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損毀嚴重的要塞落在聖駿堡前,宛如高山墜落,崩裂大地,與龐大數十倍的帝國雄都遙遙對立。
僅有尋常核心城大上幾圈的戰爭要塞在烏薩斯最古老、最繁華也是最龐大的城市面前顯得十分小巧,但立在城頭的男人彌補了體積上的差異,如汪洋大海般浩瀚無垠的氣勢蓋過洋洋灑灑的飄雪,覆壓而下。
一時間,竟是要勝過帝國雄都的威勢。
光暈自砸落的要塞上騰起,浩浩蕩蕩,直入高天,靜滯了流淌在冰原上的凜冽寒風,將半個天空渲染成深紫色,連高天之上的雲層都被扭曲的重力強行壓碎。
常年被烏雲遮蔽的日光傾瀉而下,恍若從天而降的光之瀑布,將縈繞雪地的冰寒融化驅散,好似接連天地的金色幕牆,切斷了世界,橫亙在沉寂的王城前方。
滾動的烏雲與撕裂天幕的深紫將天空裂成涇渭分明的兩半,太陽的光芒從中落下,融化了飛雪,切斷了狂風,連空氣都為之凝固的磅礴壓力對撞交纏,碾碎了籠罩聖駿堡的陰暗,令整個城市都陷入無聲的死寂。
沒有炮火轟擊,也沒有軍陣對壘,似乎是明白這場戰鬥已經與凡人無關,本該嚴陣以待的城牆上空無一人,就連街道上的行人也早就躲藏起來,看不到往日的半點繁華。
在那通天徹地的光壁面前,連雄偉壯闊的王城都顯得低矮,坐落在城牆上的城防炮和火炮,更是渺小的不值一提。
面對比天災更加可怕的敵人,普通人組成的所謂精銳又能做到甚麼呢?
能夠轟開堅城,夷平山丘的炮火,恐怕只能在那道切斷天地的光壁上濺起一點火花。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出頭,敵我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簡直是雲泥之別,無形的威壓在肉眼無法觀測的領域對撞,僅僅是餘波就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哪裡有普通人插手的餘地?
負責防禦的將領早早就將麾下士兵約束起來,勒令他們躲藏在營房內,免得有誰熱血上頭,跑出去挑釁那個拖拽著一座要塞來到這裡的怪物。
那已經是不是凡人能夠參與的戰鬥了,在冬宮內的命令傳達下來之前,主動挑釁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陷入沉寂的王城內,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陛下與大貴族們做出應對。
……
“果然是那位皇帝的手筆,只是不知道,如今高居王座的,是否還能稱之為人?”
殘破城牆上,林露也在等,等待接下來的戰鬥,等謀劃了這一切的幕後之人站出來與他廝殺。
在他眼中,聖駿堡就像是盤踞在蛛網中的蜘蛛,數不清的細線從遙遠的視距之外跨越而來,密密麻麻,匯聚到城市的中央,皇帝所在的宮殿。
王座上的皇帝究竟還是不是人,尚且沒有定論,但大抵是已經瘋了。
站在這裡,如此接近的距離,之前猜測的許多事情都能看的更清楚。
那一根根線所所連線的,竟然是一個個烏薩斯人!
無數人的生命,無數人的靈魂在黑線的連線下成為堆砌王座的基石,被皇帝捏在手中,所以那位年輕的皇帝才能具備那麼強的力量。
能不強嗎?
他根本就是透過燃燒生命的方式在戰鬥,只是燃燒的,是治下子民的生命。
透過這種陰損惡毒的方式,他匯聚了整個烏薩斯所有民眾的力量,與他對抗,就等於在和烏薩斯本身對抗,特蕾西婭當然不是對手。
別說是她,就算是遠古的那些巨獸以全勝姿態復甦,也要在此飲恨。
就像當年的炎國真龍,傾盡舉國之力屠神一樣。
烏薩斯的皇帝所使用乤的手段,遠比真龍要粗暴惡劣的多,直接蠻橫的掠奪了子民的生命當作力量的來源,並且還窺探了無法掌控的力量——邪魔。
為了達成目的,他已經徹底瘋狂,不惜一切代價。
如此惡毒的行徑,哪裡是拯救烏薩斯,分明是想要讓烏薩斯為自己陪葬,他也配以皇帝自稱?
