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樹……黃金,樹?”
陸行艦的轟鳴如雷霆翻滾,金屬造就的巨獸賓士在大地上,自無人的荒野之中碾壓而過。
透明的舷窗俯瞰地面,將遠方的廣袤盡收眼底,有著淡粉色短髮的薩卡茲男人嘴裡唸唸有詞,隨手把記錄著情報的紙張扔到一旁。
啪!
蒼白的手掌將信紙夾在指尖,全身籠罩在黑斗篷裡的人影從夾角的陰影中浮現,微微抬頭,露出戴著黃金面具的正臉,兩根筆直的白色尖角從她的兜帽頂部鑽出,很是顯眼。
“黃金樹?沒有聽說過的名字,你就不好奇?特雷西斯——攝政王殿下?”
人影的聲音在尾端故意拖長了些,破有些陰陽怪氣的意思。
“該好奇的是你們,不是我。”
特雷西斯俯視著腳下移動的大地,視線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
“你們自告奮勇的攬下了有關特蕾西婭的應對方案,自以為能夠與魔王對抗,那麼,能夠做到哪一步是你們自己的事,不要來問我。”
目中無人,大概也就是這麼個說法,特雷西斯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像是在看路邊微不足道的流浪狗,沒有一點點停留。
“當然,魔王也並非無敵,對赦罪師來說,更是如此。”
白角的赦罪師看了一眼手中的情報,語氣平淡,似乎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黃金樹,這個名字很有意思,讓我想起了拉特蘭的某些東西,呵,也可能是萊塔尼亞,那些把自己關在籠子裡面的傢伙總是喜歡搞一些看起來神神秘秘的法術團體,用幼稚的手段讓自己看起來足夠神秘,實際上……”
撕拉~
紙張在輕微的抖動中碎裂成稀碎的散片,撒在地毯上留下一片白痕。
“真正的強者不屑用這種方式彰顯自己,我們的魔王大人大概是找到了某些愣頭青。”
“不過沒關係,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以我們的方式。”
“等等,你不能走。”
特雷西斯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把我的地毯打掃乾淨,你們的首領沒教過你甚麼叫禮貌嗎?赦罪師?”
“哦,哦!抱歉,攝政王殿下。”
試圖融入陰影中離開的赦罪師身形一僵,微微躬身,蒼白的手掌從空中劃過,散落在地上的紙屑比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懸浮起來,壓縮成一個豆粒大小的球體,被他捏在手裡。
“陰溝裡的老鼠,在評價別人的時候,為何總是會遺忘自己?”
赦罪師遁入暗影消失在房間內,沉默良久,特雷西斯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他大概能猜的到自己這些‘合作伙伴’打算用甚麼方式來達成問題,但並不覺得他們可以成功。
以武力正面正面與魔王對抗,那是最愚蠢的做法,簡直愚不可及。
特蕾西婭可不是剛剛戴冠的新王,更不是甚麼稚嫩的雛鳥。
她已立於王座之上百年,她曾經的敵人甚至不敢提起她的名號,她的事蹟至今仍在薩卡茲人的族群中流傳。
魔王之名,是遠古留下下來的稱謂,同時也是對於現在的形容。
薩卡茲人的戰爭英雄遠比許多人想象中的還要可怕。
可惜……曾經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王者如今已經變得軟弱,她甚至想要尋求戰爭之外的解決方案,試圖用所謂的‘語言與信念’來應對紛爭。
何其可笑!
