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是否有所不妥?”
書房內,皇帝不知為甚麼,忽然點起了早已成為裝飾的油燈,燈火幽幽,搖曳的影子落在維特眉頭緊鎖的臉上。
封鎖聖駿堡,實行戒嚴令,集合城中衛隊……這些都能算是正常的做法,都有理由可找。
叛軍大舉進犯,兵壓冬石要塞,距離聖駿堡已是不遠,且敵人的兵力遠超預期,戰況一變再變,持續惡化,誰也不好下定結論接下來會發生甚麼,皇帝尚且年幼,第一次遭遇這種事,心中難免不安,做些舉措取個心安也算正常。
可後面那些……那就很不正常了。
尤其是召集諸多貴族齊聚聖駿堡,這是要做甚麼?
若是召集的僅僅是親近皇帝一系的‘保皇派’,那還無可厚非,有理可循,可是,陛下居然是要派遣內衛傳訊所有貴族,令那些實質上已經失控的貴族們帶兵進入聖駿堡,這是哪裡來的道理?
些許小貴族無傷大雅,可那些大權在握的公爵侯爵,如今都已經有了自立為王的趨勢,所剩下的僅僅是大部分還沒捅破最後一張紙,沒有公開宣佈這一結果而已。
他們已經不再是帝國的忠誠守衛,而是一匹匹窺視王座的餓狼!
往日為了防備他們的動作,保皇派的貴族們可謂禪精竭慮,花費了大力氣佈置防線,平衡各方,結果現在皇帝要親自撤銷守衛自己的防備,親手打破還維持著表面穩定的局勢,讓那些狼子野心之輩的軍隊長驅直入?
這已經不是自毀長城那麼簡單了。
任由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帶領軍隊進入聖駿堡,他們之間會出現怎樣的碰撞尚未可知,但皇帝的地位,絕對是危在旦夕。
前線戰況不佳,幾乎所有的可用之兵都已經派往要塞支援,如今的聖駿堡前所未有的空虛,只靠著皇帝手下的那些內衛,怎麼可能壓得住那些人?
之前內衛動用暴力手段強行接管邊境貴族領地的行為早就引起了他們的警惕,在有所防備的情況下,又是在人口密集的王城內部,內衛的力量本就受到限制,真的能限制住貴族們手中掌握的私兵嗎?
恐怕未必。
至少,維特對此不抱期待。
他太瞭解那些老對手們了。
過往,皇帝能夠依靠內衛威懾群臣,那是因為大家還維持著心照不宣的規則,內衛不會輕易對貴族下手,貴族們也不可能數十年如一日的防備。
現在則不同,野心膨脹的貴族們紛紛自立,又有內衛刺殺邊境貴族,乃至大公爵的前車之鑑,他們勢必會將手中最強的力量集中到自己身邊,哪怕給自己造成一定程度的不便,也不會再給內衛任何下手的機會。
一旦那些大貴族帶著自己的軍隊進入聖駿堡,他們就已經具備了實質上染指那張王座的能力,而且近在咫尺。
這一次,他們也不需要再顧忌往日的規則,完全有可能肆無忌憚的出手,屆時整個聖駿堡都會變成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大火藥桶,足以把所有人炸的粉身碎骨!
陛下這麼做,等於將自己推到那些野心家的面前,這怎麼可以?
真要那麼做了,聖駿堡和陛下都危在旦夕!
可是,儘管心裡清楚這些事,維特也沒辦法直接直白的說出來,只能小心翼翼的試探。
因為,今天的陛下,很不對勁。
特別是,現在又作出瞭如此荒謬的決策,與平日的風格大相徑庭,維特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籠在袖子裡手掌攥緊,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心頭悄然浮現。
陛下,會不會已經……
“無妨,就讓他們來,維特卿!”
費奧多爾猛然轉身,原本虛弱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雙目凌厲有神,可怕的威勢在書房中蔓延開來。
維特強忍著心中不安,略微抬頭,驚駭的發現自家陛下的半張臉上滿布血絲,宛如惡鬼,嚇得身子一顫,大腦一片空白。
“陛下——”
“不必驚慌,維特卿,聖愚的儀式很有用,如今,我們已經掌握了平定動亂的力量!”