越是觀察,林露的臉色就愈發陰沉。
儘管現在是站在與烏薩斯敵對的立場上,他也情不自禁的有點生氣了。
此等惡行,是對於千千萬萬烏薩斯戰士的褻瀆!
戰士可以戰死在戰場上,卻不該是以這種方式,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當成耗材隨意消耗!
本該庇護國民的皇帝,卻將自己理應保護的民眾當成薪柴,掠奪他們的生命成就自己,何等殘暴!
“你最好是早就死了……”
緊盯著被淺灰色霧靄籠罩的冬宮,林露抱著雙臂,眯起了眼睛,默默將壓向聖駿堡的重力魔法削減了出力。
面對這樣的對手,這一戰就不能像過去那樣打了。
他當然是不怕打消耗戰的,沒有人能和黃金樹比拼消耗,那位皇帝用盡卑劣手段換來的力量,他憑藉自身就早已掌握,即便是硬碰硬,也絲毫不怕。
但,烏薩斯人等不起,也耗不起。
每一次的攻擊,每一次的對撞,都是在消耗被黑線勾連的烏薩斯民眾的生命。
或許簡簡單單的一次試探,就會有成百上千人因此平白丟掉性命,死的莫名其妙。
他會在戰場上毫不猶豫的烏薩斯的戰士出手,抬手間覆滅數萬人的軍隊,但是,絕不會平白無故的去屠殺平民。
百姓何辜?
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死,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替皇帝承擔了代價。
若是按照以往的方式與那個已經瘋了的皇帝硬碰硬的打上一架,贏下戰鬥之後烏薩斯還能剩下多少活人?
怕不是十室九空,甚至更加糟糕。
而且真要到了那種地步,塔露拉加冕成為烏薩斯的新皇還有甚麼用?帶著幾萬個感染者建立感染者王國?天天在冰原上挖土豆?
所以,這次不能由著性子來,去享受甚麼酣暢淋漓的戰鬥了。
林露覺得,在享受戰鬥和一整個國家的無數生命之間,他沒辦法選擇前者。
畢竟他和那個瘋掉的皇帝不一樣,他是有人性的,做不出那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那就,乾脆利落的幹掉你吧,這是我予你最後的慈悲。”
純金的波紋盪開圈圈漣漪,通體漆黑的三角形大劍從中緩緩浮現,被覆上細密鱗片的手掌握住,抽出。
“久違了,老夥計。”
手掌擦過黑劍的劍脊,林露眼中閃過懷念之色,血紅的大劍虛影在另一隻手上凝聚,與黑劍重疊,純粹而絕對的死亡之力化作黑紅之火,自劍身上燃起。
永恆的女王的影子野獸,瑪利喀斯曾令交界地的半神為之恐懼。
他所持有的,寄宿著命定之死的黑劍是死亡的象徵,連黃金律法所賦予的不死都會被斬斷,僅僅是被融合了一絲流散出的命定之死的黑刀,便殺死了黃金王朝的繼承者,黃金葛德文。
菈妮的肉身,同樣是被其賦予死亡。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似乎還沒有正式的使用過黑劍進行戰鬥,遭遇過的那些敵人,沒有一個配得上被這把弒神之劍斬殺。
現在,死亡之劍終於有了再度染血的機會,殺死一個企圖獻祭整個國家獲取力量的‘偽神’,也不算埋沒。
“噫!你怎麼把這東西拿出來了!”
斜靠在損毀城防炮上的年打了個寒顫,打斷了林露的深沉回憶,滿臉惡寒的抱著肩膀後退幾步,眼中滿是忌憚。
對於享有永恆生命的神祇而言,瑪利喀斯的黑劍簡直是堪稱噩夢一般的存在。
即使是不死的神,也難道命中註定的死亡,單純的靠近都會感覺到強烈的不適,就像被無數把能夠殺死自己的刀刃指向所有要害,如芒在背。
反正年是一點都不想見到這把武器,連黃金律法也不能帶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哪怕明知它不會指向自己,也會覺得渾身難受。
“看到了一個有價值的對手,我要用這把劍,親手打碎它瘋狂的幻想,給予其平等的死亡。”
“只需要……一瞬間。”
林露將黑劍插在身前,微微一笑,充滿自信。
將所有烏薩斯人當作電池來用的手段的確足夠陰毒,足夠難纏,但是很可惜,那東西在他這裡無效!
