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萊塔尼亞的皇權更迭與其他諸國向來不同,血脈之說,只能作為其中一項參考標準,比重並不算太大。
選帝侯制度的存在,極大程度制約了皇帝的權力,以七位選帝侯為主的貴族體系,幾乎是從上到下把持了萊塔尼亞的全部軍政大權,他們甚至可以決定誰能登的上王座。
所謂皇帝,也僅僅是諸多貴族之一,享有明面上的決策權,是國家名義上的主人,僅此而已。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百年之前,來自烏提卡的貴族登上了萊塔尼亞的王座,他雄才偉略,勵精圖治,開創了萊塔尼亞最為輝煌的十年。
憑藉高超的源石技藝與藝術造詣,他引領著整個國家前進的方向,使民眾安居樂業,感染者也不必畏縮在陰影中,能夠與常人一樣生活在陽光下。
那是最好的時代。
彼時,年輕的王者被尊稱為‘巫王’,意為巫術師的王者。
然而在黃金的十年之後,巫王意圖尋求更高層次的力量,飛昇天空,如同換了一個人一樣,開始對民眾實行恐怖統治,無人可及的源石技藝與音樂歌舞成了懸掛在民眾頭頂的利刃,甚至有繁華的城鎮因為觸怒王者而被高天閃現的紅光化為灰燼。
赫爾昏佐倫,本該被傳頌千年的偉岸王者之名,成了整個萊塔尼亞的禁忌,無人再敢提及。
曾經權勢熏天的選帝侯,乃至諸多貴族,也不敢違逆巫王的意志。
面對巫王的殘酷統治,無論貴族還是普通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有人能夠對抗飛昇之後更為強大的的王者,如此過了六十年,高盧帝國的皇帝盯上了萊塔尼亞的國土,調兵遣將。
然而,這一次志在必得的侵略,卻被正值鼎盛的巫王以一己之力攔截,恐怖的源石技藝幾乎將高盧軍隊打的潰不成軍。
萊塔尼亞的桂冠因勝利而增輝,巫王的衣袍被鮮血侵染,徹底化作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陰影。
強悍的高盧帝國因此捲入戰爭的泥潭,變得虛弱,虎視眈眈的烏薩斯與維多利亞趁虛而入,聯合萊塔尼亞,開啟了一場波及四國的大戰,四皇會戰。
四皇會戰令不可一世的高盧帝國走向破滅,也敲響了巫王的喪鐘。
戰後的萊塔尼亞獲得了高盧的領土,也因此變得滿目蒼翼,往日的輝煌盡被塵埃掩埋。
直到雙子公主闖入巫王的高塔,向著兇名赫赫的王者發起叛逆,將其擊敗,割下雙角拋下高塔。
至此,巫王的殘酷統治宣告終結,選帝侯們將雙子的公主推上王座。
但是,經歷過長達七十餘年血腥壓迫,沒有人想要見到下一個巫王的出現,貴族們再也不願回憶起帶給他們無盡恐懼與屈辱的夢魘,因此想盡一切辦法拿回權力,制約王座上的兩位新皇。
以武力著稱的黑女皇被逼迫到失去了自己的嫡系部隊,失去了所有的權力,在貴族的脅迫下被圈禁在高塔之中,只剩下白女皇苦苦支撐。
選帝侯與貴族的權力,也由此重回巔峰,甚至更勝以往,名副其實的主宰了萊塔尼亞。
體驗過雲巔之上的感覺,就會更加害怕失去。
巫王的禁忌仍未遠去,王城內貴族府邸突然遭遇不明襲擊,連王宮的宴會廳也成了許多貴族的葬身之所,黑女皇卻在這個時候打破了心照不宣的約定,表示要拿回權力,不再妥協……
諾威公爵的第一個想法便是——她想要成為下一個巫王?
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禁忌!
哪怕僅僅是一點點苗頭,都不允許存在!
“女皇陛下,您是萊塔尼亞的主人,誰能把您關進囚籠?”
諾威公爵猶豫了一瞬,決定最後給出一個機會。
女皇與貴族撕破臉皮,公開敵對,可是會影響國家穩定的大事,這麼做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
“只是,您的身體還需要修養,不要因為某些人的讒言而動怒,今天的事情,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查明真相,再稟告於您。”
“得了吧,我已經不想再聽你們胡扯了,既然走到這一步,不妨讓火焰燒的更旺盛些!”
