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劃破咽喉,刺破心臟只在一瞬間,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包括諾威公爵自己,誰都沒有想到堅固到可以硬接黑女皇兩次斬擊紋絲不動的護盾會被輕鬆擊破。
在那柄匕首面前,法術構成的防護如同薄紙,一戳即碎。
公爵的動作戛然而止,蒼老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所有人的動作不由自主的停頓下來,連揮劍擊退三個護衛聯合進攻的黑女皇也不例外。
一位選帝侯,死在了今晚的爭鬥中……
白女皇握著權杖的手掌微微顫抖,身體裡剛剛恢復一些的力量沒有辦法帶給她哪怕一點點安全感。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諾威公爵死去的那一刻,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改變了。
糾結誰對誰錯的問題已經毫無意義,從現在開始,以選帝侯為首的萊塔尼亞貴族將於聽從女皇命令的萊塔尼亞人徹底決裂,開啟一場生死之戰。
諾威公爵的死,在萊塔尼亞本就虛弱的軀體上劃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經歷過巫王時代的貴族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萊塔尼亞再次出現一位獨裁的君主,那是他們最恐怖的夢魘,最不能觸碰的底線。
一位選帝侯的逝去,對他們而言就是再響亮不過的喪鐘,既然皇帝想要他們的命,急迫的將所有人默契維持的棋盤掀翻砸爛,不再繼續遵守規矩,那麼,他們也不會任人宰割。
——雖然白女皇根本沒有那種想法,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沒人會相信她的無辜。
或者說,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斬向貴族的刀刃已然沾染公爵之血。
毀滅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不會輕易停止。
她算是被妹妹坑慘了……
目光落在同樣愣住的黑女皇身上,白女皇嘴唇顫動,最終忍著沒有在這個場合詢問。
直到現在她都還是一頭霧水,不明白事情為甚麼會搞成這樣,一眨眼就走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以人的意志動搖。
事已至此,緬懷過去、推卸責任已無意義,現在最重要的是封鎖訊息,爭取寶貴的時間,讓她們在接下來的戰爭中不會從一開始就處在絕對劣勢的位置上。
“幹掉諾威帶來的護衛,封鎖這裡,誰都不允許離開。”
女皇的聲音散在夜風中,壓過了一切嘈雜,得到命令的女皇之聲當即不再留手,手中武器泛起源石法術的輝光,毫不留情的攻向各個致命要害,力求一擊致命。
嗡!
空氣中泛起蒼白色的光芒,取代了諾威公爵所使用的、逐漸散去的六芒星陣,將其侵染吞噬,重構成一枚枚法術符文,將周圍的區域籠罩在內,嚴密封鎖起來。
裝飾華麗的權杖輝光流動,鑲嵌其上的寶石明暗閃爍,心情非常糟糕的白女皇邁開腳步,突兀發動的源石法術給了垂死掙扎的公爵護衛們壓上了致命的重量。
諾威公爵顯然對自己的實力非常自信,以至於護衛中根本沒有甚麼厲害角色。
他也的確有足以自傲的資格,強悍的法術造詣甚至可以輕鬆擋住連牆壁都能斬斷的劍刃,獨自一人就能發動大規模法術,限制兩位女皇的行動,這其中當然有透過提前知曉弱點取巧的成分,但也不能否認他本人所具備的實力。
然而,如今令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成了過去,將會被掩埋在厚重的歷史中,成為其中的幾行文字。
“我想知道,是誰給了你們勇氣,在我的宮殿中殺死我的臣民。”
凝視著老公爵未曾倒下的屍體,白女皇冷冽的目光落到推開些許距離,一副嬉笑模樣,全無一點畏懼的W身上,籠罩全場的蒼白光芒再度擴大,將所有的陰影縫隙填滿,沒有留下一絲餘地。
在陰影徹底消失之前,伊內絲從W腳下最後一小塊影子中跳出,握緊了當作法杖使用的短劍,面色凝重。
“回答我,薩卡茲人,你們,想要挑起戰爭?”
