。
如果從學術和理智的角度出發,凱爾希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將這個扯淡計劃的提出者關進實驗室解刨一下腦子,但是她做不到,因為計劃的提出者正是特蕾西婭本人,而輔助者是博士。
博士——他才是佔據決定性地位的那個人。
他彷彿遊蕩在大地上幽靈,學識淵博,無所不能,凱爾希從來沒見過有一個生物可以在智慧上勝過博士,所以當博士加入這個計劃之後,她本能的就有一種計劃可行的感覺。
哪怕聽起來再怎麼扯淡,但是當了解博士的人得知他會加入之後都會情不自禁的升起一個想法——或許不是計劃不行,是我不行。
以研究者的角度來說,博士就是有這樣的地位。
但是凱爾希不知道的是,其實從一開始由特蕾西婭發起的奇美拉計劃就不會是為了甚麼‘集合了全部薩卡茲力量的完美個體’。
那種玩意純粹就是在忽悠人,特蕾西婭根本沒想過那種可能性,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很扯淡。
這個計劃真正的目的,是要創造出具備‘奇美拉’自制的個體,她將會繼承魔王的力量,繼承特蕾西婭的願望,開闢出一條新的道路。
或許凱爾希也有這方面的猜測,不過她從來都沒有深入思考過,原因很簡單——如果要尋求繼承者,那麼在巴別塔的高層之中尋找無疑要靠譜的多,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是薩卡茲人,而且絕對值得信任,根本沒有必要花費精力搞甚麼奇美拉。
所以比起這個可能,她更願意相信特蕾西婭是想用這種方式延長生命。
“……不,我不會,我會回應你的願望,所有的願望。”
博士從陰影中走出,站在了特蕾西婭背後,面前的合金防護門向著兩旁悄然劃開。
“如果這就是你的最終選擇,那麼我將為你實現。”
“是啊,我永遠可以相信你。”
純白的通道中,特蕾西婭走在前面,腳步略微放慢了些,最後一道隔離門分開,露出後面略顯空曠的實驗室——與其說是實驗室,倒不如說是某個大型法術儀式的現場。
硬要說的話,這裡面能夠和實驗室搭上邊的就只有擺放在正中間的病床,以及從屋頂延伸下來機械臂,其餘的,怎麼看都是和法術更為接近。
看起來像是某種宗教儀式的神秘血色符文密密麻麻的鋪滿大半個地面,將中間的病床環繞在內,身材嬌小的卡特斯小女孩正躺在病床上,大約只有八九歲的模樣,雙目緊閉。
“我是不是很噁心?”
忽然,特蕾西婭停下腳步,注視著嬌小的女孩,像是詢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明明說著不想看到犧牲,卻又自私的把責任強加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她明明可以有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或許還可以有一個美滿的人生,現在卻要早早背上枷鎖,活在重壓之下。”
“或許吧,但這也是阿米婭自己的選擇。”
博士整個人都隱藏在風衣和麵罩之下,讓人看不見他究竟是敷衍還是真的這麼認為。
特蕾西婭傾向於前者。
選擇,說的好聽,可阿米婭真的有選擇的餘地嗎?
她被博士收養,從雷姆必拓帶回別塔,在眾人的呵護下長大。
這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她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忙,所以,她根本不會拒絕,或許她連自己究竟答應了甚麼都不太理解,只是單純的信任。
越是如此,特蕾西婭就越感覺自己的罪孽深重。
可,她又必須要這麼做,為了巴別塔的大多數人都能活著,為了大家的未來,這是……必要的犧牲。
她一度非常厭惡這個詞,如今卻不得不親手將它撿起,何其諷刺。
“原來我,阿米婭……”
痛苦與掙扎在眼眸中流轉,特蕾西婭的臉色更蒼白了幾分,身軀微微晃動,又在極端的自控力下被強行抑制住。
生存的重壓已經令她不堪重負,每一次呼吸都要竭盡全力。
她,已經沒有時間了,再也堅持不到找到另一個像阿米婭一樣出色的人。
這孩子的血脈和天賦目前為止無可替代。
選擇她,是無奈也是必然。
“現在要開始嗎?”
博士嘴上說著,但並沒有詢問的意思,在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熟練的戴上了醫療手套。
很顯然,他已經準備好要動手了。
“開始吧。”
特蕾西婭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又堅定起來,她抬起手臂,佈置在實驗室內的神秘法術符文彷彿在回應魔王的意志,一層層亮起,盪開微弱的輝光。
當法術開始運轉,博士就會將凱爾希從遺蹟中帶出的關鍵物品植入阿米婭體內,讓她的血脈向著‘奇美拉’轉化,這個過程將會持續數個小時,知道她的身體成為最完美的容器。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阿米婭都不能離開這裡,只能在沉默中等待。
等待特蕾西婭死去,魔王的力量會在術式的作用來從潰散中聚攏,彙集到她的體內,讓她成為繼承了魔王之力的、真正的奇美拉。
這便是特蕾西婭為自己、為巴別塔準備的最後保險。
當魔王死去,巴別塔就已經失去了被針對的價值,他們可以活著離開卡茲戴爾,以王的生命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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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剛升起一絲紅暈,徹夜未眠的兩人踏著朝露回到巴別塔內,誰都沒有休息的意思。
特蕾西婭是沒有時間浪費在休息上,身體每況愈下,讓她不得不將所有清醒的時間都利用起來,儘可能完成自己的佈置。
博士則是不需要休息。
如果有需要,他甚至可以不眠不休連續工作十幾天,用開水直接在嘴裡泡麵解決飢餓問題,比怪物還要怪物。
也正是因為那種異於常人的行為,他平時沒少被凱爾希抓住把柄狠狠的收拾。
凱爾希不在,博士的生活就舒服了不少——最顯著的改變就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調配一杯看起來像巧克力融化一樣的超濃稠咖啡,還有把泡麵直接倒進嘴裡,這要是被看到的話可是要被說教大半天的。
“你還能堅持多久?”
