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與金的色彩將天幕分割,斷成敬畏分明的兩半,永不停息的冰原之風也無法撼動那將天空與大地相連的黃金巨幕,頹然遊蕩,撞得粉碎。
實質化的壓力,從天而降。
那並非是甚麼氣勢殺意之類的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真正由散碎狂風與從天空傾瀉下的法術所融合成的危險之物,若是不加以引導,可能會被變成一團團移動的小型風暴也說不定。
事實上,已經有無人應對的‘氣團’落在昔日戒備森嚴的冬宮內,爆發的風浪將花草攪碎,吹開了些許被塵封的歷史。
自千年之前的駿鷹擺給崛起的烏薩斯人開始,這座見證了千年時間流轉,歷史興衰的雄偉宮殿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空曠。
或者說,落魄。
失去皇帝的指引,貴族們在外來的瘋子面前瑟瑟發抖,守衛者曾經引以為傲的職責,竟是成了最為無用的東西,原本負責冬宮防禦的衛隊與軍官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聽命於誰,又該怎麼去做。
於是,延續千年的秩序悄然崩塌。
當追隨與憧憬的目標不復存在,所謂的忠誠,也只是一句空談,一句口號。
於是,偌大的冬宮,在外來的侵襲面前擺出了不設防的姿態,任由出入。
噠……噠……噠……
因為考慮到實用性而特意加厚過得鞋底落在蓋著一層暴雪的臺階上,兩個人腳步在此刻重疊在一切,驚人的默契使得維特與弗拉基米爾的邁動腳步的頻率趨近一致。
留在冬宮之外的護衛替他們阻攔前來覲見皇帝的其他貴族,衛隊如今不知所蹤,偌大的冬宮,似乎只剩下乄他們兩個拾級而上,站在了專為聚叢集臣而建造的龐大殿宇門前。
吱嘎……
見證了千百年時光流轉的厚重木門緩緩開啟,紛亂的烈風似乎也在這一刻歸於平靜。
難以言喻的黑暗從門後的世界流出,將世界拖入暗的領域,彷彿將白晝與黑夜的界限扭轉。
這當然是錯覺。
過於濃重的暗影吞噬了自高天降下的光芒,如同洞開的深淵之門,要將闖入者的靈魂都一併吞沒。
一步之遙,便是光明與黑暗的界限。
無形的衝擊徘徊流轉,如同大海中鼓動的浪濤,裹挾著若隱若現的哀嚎與恐懼,層疊拍擊在越過門扉的兩人身上,讓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
壓力,落在雙肩。
但這種程度的精神衝擊無法動搖早已有所覺悟的勇士,腳步聲未曾有片刻遲緩,踏過了人間與地獄的分界。
呼!
一朵朵燭火騰起,將被黑暗籠罩的宮殿照亮些許,可那躍動的火光,也被壓抑在方寸之間,堪堪能夠鋪滿一小片紅毯。
黃金鑄就的王座在燭火的照耀下反射著點點微光,身著華貴衣袍的帝皇高居其上,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大殿內一切。
在火光無法抵達的陰影中,彷彿有一個個扭曲蠕動的影子交錯纏繞,似是地獄中貪婪暴躁的魔鬼,飢渴的尋求生者的血肉。
它們顫動、哀嚎、嘶鳴,狂亂的舞動,試圖觸及那片小小的微光,卻又被無形的力量牢牢縛住,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跨越那咫尺之間距離。
“維特……連你,也背叛了朕嗎?”
長久的沉默之後,彷彿由無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質問從王座上落下,大半個身體被黑暗籠罩的皇帝抬起頭顱,被青黑的血管佔據半個臉龐的面容出現在弗拉基米爾和維特的視野內,令他們瞳孔緊縮。
“……陛下,您還在嗎?”
維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顫抖著聲音反問,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哪怕早有猜測,他也沒有想到,與費奧多爾的再次見面會是這樣。
那東西,哪裡還能稱之為人?
適應了無處不在的黑暗,宮殿內搖曳的微弱火光似乎也照的更遠了些,映出了那張被無數人垂涎的王座。
一條條蠕動的血肉從穹頂垂落、從地面延伸、從牆壁攀爬而下,與王座上的皇帝緊密相連。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分明是一個僅保持著人的輪廓,端坐在扭曲血肉上的魔鬼!