費奧多爾張開雙臂,血紋在他的半個身體上閃爍明滅,最終變回正常的模樣。
他的聲音再沒有半點虛弱,變得強而有力,駭人的威勢壓的維特連連後退,有些喘不過氣來。
“先祖遺留下的力量,我已盡在掌握!烏薩斯,是我雙手的延伸!”
“讓他們來吧,這是我給予他們最後的憐憫!”
“可是……”
維特壓低了腦袋,不敢與現在的費奧多爾對視,他甚至不敢抬頭,心中一片冰寒。
“沒甚麼可是的,維特卿,將我的意志執行下去。”
“帝國的輝煌,從此刻開始,將會歸來!”
“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可不要做甚麼讓我失望的事。”
“……您的意志。”
宛如狂風暴雨般的氣勢壓在身上,維特哪裡還敢多說甚麼?只能躬身行禮,帶著這份命令退出了書房,就算有其他的心思,也得先離開這裡才行。
“……”
“他發現不對勁了。”
“那又怎麼樣?他甚麼都做不到。”
“愚昧無知的凡人。”
“還需要更多的祭品……”
“世界將會匍匐在我們的腳下!”
“都閉嘴!”
費奧多爾眼中閃過猩紅色彩,周身繚繞起朦朧的影子,肆無忌憚的怪笑呼喊,最終被纏繞著血紋的手掌全部打散。
“都安分一些,現在還不是時候。”
“維特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哼,總算不全都是廢物。”
“我還想著儘快去找小樂呢,你就抓著我幹活……”
教堂內,蕾繆安小心翼翼的擦拭完銃械的最後一個零件,將其裝好,不滿的抬頭看向躺椅上的阿格尼爾,手指比劃出開火的手勢,臉上盡是嫌棄。
“沒辦法,我是不能隨便走出去的,我要是出去了,有些就要害怕的不行,要是他們把自己嚇得太厲害,誰都不知道會做些甚麼事情出來,萬一波及到敘拉古的民眾,那就不太好了。”
阿格尼爾悠哉悠哉的搖著躺椅,眼睛上蒙著眼罩,渾不在意的擺手道:“反正我看你也沒有甚麼要緊事可做,不如幫我這個老頭子做點事,也算是尊老愛幼了。”
“憑甚麼我沒有要緊事就要幫你幹雜活啊!”
蕾繆安臉上嫌棄之色更重,大聲吐槽:“我看你這老頭子就是想要偷懶!”
“隨你怎麼想,反正結果都一樣。”
老人晃著躺椅,對此不置可否,幽幽道:“我走出去的話,就有很多人會死,現在還不是時候。”
“是啊,別人看到你就嚇死了!”
“我倒是希望他們會嚇死,可惜不會,算了,不說這個。”
阿格尼爾有一瞬間的興致高昂,似乎想要說點甚麼,但是很快就又消沉下去,有些意興闌珊,抬手甩出兩張照片:“沒打算讓你幹太麻煩的事情,幫我幹掉幾個討人厭的傢伙,就這麼簡單。”
“這是甚麼道理?你覺得自己出門就會殺人,所以躺在這裡不動,讓我去殺?區別在哪?你果然就是想要偷懶吧!”
蕾繆安不滿的嘟囔著,接住照片看了一眼,想要拒絕:“老頭子,你是瞭解我的的,我——”
“放心,都不是甚麼好人,死了更好。”
“另外,你動手和我動手,意義是不一樣的,這件事很重要。”
大約是感覺不出點血指揮不動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後輩,阿格尼爾想了想,從衣兜裡摸出一顆銀白色的子彈。
“伊萬傑利斯塔九世教皇的簽名款限量子彈,現在可是很難找的紀念品,足夠你的報酬了。”
“真貨?”
蕾繆安眼睛一亮,連忙接過子彈細細觀察,滿意的點了點頭:“就知道你這老頭子肯定藏著好東西!這個忙我幫了!”