黑女皇無視姐姐的拉扯和眼神,漆黑的雙瞳隱隱綻放猩紅之色,斬釘截鐵:“所有的一切,就在今夜做一個了斷,萊塔尼亞,不是你們可以肆意操控的棋盤!”
‘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完全出乎意料的瘋狂使得諾威公爵眉頭緊皺,心中浮現的那一抹恐怖陰影再次擴大了幾分。
女皇的權力必須受到約束,這是所有選帝侯的共識。
萊塔尼亞不需要巫王,也不能有人有窺探禁忌的念頭!
如果有人想要重現那個冰冷殘酷的時代,就必須將其徹底斬斷,尤其是王座上的女皇!
他們決不允許再有一個巫王從他們的眼前誕生!
思及此處,被勾起了慘痛回憶的諾威公爵沉下臉,冷聲道:“女皇陛下,如果您因為病痛而神志不清,那麼,我只能幫助您恢復理智,再送回高塔靜養了。”
“嗤~就憑你?”
掉在廢墟中的,不知是哪位貴族的禮儀佩劍被無形的力量牽扯,落在黑女皇的手中,她嗤笑一聲,不屑道:“如果做得到的話,儘管來!”
“……得罪了,陛下。”
諾威一直眯起的雙眼陡然睜開,鑲嵌著華貴寶石的手杖光澤流動,幽藍色的六芒星陣圖憑空張開,將大半個宴會廳廢墟囊括其中。
萊塔尼亞是藝術之國,術師之國,對於源石技藝的研究自有歷史記載便已經開始,能身居高位的,誰還不是個術師了?
和巫王比是不可能的,那是萊塔尼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天才,超越凡人界限的頂尖強者。
但是,應付這種場面,足夠用了!
黑女皇並不好惹,能被選帝侯共同培養成針對巫王的終極兵器,其實力遠非普通的術師能夠相提並論,不過,那是以前。
現在的黑女皇經過幾年的囚禁,早就不復當初的實力,而且……
陣圖展開,諾威眼中閃過精芒,隨著六芒星旋轉的法術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
親手鍛造出的兵器,怎麼能容許它日後反叛噬主?
當初還是雙子公主的兩位女皇之所以能夠殺死巫王,其力量來源正是七位選帝侯暗中準備多年的共同謀劃。
能夠極大增強法術威力的大型法術增幅裝置,以及從各國拼湊,再加以研究得來的人體改造技術,再加上特殊鍛造的附魔武裝,才疊加出了足以撼動巫王的偉力。
創造出雙子公主這把利刃的選帝侯們,自然不會不留後手,也正因為手裡有能夠限制針對兩位女皇的辦法,他們才會將黑女皇圈禁到高塔上,保留日後再次拾起這把武器的可能性,而不是直接處理掉。
虛弱狀態的黑女皇,又沒有附魔武裝和法術增幅裝置的加持,手握其弱點的諾威非常自信,不需要其他人出手,他自己就能將試圖違逆主人的兵器重新插回鞘裡,封印起來。
“陛下,您該回去休息了。”
六芒星陣緩緩轉動,諾威的手杖重重頓在地上,手持禮儀劍的黑女皇動作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蒼白下去。
“力量,在流失……你……”
話音未落,蒼白的臉頰重新浮上血色,猝不及防、力量被限制的黑女皇驚喜的發現,從契約得來的黃金之力在體內飛速充盈,取代了她原本的法術能量,雖然不能用來代替驅動法術,身體卻因此得到了極大加強。
力量,逐漸回來了……
不及往日的巔峰,但,夠用!
“看來,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
法術符文構建出的盾牌擋住斬落的劍刃,諾威公爵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瞥了一眼因為被抽離力量而虛弱到用權杖支撐身體的白女皇,冷聲道:“還等甚麼,女皇陛下發瘋了,壓制住她。”
“是!”
在他身後,跟隨來的護衛們當即拔劍出鞘,衝了上去。
廢墟周圍,王宮禁衛和被救出來的貴族們面面相覷,有些手足無措。
公爵大人和女皇陛下打起來了,他們該幫哪一邊?