“朕,與烏薩斯同在。”
冰冷與死寂隨著皇帝的回答在宮殿內流淌,無數聲哀嚎在被黑暗籠罩大殿內滾動,無時不刻不在衝擊著維特與弗拉基米爾的耳膜,試圖摧毀他們的精神與意志,將他們拉入更為深邃的深淵,墮化成非人的怪物。
但……
呼!
鮮紅如血的烈焰驟然升騰,逼退了靠近的扭曲之影,弗拉基米爾的大敞流淌著燃燒的血焰,整個人恍若黑夜中的火炬,熊熊燃燒,驅散了無處不在的陰寒。
他的臉色在火光中變得蒼白、透明,皮下的血管逐漸清晰可辨,令他看上去如惡鬼般猙獰。
但是比起王座上的徹頭徹尾的怪物,這副姿態無疑要好上許多。
“不要天真了,伊斯拉姆,你的陛下早就死了,現在盤踞在王座上的,是名為烏薩斯的怪物。”
燃燒的血色火焰下,弗拉基米爾的聲音如鋼鐵碰撞般洪亮,流火從他的身上落下,點燃地毯,燃燒黑暗,向著周圍的扭曲之影攀咬。
滾動的烈焰自手臂向前,構建出單手劍的模樣,遙遙指向高居王座的皇帝。
“我們的覲見,才剛剛開始,有甚麼本事,就不必藏著掖著了,全都使出來吧。”
“要不然,我估計咱們以後也沒有能用得上機會了。”
“……你說的對,弗拉基米爾。”
維特緩緩點頭,視線與王座上投下的注視對撞,包裹在風衣下的瘦長身體似乎一點點臌脹起來。
他將釦子解開,脫下陪伴自己許多年的風衣,隨手拋開,精心保養的黑風衣在火焰掀起的烈風中張開飛去,在火光中一點點燃盡,像極了他的過去。
事已至此,忠誠已無必要。
愚忠的結果,便是將整個帝國一同拉入深淵,走向最為徹底的毀滅,甚至連痕跡都會被抹去。
他不會,也不可能接受那種結果。
弗拉基米爾是對的,他們,必須要在這裡阻止‘費奧多爾’的野心,斬斷所有黑暗的源頭。
即使,代價是生命。
“我給了你們機會,維特,你讓我,非常失望。”
‘皇帝’純黑色的瞳孔宛如幽邃的黑洞,看不出神采,蘊藏著令人心驚的濃重黑暗。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盤踞在大殿內的暗影陡然沸騰起來,擴散的血色火焰在一瞬間被摧枯拉朽的碾滅,恐怖的威勢毫無徵兆的降臨,宛如一座高山墜下,讓做好準備的兩人身軀一顫,邁出的腳步戛然而止。
“好傢伙,這可真夠勁……說實話,我有點後悔了維特,不該一時腦子發熱,跟著你跑過來的。”
“送死這種事,有一個人就夠了,這下可好,要賠上兩個……”
“差距太多了……比我見過的碎片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果然,傲慢是毀滅開始,先賢的智慧總是在你不想看到的時候管用……”
“這下子,怕是沒法逃跑了……”
壓抑顫抖的聲音在恐怖的威壓下顯得有些微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但突破了最開始的界限,弗拉基米爾說的越發流暢起來,絮絮叨叨的抱怨,拖著被壓抑到極限、僅剩下一層微薄火光的血色火焰一步步前行。
“你說啊,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我們沒必要非得兩個人跑過來逞英雄,完全可以等同僚聚齊了,集體行動?”
“剛才我想了想,雖然那些傢伙又蠢又笨,經常壞事,看不清形勢也幫不上甚麼忙,但好歹能分擔一下壓力,當個肉盾甚麼的……”
“最不濟,好歹也有人陪著一塊死,對不對?”
“現在啊,咱們兩個看上去是要先走一步了,是不是挺傻的?”