特雷西斯隱約知道特蕾西婭的轉折是從哪裡開始,又是誰影響了她。
但是知道歸知道,他對此卻無計可施。
畢竟,對於現在的特蕾西婭而言他已經不再是兄長,不再是值得信任的近臣,而是卑鄙無恥的反叛者,利慾薰心的野心家。
而且,一位王者的信念怎麼會被區區語言輕易動搖?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特雷西斯不知道那個白頭髮的菲林女人當初到底給他們的魔王看了甚麼,導致能掙山張的魔王竟然開始厭惡戰爭,但他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同樣的事情。
不過對於他而言,現在的特蕾西婭最多隻能算是有可能會引爆的大號炸彈,危險,但也不是那麼的危險。
因為這顆炸彈主動為自己打造了囚籠,收斂起所有的鋒芒。
他在等,等那些自以為是的赦罪師慘敗而歸,然後就可以理所當然的介入更多的事情。
在戰場上用武力對抗魔王實為不智,但是他也沒必要那樣做。
會被臣民的意志裹挾的君王,算不上太大的威脅。
“來看看吧,我親愛的妹妹,讓我看看,你所謂的信念能夠走到哪一步,這片吃人的大地可是從來都不挑食。”
攝政王穿過舷窗的視線晦暗深邃,他注視著腳下的大地,眼中彷彿倒映著另一個極其相似的影子。
或許,他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窺伺在周圍的其他豺狼身上,卡茲戴爾的局勢已經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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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魔王大人最近接觸了一些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夜幕降臨,漆黑的影子從夜色中浮現,頭頂的白角反射著月光,散發出柔和的熒光。
兩個赦罪師在荒野中相對而立,從外表去看宛如鏡子內外的同一個個體,從服裝到身形都幾乎完全一樣,難以分辨。
“我們的同僚那裡是否有甚麼訊息?”
“沒有,那些人的頑固程度有目共睹,你覺得能從他們嘴裡套出情報?”
“說的也是……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啊,很簡單。”
赦罪師矗立在月色下,影子在月光映照下拉出狹長的痕跡,蒼白的手掌微微彎曲,宛如捧起了某樣東西。
“無論她找到了誰,都不再重要,重要的諸王庭已經放棄了她,被自己的族群所拋棄,即便是魔王也只能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等待屬於她的終結,並且,這一天不會太遠,也許你應該準備一下,我們要用甚麼辦法才能魔王的力量繼續傳遞?我們不能失去這份力量。”
“是啊,對於現在的薩卡茲人而言,誰是魔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魔王仍舊存在。”
啪!
赦罪師的手掌突兀的伸出,精準的抓到了某個從天空中向下墜落的物體,幽幽的白光在他的手上浮動,隱隱有血色的光澤從白角的根部向上逆流,渲染出淡薄的赤紅,將兩個人區別開來。
“特雷西斯隱藏了許多東西,他不值得信任。”
維持著某種法術狀態的赦罪師攤開手掌,露出躺在掌心的事物——一枚無法辨認具體安逸的金屬浮雕掛件。
它似乎是正處在被啟用的狀態,稀碎的光芒從中飄落下來,與維持在掌心的法術形成聯動。
“他當然不值得信任,但我們也一樣。”
另一個赦罪師對此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搖頭,問道:“情報上寫了甚麼?從特雷西斯那裡獲取的訊息都是殘破的,根本沒甚麼有用的地方。”
“別急,我需要時間。”
法術的光芒遵循著古有的規律在掌心流轉,赦罪師保持著抬手的姿態,像是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大約有幾分鐘的時間,流轉在角上的光芒似乎更濃重了些。
“看來我們的魔王陛下這一次真的找到了很不錯的幫手,我們的情報重點也放在了那個突然出現的黃金樹上。”
“這個所謂的黃金樹似乎在巴別塔裡引發了相當大的人員變動,那個一直貼在魔王身邊的菲林因此離開了巴別塔,魔王本人也有在近期離開巴別塔的跡象,根據猜測大約是想要去一趟黃金樹。”
“啊,那還真是很不錯的幫手,我還擔心在他們的地盤上動手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意外,現在我們未曾見到的朋友幫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我開始有點喜歡他們了。”
白角的赦罪師有些差異,語氣難得出現了波動,像是在說:‘還有這種好事?’
