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戰馬疾馳,踏過粘稠血漿,踩碎凝結的雪塊,留下一長串痕跡。
銀白的盔甲早已不復最初的光潔,沾滿暗紅色的血跡,斑駁戰痕縱橫交錯。
西里爾率領的騎士團又一次衝過戰場,在融化的冰雪中停駐,原本六百人的騎士團經歷了上百次衝鋒,已然減員許多。
槍劍低垂,老騎士舉目眺望,在地平線的盡頭,漆黑的鋼鐵巨獸腳下,無數團火光連綿起伏,密密麻麻的影子相互交錯,拉開一道黑線。
那是主戰場所在。
六百人的騎士團終究還是太少了些,能夠稍微拖延大軍的腳步已是極限,再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做到更多。
接下來的戰鬥,便是薩卡茲的戰士與烏薩斯集團軍之間的碰撞了。
數萬人規模的戰場,他們這幾百人放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就會被淹沒其中,而且也不會再有機動性的優勢,在亂戰中很難說能活下來多少。
當然,他們也不是甚麼都做不到,只是需要等待一個機會。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西里爾抬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總覺得那雲層之下,大地之上,好似有看不見的陰影逐漸升起,要將一切吞沒。
“薩卡茲,嘿……幹得好啊!”
良久,老騎士收回視線,手甲擦過槍劍握柄,低沉的笑了起來。
越過那座要塞,便是烏薩斯的都城,聖駿堡所在。
要是能夠擊破那裡,曾經不可一世的烏薩斯帝國,就真的走到了滅亡的邊緣,這對於所有的卡西米爾人來說都是個極好的訊息。
卡西米爾苦烏薩斯久矣!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麼,付出一些犧牲也是值得的,若不是卡西米爾內部的事情還一團糟,騰不出多少人手,西里爾甚至想現在就回去集合軍隊,再給這場戰爭添上一把火。
沒準,烏薩斯這個數十上百年來一直壓在卡西米爾頭頂的惡鄰就這麼倒下了呢?
當年高盧帝國何其強大?國力遠勝現在的烏薩斯,不還是被一場四皇會戰吞沒,分崩離析,就此煙消雲散?
強大的高盧帝國都會崩塌,烏薩斯當然也可以走上同樣的路。
如今烏薩斯面臨的敵人固然不如當年四皇會戰的軍隊,可烏薩斯本身也比不了高盧帝國。
國內的大量叛軍,卡茲戴爾的魔王軍,再加上一個卡西米爾的話,不是沒可能徹底壓倒他們。
可惜,卡西米爾現在拿不出像樣的軍隊,在國內的一團亂麻沒有理清之前,就算是傳奇騎士,所能聚集起來的部眾也只有這麼多。
西里爾對此很是可惜,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卡茲戴爾,還有和烏薩斯關係不好的其他國家。
沒人願意招惹一個強悍的戰爭帝國,但要是落井下石,還是會有不少人願意的。
畢竟,烏薩斯的內部情況對諸國都不重要,可是如果能夠讓烏薩斯就此消失,那就很重要了。
以源石技藝加持自身的薩卡茲戰士與烏薩斯的步兵混戰到一起,已經殺紅了眼,整個戰場彷彿成了一座瘋狂的絞肉機,將一切活著的生物碾壓嚼碎,吞入腹中。
在全副武裝的精銳部隊面前,尤其還是如此開闊的平原,法術造物能夠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特雷西斯也沒有寄希望於那種東西能夠幫助他們贏得勝利。
事實上,在這種純粹的正面戰場上,戰術能夠發揮的作用是很小的,所有的佈置基本都是在開戰之前完成,一旦短兵相接,為了避免傷到友軍,就算是火炮和法術也會受到極大限制,想要取勝,只能依靠士兵硬實力去拼。
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薩卡茲戰士實力強悍,個體實力絕對勝過烏薩斯的普通士兵,但是他們在數量上不佔優勢,這種情況下,想要贏,就得依靠少部分有能力改變戰局的強者。
血魔和食腐者無疑是最好的人選,特別是血魔,雖然他們的血魔法和血巫術在全世界臭名昭著,但在大型站場上的殺傷力也是真的強。
劍氣如幕,收割掉數十個烏薩斯士兵,將其攔腰斬斷,特雷西斯微微喘息,回望身後不遠處的血魔大君,眉頭緊鎖:“你的法術還需要多久!”