“別別別,這黑鍋我們可背不動,別動不動就扣帽子。”
W咧了咧嘴,抬手指向站在幾具屍體中間的黑女皇:“我們可是遵守約定,來履行和她的契約的,懂不懂甚麼叫誠信啊?”
“但是我沒有讓你們出手殺死他!”
黑女皇的爭辯落在白女皇耳中,讓她的神情更加難看了幾分。
表面上在和貴族的爭鬥中妥協,被圈禁到高塔上的妹妹並沒有真的放棄,而是一直在暗中聯絡幫手,直到今天突然爆發,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連她這個姐姐都矇在鼓裡,對此一無所知。
這可真是……令人暴躁到想要殺人的好訊息。
為甚麼不提前告訴她?為甚麼將她排除在外?
如果早有準備,如果有所計劃,局勢根本不會失控到這種程度,今天發生的一切,原本都是可以規避的!
‘我真的是……’
狠狠地瞪了一眼妹妹兼豬隊友,白女皇做了幾個深呼吸,強壓下心底幾乎要暴走的情緒,肅然道:“告訴我,你們達成了甚麼協議,我要知道所有。”
雖然今夜發生的事情非常突兀且魔幻,讓原本維持平衡的政治局勢直接崩盤,但是不可否認,在全都是壞訊息的情況下,有站在她們這一邊的幫手出現,確實可以算一件好事。
即便這兩個傢伙是導致局勢徹底失控的罪魁禍首之一,也比以第三方的身份藏在暗中搞事要強得多。
少了一個敵人,多了一個有些實力的朋友,或許可以讓她們在接下來的戰爭中不那麼被動。
是以,哪怕怒火在心中燃燒,白女皇還是強壓著情緒,沒有爆發出來。
“喏,就是這些。”
聽到她的要求,W直接掏出之前收起來的契約,輕輕一拋,純金色的紙頁便泛著微光飄到了女皇的面前。
“這些條款……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契約上書寫的東西並不多,掃一眼便能看個大概,白女皇只是略微沉吟,便理清了思緒,忍不住嘆了口氣。
用出動十萬人規模的軍隊向烏薩斯宣戰的條件換取那些利益和武力援助,在能夠全部兌現的情況下的確不能說是虧,甚至真的能夠帶來非常可觀的收益。
但問題的關鍵是,她們要做的可不僅僅是這樣,宣戰之後,那十萬士兵的指揮權也是要交出去的,一旦那些人在與烏薩斯的戰爭中全軍覆沒,對於現在的萊塔尼亞而言將會是一個相當沉重的打擊。
還有,即便交出軍隊的指揮權,戰爭期間所需的相應後勤補給還是要萊塔尼亞提供,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消耗就越大,若是被拖在泥潭中無法抽身,那萊塔尼亞甚至有被直接拖垮的可能性,就像當年的高盧帝國。
這些,難道她愚蠢的妹妹全都沒有考慮到嗎?
而且讓來自國外的第三方勢力插手內政,屠殺貴族,一旦訊息公開,可不是甚麼好事……
察覺到條款中隱含著的無底深坑,白女皇心累的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事情都到了這一步,她還能怎麼辦呢?
只能說,慶幸家裡的傻妹妹還沒有傻的徹底,在契約的條款上,還存在一定的操作空間,只要避免那兩個最壞的結果真的發生,這份交易勉強可以算作成功。
金色的紙頁上烙印下第二位女皇的名字,被扔回W手裡,心情複雜的白女皇語氣甚至有些顫抖:“那麼,兩位,我希望現在可以看到你們的誠意,以及,具體施行方式的細節,還需要商談,沒有我們的允許,你們不能擅自行動。”
“當然,我們的誠意向來都是足夠的,不過,你確定不需要先處理掉這些人?”