雖然在他們的計劃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準備,即便是直接在巴別塔的地盤上動手也無傷大雅,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還是想要把戰場放在脫離巴別塔的其他地方。
魔王畢竟是魔王,孤身一人的魔王未必有多麼恐怖,但身處人群中的魔王足以成為任何人都不願意面對的恐怖噩夢,只要她想,所有人都會成為被操控的木偶,
所以,讓她脫離巴別塔的大部隊才是最好的做法。
原本他們沒有這個機會,安插在巴別塔內部的線人除了提供情報之外受限於地位也無法做到太多,更別說影響特蕾西婭的行程這種大事。
現在卻有人突然告訴他們,魔王要主動離開自己的部隊?甚至就連那個有些麻煩的菲林女人也已經先一步離開,這簡直瞌睡來了送枕頭!
如果不是氣氛不太對,赦罪師甚至想愉悅的大笑三聲,說一句:從未有過如此美妙的開局。
美妙,實在是太美妙了!
“所以,黃金樹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這份無形中的幫助讓黃金樹在赦罪師心中掛上了一個記號,他現在確實有點好奇這個組織到底是甚麼來頭了。
是拉特蘭的某些秘教團?還是萊塔尼亞的瘋子術師組織?亦或是信仰邪神的地下教會?
“沒有太過詳細的情報,目前已知的訊息是黃金樹已經成為特蕾西婭親口同意的盟友,將會對巴別塔提供某種支援,具體是甚麼還不知道,同時,這個組織的武力應該相當強大,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了。”
“武力強大?你知道著四個字代表著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
法術的光芒從掌心散去,銀白色的掛件在月光下反射出絢麗的線條,閃閃發亮。
停止了法術的赦罪師收起掛件,看向自己的同僚,黃金面具的空洞雙眼宛如深淵一般深邃。
“炎國的禁衛軍,烏薩斯的內衛,萊塔尼亞的女皇之音,拉特蘭的教宗騎士,卡西米爾的征戰騎士團,他們都能稱得上‘武力強大’。”
“那你覺得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名不經傳的小組織能和各國的精銳部隊媲美?我寧願相信是那個負責情報的老傢伙老眼昏花,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
白角的赦罪師對於這份情報嗤之以鼻,乾脆的當成一個笑話。
這片大地上的確隱藏著許多的隱秘,各種各樣的秘密團體和教會簡直數不勝數,一個黃金樹,還算不上甚麼。
但是如果這個團體有和各國最精銳的隱秘組織媲美的實力,那就問題大了。
那種層次的武力數量是相當有限的,又不是種在地裡的蘿蔔,怎麼可能憑空出現?
能夠得到‘武力強大’這樣評價,那麼就代表這個黃金樹有著和他們赦罪師團體相提並論的實力,這簡直比不可思議。
要是真的有這樣的實力,這種組織怎麼可能一直都籍籍無名?
只要存在於世界上,萬事萬物總有痕跡,但這個黃金樹的出現確實就像是從地裡鑽出來的一樣,他們的人從哪裡來?
“或許吧。”
角上蒙著一層血色的赦罪師輕輕搖頭,並不太在意。
“強大也好,弱小也罷,都和我們沒有關係,我們也沒有必要與他們發生衝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這次的機會確實十分難得,我們的計劃也要有所變動,既然我們的魔王陛下打算給我們創造條件,那麼必然不能浪費了。”
“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白角的赦罪師提起自己的法杖,一陣若隱若現的灰白霧氣從周圍憑空升起,將他環繞在內。
“我會通知下去,讓我們的人行動起來,計劃提前是時候給魔王陛下安排一份大大的驚喜了,這個國家,該要迎來他真正的主人,薩卡茲必將重聚。”
“……”
看著自己的同僚在霧氣中隱去,赦罪師心中突然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提到黃金樹這個名字,不知道為甚麼他總有一種沒來由的危機感。
‘是錯覺?還是真的有……’
思慮良久,想到那些同僚們的行事風格,赦罪師決定先穩一下。
畢竟他們是去行刺魔王,不是去給魔王陪葬,
如果目的達成是要以他們的損失慘重為代價,那就得不償失,到時候特雷西斯恐怕做夢都會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