“已經完成了!”
戰場上鮮血向著血魔大君彙集,聚成一汪血湖,血魔大君立足在沸騰的鮮血中,雙手托起一顆鮮紅的多邊形晶體,表情狂熱,幾乎要壓抑不住自己的激動。
“完整的血瘟不能用,但是沒關係,我們可以在血瘟的基礎上上稍加改動,就像這樣……”
“感謝攝政王的輔助,接下來,我將為您獻上我們古老的智慧結晶!”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血色晶體化作流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天空炸開悶雷般的轟鳴,鮮紅光幕撕破雲層,攪亂風雪,將大片天幕染成如血的殷紅。
噼裡啪啦!
下一秒,血雨滂沱,傾瀉而下!
常年飄雪的冰原,迎來了罕見的暴雨,血色雨滴密密麻麻自天空墜落,將城市與大地一同籠罩,整片戰場,所有的鮮血都被抽離,向著高舉雙臂的血魔大君匯聚,凝結成猩紅光束逆流而上,又化作雨水灑下。
在法術的作用下,身上帶有明顯傷口的烏薩斯士兵們紛紛哀嚎倒地,體內的血液被硬生生抽離,融入到流淌在泥濘中的血水之中,甚至有一部小部分薩卡茲戰士也被波及。
天際灑下的血雨落到烏薩斯人的身體上,彷彿有生命一樣,沿著護甲的縫隙鑽進內部,融入他們體內,讓他們全身的血液都開始躁動。
雙目充血,皮肉潰爛,恐怖的詛咒開始在戰場上蔓延,淒厲的哀嚎不斷迴盪。
沐浴在血雨中的薩卡茲戰士們也受到法術的影響,但他們的症狀更加輕微,僅僅是體表浮起細密血紋,精神變得狂躁,更為瘋狂的攻擊面前的敵人。
本就血腥的戰場,頃刻間化作人間煉獄。
“做得好。”
特雷西斯看著血水覆蓋下的泥濘雪地裡爬起一具具被抽乾血液的乾屍,眼中寒光閃爍。
那是食腐者的法術,這才剛剛開始。
用不了多久,那些乾屍就會在殺戮中相互吞噬,造就出恐怖的屍骸的怪物。
與血魔的法術一樣,它們都是無差別的攻擊,只是早有準備的魔王軍戰士受到的影響會小的多。
而烏薩斯的軍隊,會在兩種疊加的惡毒法術支配下迅速覆滅。
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雖然一直都在盡力減小傷亡,但誰都知道,戰爭哪有不死人的?
付出一些代價,換取烏薩斯數萬人的軍隊就此覆滅,特雷西斯很樂意做這個交換。
唯一的麻煩就是,血魔與食腐者法術最終造就出的怪物大機率也不會受到他們的控制,那些失去束縛的怪物會在大地上游蕩,瘋狂攻擊一切生物。
不過,反正這裡不是卡茲戴爾的領土,受害的也不會是卡茲戴爾人,特雷西斯覺得無所謂。
比起直接釋放血瘟製造死亡絕地的方法,他認為自己已經足夠仁慈了。
“攝政王殿下,情況不對。”
一縷黑氣憑空纏繞,身披黑袍的巫妖從中走出,枯瘦的手臂從衣袍下伸出,握住空氣,道道黑煙從四面八方浮現,如同一張巨大無比的網,延伸覆蓋了整片戰場。
骷髏般的手掌攥住其中一條黑煙,巫妖的聲音彷彿用鐵器在玻璃上劃蹭一樣尖銳:“我們的法術在生效,有人竊用了我們的法術,這種規模,憑藉那些戰爭術士是用不出來的。”
“而且,沒有源石法術的波動,非常奇怪,我能看到這些東西,也能觸碰,但沒有辦法將其徹底消除。”
“這種感覺,就像是……”
“神祇!”
他還沒說完,特雷西斯的便打斷了他的話,拔劍斬斷數道煙霧,看著半空中的煙氣飄蕩重聚,臉色陰沉的好似能捏出水來。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沒有源石法術的波動,卻又能籠罩如此龐大的地域,穩定而隱晦,分明是那些神的權柄!