“你呀,甚麼時候能學著穩重一點。”
阿格尼爾呵呵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可以很穩重,但在你們面前沒必要裝成那副樣子,多累啊。”
小心翼翼的把子彈收好,將保養好的銃械裝進包裡,蕾繆安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走向教堂院子的小門,聲音漸漸拉遠:“這事我幫你辦了,不用謝我。”
“那麼,接下來的時間就由我保護你們,保證把你們完整的送走。”
咖啡的熱氣緩緩飄飛,林露和狼母離開之後,W就坐到了他們的位置上,手指在剛剛倒好熱咖啡的杯子邊緣打轉,並沒有要喝的意思,而是饒有興致的打量抱著小黑羊的阿黛爾。
“謝,謝謝您……”
凱勒覺得這位女士的措辭有些問題,話裡似乎隱含著某些不怎麼安全的含義,那雙如同野獸一般的豎瞳侵略性十足,讓她有些不安。
但是出於對林先生的信任,她還是選擇相信這位接下來要負責保護她們的薩卡茲。
——雖然她和林露也是第一次見面,可她就是覺得那是可以信任的物件,這種信任在林露離開之後,部分轉嫁到了W的身上。
“不用謝我,老闆的任務罷了。”
W收回目光,低頭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捏住勺子輕輕攪動,配合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像個人畜無害的居家少女。
只是,她所說的話和自己的形象一點都不沾邊。
“你呢,也不用多想,我這人說到做到,既然老闆說了要保護你們,那我就沒甚麼意見。”
“不過,我的手法通常比較粗暴,嗯……很可能會看到一些不利於青少年身心健康的畫面,你們最好有點心理準備,我可不會額外照顧你們的感受。”
“另外,不要質疑我的做法,我的任務是保護你們,僅此而已。”
“反正,保護任務目標這種事,只要人活著,身上沒缺點甚麼零件,腦子清醒就行,明白吧?”
“明,明白……”
凱勒的身體又開始發抖,她能感覺到這個女人話裡的威脅之意,根本不敢多說甚麼。
信任歸信任,可是,這傢伙未免也太過危險了,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和阿黛爾礙事的話,這人真的有可能會對她們出手。
啪嗒!
忽然,堆在門口的一摞人中有一個胳膊一顫,砸到地板上,引起了屋子裡三個女人的注意,主要是W的注意。
對於這些清醒過來的俘虜,她的做法也非常簡單——直接搓出一團橙紅色的火焰,輕飄飄的拋了過去。
剛剛林露離開的時候已經提取過這些人的記憶,在不想拷問情報的情況下,繼續留下沒甚麼大用,還要浪費一部分精力在這些人身上,完全沒有必要。
所以,她選擇了最乾淨利落的解決辦法,她確實不需要拷問甚麼情報,也懶得那麼幹。
嗤!
幾縷青煙飄起,在門口堆成一摞的黑袍人還沒有一個完全清醒過來,恢復神智,就被爆發的火焰吞入其中。
在巨人之火的灼燒下,他們甚至連呼喊和掙扎都做不到,在短短几秒鐘內就被吞噬了全部的血肉身軀,成了支撐火焰燃燒的薪柴,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一個形似人形的燒灼痕跡。
“啊——”
恐怖的一幕看的凱勒下意識驚叫出聲,但是又馬上嚥了回去,戛然而止。
面對W掃過來的眼神,她不敢再發出聲音,緊捂著阿黛爾的眼睛,瑟瑟發抖,活像是在大惡魔的壓迫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可憐蟲。
在她眼裡,這個女人已經被打上了‘極度危險’的標籤,好幾個人,說燒就直接全都燒死了,窮兇極惡都不足以形容!
“老闆說,你們要收拾東西。”
W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完全不在意凱勒恐懼的眼神,自顧自的開口道:“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如果要外出的話,記得告訴我。”
“千萬,千萬不要自己偷偷跑出哦。”
“不聽話的話,可是會遇到很可怕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