習慣性的為自己衝上一杯咖啡,順便加入了堪稱致死量的速溶咖啡粉和糖霜,博士將那一杯外觀十分異常的液體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抬頭問了一句。
“我還可以……至少要從黃金樹回來吧。”
談及自己的生命倒計時,特蕾西婭表現的非常淡定,彷彿是在談論不相干的人,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說不定凱爾希所說的黃金樹賜福真的有用,那樣的話我還能堅持更長時間。”
“你就沒想過,萬一那個賜福比你想象中的更有用?”
“我已經很久不會做夢了。”
特蕾西婭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溫聲道:“放心吧,我還不會在現在倒下,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後一件事,必須要做好才行,那樣,你們就可以獲得一個足夠強大的盟友,他們的庇護足以讓所有人安然離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特蕾西婭的低語,皇女殿下略顯呆萌的抬起頭,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進來。”
“殿下。”
巴別塔的幹員推門走進辦公室,恭敬的低頭道:“您的敞篷車準備好了。”
“敞篷車?”
特蕾西婭下意識的看向窗外,儘管太陽還沒完全出來,但是已經能透過天邊的光線看到壓抑在頭頂的雲層,今天的天氣顯然不會太好。
這樣的天氣怕是隨時都有可能下雨,然後,她要開敞篷車出門?
這是哪個大聰明想出來的主意?
“……殿下,因為您吩咐說這次出行要正式一些,我們那些戰損版的吉普實在拿不上臺面,就只有這輛看起來要好一些,所以……”
幹員沒有把話說的太明白,但是臉上揮之不去的尷尬哪怕低著頭都異常顯眼。
聽他這麼說,特蕾西婭也覺得有點尷尬了。
“那,準備一下,我們出發。”
稍加思索,她選擇略過這個話題。
敞篷車就敞篷車吧,反正路程也不是太遠,應該也不會有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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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
潔白的冰霜沿著碎石沙粒一路延伸,擴充套件到幾十米之外的範圍,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林露從後面走過來,正好看到蒼白的冰冷之月在不遠處炸開。
“怎麼樣,這具身體用的還舒服嗎?”
“很順暢,如我所料,換到這個身體裡之後我已經能保持完全清醒的狀態,不需要再自我封閉起來了。”
鮮紅的頭髮在空氣中盪開一抹赤色,菈妮回過頭來,湛藍的眼眸中好似藏著一輪暗月。
雖然仍舊沒有可以與真正生命媲美的感官,但是能夠自由活動在天地之間就已經足夠令人滿意。
更別說這具身體的效能比預想中的還要更強一些,幾乎可以無差別的相容來自交界地的法術。
當然,要是那些被裝進身體裡的‘小裝置’能去掉就更好了,比如手臂裡的光劍,還有會發射光線的眼睛和噴火的嘴巴之類的……
“那就好。”
張開的雙臂將身材嬌小的少女擁入懷中,林露抱著菈妮,感受著與真人極為接近的溫潤觸感,心情頓時一片大好,連帶著語氣都輕鬆了不少。
“巴別塔那邊用緊急通訊裝置傳訊息的過來,特蕾西婭已經在路上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接一下?”
“怎麼,我們難道還要主動出去迎接她不成?”
菈妮眉頭微皺,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黃金樹與巴別塔在盟約中的地位是同等的,無論怎麼說,他們也沒有主動去迎接巴別塔的魔王的必要。
“當然不是迎接,只是覺得應該去看看,就我們兩個,不帶別人。”
眼中倒映著遠方略顯陰沉的天空,林露鬆開手臂,表情有些微妙。
“不知道怎麼回事,看到那份緊急通訊之後我就有中不好的預感,好像巴別塔的一定會在路上碰到甚麼意外一樣。”
“若是胡思亂想倒也罷了,可這次的感覺尤為清晰,我覺得還是重視一下比較好,要是在接近我們的地盤上真的出了事那不是打我們的臉?”
“行吧。”
菈妮覺得這個理由異常不靠譜,和隨口敷衍沒甚麼區別。
但是她也沒有拒絕,來到這個世界從甦醒開始憋了那麼長時間,好不容易有一具能夠自由活動的身體,她不介意到處走走,有沒有理由其實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