“想當然的意氣風發,想當然的來到冬宮,想當然的要阻止皇帝的墮落,怎麼就不想想到底能不能辦得到……”
“不對,不想過來著,我是要逃跑的……恩……起碼是準備跑路,現在跑不掉了,這不能怪我吧……”
精神恍惚似的抱怨一句句在耳邊迴繞,聽上去像是壓力過大導致精神不太穩定的瘋言瘋語,沒甚麼營養可言。
但維特聽的很認真,身軀一點點臌脹起來,撐開了原本剛好合身的襯衣,稜角分明的肌肉在血色火焰的映照下更顯得魁梧。
他認真的聽完弗拉基米爾的抱怨,在對方的聲音開始微弱下去的時候給出了回答:“要怪的話,也是該怪我,你當然是沒錯的。”
“而且,你也沒準備逃跑,看似比誰都要叛逆的你,卻深愛著這個國家。”
“我早就知道,所以,我的摯友也只有你一個。”
“想不到你這滿腦子規矩的冰塊腦袋也不聲不響的學會煽情了,說吧,偷偷看了多少電視劇?”
弗拉基米爾嘶啞著聲音調侃,被壓抑到極限的血光不再向著外部發散,而是刺破面板,倒流進了他的體內,在血管中流動,使得原本就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板幾句話的功夫就補滿了血色的紋路,整個人像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活屍一樣猙獰可怖。
“嘶……這可真疼啊……不說廢話了,煽情的環節到此結束,想要我的命,可沒那麼容易,我可以有冬靈血巫的血統的!”
猩紅流光從黑暗中蔓延而來,森寒冰晶在被火焰燒穿燒焦的地板上蔓延,在空氣中飄飛凝結,為弗拉基米爾披上了一件寒冰鑄成的甲冑,將猙獰的外表掩蓋起來。
冰鑄的雙手大劍自虛空中成型,血色的線條穿插其中,彙集到劍柄末端與握劍的手掌連線到一起,將冰冷的武器化為身體的延伸。
“吃老子一劍!”
貴族的儀態被扔的無影無蹤,啟用自身血脈、全力以赴的弗拉基米爾言語和動作也變得粗獷起來,大聲咒罵著,寒冰大劍切開周圍如同海潮般湧動過來的黑暗,衝向被扭曲血肉吞噬的王座。
維特一言不發,緊隨其後,身軀膨脹了數倍的他肌肉虯結,魁梧的好似一頭生活在冰原上的巨熊,原本看上去偏向文弱的面孔蓋上一層細密絨毛,整個人都出現了獸化的趨勢。
“可笑的掙扎,但是,朕准許你的無禮,維特,你有這個資格。”
寒流與風暴混雜在一起,吹開籠罩大殿的黑暗,撲向高高在上的王座,沉默的巨熊蠻橫的擠開潛藏在暗影中的魔怪,用身體硬生生的接下了來自黑暗中的侵襲。
王座之上,‘費奧多爾’仍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背靠蠕動的血肉,分為兩色的臉上毫無波瀾。
咚!
無數條黑線突兀浮現在空氣中,將斬斷黑暗的寒冰大劍與弗拉基米爾一同裹住,爆發的衝擊令宮殿的地面都顫動了一瞬。
數米大小的枯瘦手掌自虛空中探出,輕描淡寫的抓向獸化的維特,只輕輕一壓,便將他按進了地板裡。
宛如天塹的實力差距,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費奧多爾’甚至連手指都沒有移動,從始至終都像是逗弄無知孩童的大人,饒有興致的注視著下方的表演,僅僅是略微出手,便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強大。
無論弗拉基米爾與維特如何掙扎,都沒辦法掙脫黑線與手掌的束縛。
所謂的‘覲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你們的勇武,值得朕的讚賞,所以,我不會殺死你們,尤其是你,維特。”
“那些愚蠢的傢伙徘徊在冬宮之外,貪婪又畏縮,與水溝裡的老鼠有甚麼差別?”
“那樣的蠢物,新的時代裡已經沒有他們生存的位置。”
“召集你們覲見,是朕給予你們的考驗,很顯然,這場試煉只有你們兩個透過,站到了朕的面前。”
“所以,朕可以原諒你們僭越和無禮。”
“朕,恩賜你們站在這裡,一同見證新時代的開端。”
咔嚓!
崩斷聲在幽暗的宮殿內迴盪,端坐在血肉王座上的費奧多爾緩緩起身,張開雙臂,彷彿無數人重疊一樣的聲音激昂起來。
“人的時代已然落幕,我將成為新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