烏薩斯,得到了巨獸的幫助!
黑蛇!
察覺到事情有變,特雷西斯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黑蛇,因為在目前的情報裡,烏薩斯的神就是黑蛇,天空中飄蕩的黑霧之網也非常符合那傢伙的風格。
不過轉念一想,又不太可能。
黑蛇如今也是黃金樹的一員,與那位接觸過許多次,祂是知曉黃金樹的力量的,怎麼會做出這麼不明智的舉動?
毫不客氣的說,如果黑蛇敢在這次戰爭中倒戈,尤其是把主意打到卡茲戴爾,打到特蕾西婭頭上,絕對會激怒黃金樹的主宰者。
然後他就死定了。
林露的脾氣,有目共睹。
屆時,暴怒的林露親自下場,沒人能夠承受那種後果,黑蛇不行,整個烏薩斯都不行。
而且,黑蛇向來行事不擇手段,只考慮利益為先,這麼做他也得不到甚麼好處,只會給自己惹上大麻煩。
除非他腦子出了問題,突然發瘋,否則絕對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那還能有誰?
特雷西斯心中警鈴大作,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看著滿布血腥的戰場,彷彿看到了一隻無形的黑手藏身幕後。
然後他就真的看到了。
血色連綿不絕,似大河傾瀉,暴雨如幕,那不知不覺間籠罩了戰場的黑煙大網隨之越發清晰。
高天之上,悶雷陣陣,破碎滾動的烏雲彷彿壓的更低了些,越發細密的黑網像是被某種看不到的力量擠壓按住,形容手掌的形狀,其規模之大,宛如一座巨大無比的山脈從高天墜下,碾向大地,連鋼鐵鑄成的龐大要塞在橫亙天際的巨掌面前都顯得小巧不少,下方混戰的軍隊更是如同沙礫一般渺小。
看不到形體的巨掌拖拽著黑網緩緩下壓,無數道及其纖細的黑線垂落而下,無差別的纏繞到烏薩斯和薩卡茲戰士的身體上,只一瞬間,堅固的護甲和法術防禦就被硬生生勒碎。
被黑線纏繞的戰士動作戛然而止,面板、血肉、骨骼都像是被吸走的果凍一樣收縮,一點點消失。
特雷西斯目眥欲裂,抬手間斬出一道道劍氣,割斷黑線,奈何黑網覆蓋的面積實在太過廣闊,將數萬人的戰場連同要塞一同囊括在內,遠不是他的幾道劍氣所能撕開。
從天而降的巨掌與黑網已經超出了人力所能應對的極限,規模如此宏大的攻擊,血魔大君等擅長法術的王庭之主也拿不出甚麼辦法,現在的情況也沒有時間讓他們準備大型法術,只能儘可能的斬斷黑線。
但黑線數量太多,密密麻麻,數也數不盡,被斬斷之後又能續接,使得他們的努力效果並不明顯,斬斷一根,又有數十上百根垂落。
那高天之上的無形之手,就像是一場突兀降臨的天災,要將這片地域內的所有人一網打盡,無論是烏薩斯,還是卡茲戴爾。
嗡!
天空震起嗡鳴,無數條黑線盪開道道波紋,將飄揚的血雨一掃而空,空氣扭曲,雲層翻卷,煙霧瀰漫。
朦朧之間,整片天幕都變了顏色,映照出一片看不到邊際的蒼茫雪原。
巨掌覆壓而下,宛如牽動起另一片倒懸的世界轟然碾下,連本就昏暗的光線都被遮蔽,深沉的黑暗不斷擴大,白晝向著地平線的邊緣飛速遠去。
軍隊,城市,雪原,戰場……在倒懸墜落的大地面前都顯得極其渺小,彷彿桌面上隨意擺放的玩具,下一秒就會被砸成碎片。
血巫術的詛咒散去,狂躁的戰士們恢復了理智,卻沒有人再度舉起武器。
連最恐怖的噩夢中都不曾有過的末日景象擊潰了所有人的心神,連反抗的意志都無法提起。
整片戰場,霎時間歸於寂靜,毀滅氣息肆意流淌。
在遠超凡人想象力極限的恐怖面前,再怎麼精銳的軍隊都像是地上的塵埃,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