W收回契約紙頁,看向不遠處聚集在一起的貴族們。
會來這裡參加皇室定期舉辦的晚宴的,大多都是些不上不下的角色,擠不進真正的權力中樞,但又比沒甚麼權勢的普通貴族強上一些,也只有他們才會想盡一切辦法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真正的大貴族,是看不上這種酒宴的,只有女皇本人親自設定的宴會才有讓他們赴宴的資格。
但是即便如此,這些地位略顯尷尬的貴族們聚集到一切,仍然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不可能放任不管。
可是全都殺死,那也不是辦法,所有的事情都用暴力手段來解決,最後萊塔尼亞會變成甚麼樣?一個無法維持基本運轉的空殼?
啪!
在白女皇苦惱疑惑的眼神裡,W打了個響指,數百顆微弱火星從她的手掌裡飄散開來,在半空中膨脹成一朵朵燃燒的金色火焰,以令人難以反應的速度投入到被法術籠罩在內的王宮禁衛、貴族和侍者們的身體裡。
“我沒有那種力量,最多隻能做到這樣,黃金火焰可以維持三天,三天之內,她們無法以任何形式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傳播出去。”
“私人的小贈品,怎麼樣,我是不是非常慷慨?”
“……”
白女皇再次沉默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薩卡茲少女,心裡的忌憚更加重了幾分。
精神操控一類的源石技藝……這種法術實在太過危險了,而且威脅性極高。
雖說目前展現出的效果是封鎖情報外洩,但是誰知道這種法術能不能做到更多?
比如……控制一個人的行動。
能做到的可能性相當大。
“放心,你想的那種事,我做不到,不用把我記到小本本上。”
W眼珠一轉,敏銳的猜到了沉默的女皇心裡在想甚麼,兩手一攤,笑眯眯的解釋,看上去就很不正經,很不靠譜。
但她確實沒有說謊,約束人的語言和行動,那是黃金樹賜福才有的能力,她可沒有能力給予別人這麼多份賜福,用的僅僅是用黃金火焰構成的臨時印記,是前不久才開發出來的限制性禱告之一。
這種印記只有完整黃金樹賜福的限制效果,而且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臨時修改,不具備除限制之外的任何賜福功能,也不能用來操控其他人的行動。
不過,她並不準備詳細解釋,沒有那個必要。
反正她是說了,信不信那是別人的是,有時候,令人保持忌憚和敬畏,不是壞事。
“……訊息的洩露不可避免,你的法術能為我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現在的局勢,每一份力量都彌足珍貴。”
白女皇揮了揮手,籠罩周邊的蒼白法術領域沒有散開,而是向內收縮,將她、黑女皇、W、伊內絲以及諾威公爵的屍體圈在一起。
“現在,讓我看看你們真正的誠意。”
“十萬人規模的軍隊,沒有貴族的阻攔我可以嘗試使用一些手段調動,但是那種方法後續會有很多麻煩。”
“如果你現在就可以兌現契約上的承諾,那麼,那些利益會讓事情更加順利一些,前提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會外洩,這老傢伙的死訊也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當然,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法術,絕對靠譜。”
W咧嘴一笑,取出一根不及小臂長的小畫軸,雙手一拉,墨色流轉,一個被機械密封起來的碩大金屬箱出現在法術領域內,周圍飄蕩著微薄寒氣。
“契約第一條,我已經證明給你們看了,應該不用再去殺一個貴族證明。”
“這裡是第三條,答應你們的礦石病治療藥劑,已經經過實驗,保證有效,可以徹底治癒礦石病,我知道你們很難相信,沒關係,沒見過世面不是你們的錯,接下來有的是時間找人去試。”
“至於你最關心的第二條,貿易訂單,你現在就可以安排人撥通城際通訊,聯絡龍門總督魏彥吾,以及維多利亞太古集團的掌舵人,我保證,從他們那裡你能夠得到足夠令你們,令那些貪婪的貴族全都滿意的收穫。”
“最後,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我們做了我們能做的,承諾全部兌現,那麼,在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你們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