如果說那位年輕的皇帝是將自身與無數烏薩斯人綁在一起,讓自己等同於整個烏薩斯,那黑劍所代表的,就是‘世界的死亡’,是無可撼動的命運。
命定之死的力量是絕對的,在命中的一瞬間就會賦予目標死亡的概念,用比較通俗易懂的解釋就是,指向性的概念抹殺,只針對被鎖定的單個目標,無論將多少人的生命連線到自己身上,被殺死的都只會是‘費奧多爾’這個個體。
讓其他人代替自己承擔傷害的做法,對命定之死無用!
冥冥中的命運早已註定,他會迎來無法豁免的死亡!
“你,你離我遠點,拿著那玩意,我害怕……”
年縮了縮脖子,躲得更遠了些,把自己藏在城防炮的底座後面,似乎這樣做能給她帶去更多的安全感。
“用那東西戰鬥的話……我們就沒有插手的必要了吧?”
“恩,用不著了,等它出來,你們只需要想辦法護住城內的居民,記得控制力量,不要傷害到他們,他們可能會很脆弱。”
林露眯著眼睛,注視著逐漸被陰影吞沒的宮殿,輕聲呢喃:“放心,很快的。”
“因為,我不打算陪它繼續玩下去了。”
“猜猜看,伊斯拉姆,這次能看到多少同僚?有多少人猜到,這一次的覲見,是有去無回?”
走在前往覲見的路上,裹緊毛皮大敞的弗拉基米爾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我敢打賭,那些蠢貨裡面,有一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我可沒心情開玩笑,弗拉基米爾。”
維特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聲音壓的很低:“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至少他們的痛苦會減少許多,不會在生命的最後體驗苦痛與折磨。”
“的確,死的快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算作優點,特別是現在,我都有點羨慕了。”
“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居然會羨慕那些腦袋空空的傻子。”
“因為無知,所以無畏,不知道甚麼是恐懼。”
“比如……看看你,都把自己嚇成甚麼樣子了?我甚至感覺你在發抖,我的摯友。”
“……”
又被身邊的老友嘲諷了好幾句,無可奈何的維特加快腳步,因為過分壓抑而顯得有些嘶啞的聲音順著微風飄落:“是啊,連你都看出來的,看來我的偽裝功夫最近懈怠了許多。”
“我當然害怕,而且怕的要死。”
“我怕我們兩個沒能力打亂陛下的計劃,讓恐怖的噩夢降臨在烏薩斯的土地上,讓我們發誓用生命守衛的國土淪為生命的禁區,惡魔的搖籃。”
“別,我可沒發過那種誓。”
弗拉基米爾連連擺手,不吃這一套,更不想在辦正事之前先給自己灌毒雞湯。
還沒開始呢,就用這種話術激勵自己,無論怎麼想等會都是死定了,實在太不吉利。
“事先說好,一旦發現事不可為,可別想著讓我救你,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拔腿就跑,跑得遠遠的,等那傢伙被外面的怪物幹掉之後再回來。”
“我有那麼一大片繁華的領地,可不想用自己的命去和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對碰,要死你自己去死,別拉上我。”
“但你還是來了,不是嗎?”
皇帝召見貴族的王宮大殿已然能夠看得清楚,維特反問一句,再次加快了腳步,幾乎從走變成了小跑,徑直衝向被深沉暗影包裹的‘終點’。
“是啊,別忘了,是我慫恿你來的,沒辦法,總要努力一下對不對?但凡有一丁點的可能性,我都不想躲藏在黑暗深淵的陰影下苟延殘喘,然後痛苦的死去。”
皇帝所在的宮殿近在眼前,弗拉基米爾收斂起嬉笑的表情,臉色沉凝。
“來吧……去覲見我們的陛下。”
“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