幫女皇陛下?那可是諾威公爵,選帝侯啊……
幫公爵大人?那豈不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
“好傢伙,她是不是吃錯了藥了,直接開砍?”
隱藏在月光與燈火陰影中的暗影內,藉助伊內絲的法術將外界發生的事情收入眼底,不由得讚歎出聲:“她可真勇,說幹就幹,一點都不考慮形勢和後果。”
“那些來參加晚宴的小貴族和王宮內的禁衛顯然不知道被掩蓋起來的隱秘,如果她以女皇的名義下令,至少不會如此被動,在動手之前,她應該先和白女皇通個氣,調集女皇之聲過來。”
陰影之外的事情,伊內絲也看在眼裡,搖了搖頭:“而且,那幾位選帝侯顯然早有防備,直接撕破臉對她們沒有好處。”
“她完全可以暫時蟄伏,先想辦法把調集軍隊的命令簽發下去,再用從你這裡獲得貿易優惠堵住貴族們的嘴,只要有利可圖,那些傢伙很大可能會主動妥協和讓步,揭過今天事情,繼續在規則內互相往來。”
“然而她沒有,直接把事情搞砸了,白女皇對契約一無所知,全無準備,已經讓她們在衝突中處於劣勢,如果她的強勢和莽撞讓那位老公爵想起一些不好的過去……只會更加糟糕,等到其他的選帝侯和大貴族得到訊息,局勢還會進一步惡化,對她們更為不利。”
“你還蠻懂的嘛,從哪學的?”
眨動眼睛,面露驚異。
她之前就想說了,大家都是靠拳頭吃飯的傭兵來著,又一起在黃金樹裡幹活,仨人放一起湊不出個聰明腦袋,結果一段時間不見,你直接變成文化人了?開始玩弄陰謀詭計了?
偷偷卷我?
“多看書,歷史會教會你許多東西,而且……”
伊內絲翻了個白眼,嫌棄的挪遠了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從來都只有你自己,我和赫德雷一直都在用腦子辦事。”
“是是是,你們有腦子,聰明,也沒見混出個名堂來。”
對此嗤之以鼻,眼珠轉了轉,慫恿道:“情況有點不太妙,要不是有契約撐著,她們倆怕不是已經撲街了。”
“咱們要不要幫上一手,直接下手做掉那個老頭兒?嘖,我突然有點懷念阿斯卡綸了,那傢伙最適合幹這種事。”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別急,你的火會破壞我的法術,他也是術師,說不準還藏著甚麼手段,我們需要一個必殺的機會。”
“行。”
這裡可是萊塔尼亞的王宮,不是能夠隨便亂來的地方,諾威公爵的實力也尚且不夠明朗,自然也知道這一點,點了點頭:“這次聽你的,聰明人。”
……
“女皇陛下!”
數個披著黑斗篷的長角卡普里尼突兀出現在白女皇的身側,拄著權杖喘息的白女皇挺直身體,視線掃過不遠處的亂戰和猶豫不決的禁衛們,深吸一口氣,對於突然失控的局勢感到懊惱的同時也不得不下令:“控制住他們,終止戰鬥!”
她根本沒想到一個普普通通例行宴會會發展到這種程度,先是莫名其妙的爆炸襲擊,妹妹又突然離開高塔,強硬的闖入進來,毫無準備的直接和選帝侯決裂更是讓她始料未及。
今晚所有的事情,全部脫離了她的掌控,她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一直以來勉力維持的平衡頃刻間崩解,皇室與貴族的衝突直接被擺到明面上,暗處還有第三方的不明勢力虎視眈眈,之後會發生甚麼,簡直難以想象!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還沒有地位顯赫的大貴族因此而死,事情還沒有徹底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只要現在及時制止,那還有的——
轟!
數十根漆黑楔子從陰影中射出,拖拽著道道法術凝結成的黑線將撐起法術護盾的公爵纏繞在內,橙紅烈火自虛空中爆開,手持利刃的白髮薩卡茲踏著火光躥出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裡留下淡薄殘影。
在白女皇呆滯的眼神中,那柄被火焰包裹的匕首徑直穿透符文構成的法術護盾,從諾威公爵的脖頸上掠過,緊接著迅速變轉方向,刺進了公爵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