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晶瑩剔透的水珠從純金鑄造的十字架上滾落,濺入下方的金盃中,化作鮮紅血色,波紋盪漾。
偌大的宮殿被清空了所有的陳設,只餘下繪製著繁複花紋的地毯和擺在正中央的十字架與金盃。
光透過宮殿頂部色彩斑斕的花窗映入,投射到十字架上,點綴上斑駁光痕。
費奧多爾放下了亟待處理的政務,連前線戰報都沒有理會,離開了最能讓他安心的書房,靜坐在大廳中,面前擺放著攤開的古舊經書。
在他的對面,十字架的背後,有著茂盛鬍鬚的老人披頭散髮,穿著看上去破舊髒汙的黑袍子,保持垂手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嘀嗒~
又一滴水珠落下,費奧多爾抬起頭,滿布血絲的雙眼中透著難掩的疲憊,臉色蒼白,連聲音都帶著明顯的虛弱:“聖愚,我們還需要多久?”
“陛下,儀式很快就能完成,仁慈的天父會回應虔誠信徒的祈禱,將慈愛灑向人間。”
“……儘快吧。”
費奧多爾很想說他根本不在乎甚麼天父,更不需要所謂的慈愛,他現在只需要力量,絕對的力量,能夠將那些該死的叛亂者和骯髒的魔族全部消滅的力量!
只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也懶得多說甚麼了。
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聚集一切可用的兵力支援前線,諸多貴族的私兵或許也在路上,但是,他們很可能不會出力,那些人不希望烏薩斯的國土落入魔族之手,也不希望王座上的皇帝繼續存在。
此時此刻,他除了依靠先祖留下來的最後手段之外別無他法。
的確,他還有軍隊,還有精銳,還有大批精良裝備,可是,靠那些真的能挽回頹勢嗎?
他高估了那些貴族,也低估了敵人,敵人的強悍出乎意料,兩座寄予厚望的要塞也未能發揮預期中作用,一切都在向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即便他勉強擊退了敵人,大機率也會元氣大傷,然後……
費奧多爾毫不懷疑,那些虎視眈眈的貴族回馬上臨陣倒戈,享受他們所認為的‘勝利果實’。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指望那些被權利和慾望支配了大腦的傢伙能夠剩下多少理智與指揮了。
有那些傢伙在,他是沒有資格孤注一擲,與敵人兩敗俱傷的,只能寄希望於一些非常規的東西。
比如,宗教。
就個人而言,他並不信仰甚麼宗教,也不認為這些神棍裝神弄鬼的手段會有甚麼用,奈何,先祖的遺留確實需要用這種荒謬的方式啟用。
為此,他已經暗中準備了許久,甚至拒絕了維特的勸說,才在今天完成了完整的儀式,只差最後一步。
只要取出先祖的遺留,他仍然有機會翻盤,重新將烏薩斯納入掌控!
“是,陛下……”
聖愚保持著姿勢,動都沒動,渾濁的眼瞳逐漸被墨色填滿。
在費奧多爾看不到的位置,搖晃的陰影攀爬生長,將花窗映下的光斑一點點吞噬。
——!!!
某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呼喊突兀爆發,抵達某個界限之後,蔓延的陰影陡然暴漲,空曠的宮殿光芒黯淡,所有的光影都被好似活了一樣的陰影吞噬。
嘀嗒~
聖盃內鮮紅的液體泛起漣漪,像是開啟了開關,僵立不動的聖愚緩緩挪動,動作緩慢的轉身,捧起紅液盪漾的金盃,一步一頓,到了費奧多爾面前。
“陛下,天父已賜下神血賜福。”
“好好好,神血賜福……”
剛剛從爆發的神秘呼喊中回神的費奧多爾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神色驚疑,視線定格在那一杯看起來就挺不正常的鮮紅液體上,本能的想要拒絕。
理智告訴他,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他的宮殿,他的儀式,他的聖愚,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剝奪了神志,操控了身體。
“陛下,請飲下神血。”
聖愚一步步向前,臉色蒼白灰暗,雙眼全都被漆黑之色填滿,宛如行屍走肉,手捧金盃,自喉嚨裡擠出沙啞尖銳的聲音。
“你還是自己喝吧!”
意識到情況真的不對,費奧多爾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甚麼天父,甚麼先祖,這一刻全都被他拋到了腦後,與自己的性命想必,那些東西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他沒能跑出幾步,就被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的漆黑暗影定住腳步,比尋常影子更為深邃的暗影沿著他的雙腿想上攀爬,包裹身體,控制了他的行動。
“請陛下,飲下神血!”
這一次,費奧多爾失去了反抗能力,瞳孔逐漸放大,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伸出雙手,接過金盃,喝下了‘神血’。
腥甜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飲下神血的費奧多爾身軀一震,捆縛在身體上的暗影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染上猩紅之色的血管,縱橫交錯,爬滿半邊身體與半張臉,將一隻眼睛也給染成鮮紅的色彩。
咚!
金盃墜地,‘費奧多爾’向前邁出一步,身體彷彿失去平衡一般踉蹌了一下,然後穩穩站住,適應之後才邁出下一步,如同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但是很快,他的步子越來越流暢,也越來越快,等到了大殿門口,已經看不出絲毫的生澀。
吱嘎……
緊閉的宮殿大門被觸手般的暗影拉開,飲下神血的‘費奧多爾’大步流星,踏出了宮殿。
迎接他的,是等候了整整一天,心急如焚的維特。
“維特卿,回書房。”
‘費奧多爾’眼底閃過猩紅之色,血紋從臉頰一側一閃而沒,當先一步走向書房的防線,步履輕盈。
“是,陛下。”
維特躬身回應,看著小皇帝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
不知道為甚麼,他感覺今天的陛下,非常不對勁,特別是這次出來之後。
他邁出的腳步的略微停頓,餘光往大門敞開的宮殿裡看了一眼,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聖愚應當也在裡面。
可是現在,大殿裡空無一人。
聖愚呢?他去哪了?!
“只有這些?關於火山的研究資料?這有甚麼值得重視的?他不會自己派人去火山嗎?”
聽完凱勒的解釋,看了看桌子上封裝好的檔案袋,林露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一份有關火山的研究資料而已,就算那座火山非常罕見、稀有,有關它的研究很可能可以部分應用在軍事領域,那也僅僅是一座火山而已,值得一位位高權重的選帝侯如此大動干戈嗎?
那可是選帝侯啊,權勢甚至有可能凌駕於萊塔尼亞的女皇之上,他會在意區區一份火山研究資料?
即便他真的非常想知道,求而不得,也可以直接派人去勘測那座火山,一樣能得到想要的東西,有甚麼必要在凱勒身上下這麼大的功夫?
如果所謂的選帝侯眼界只有這麼狹隘,那也未免太丟人了些。
“不一樣的!那不僅僅是一座火山!是老師十幾年的研究成果,不是普普通通的勘測資料!”
提及老師的成果,凱勒氣勢大漲,忍不住出言反駁,眼中似有光芒閃爍。
“他們看不到老師所看到過的東西,只想著怎麼把珍貴的科研資料應用到戰爭中去!”
“……就算是這樣吧。”
林露仍然不覺得一份研究資料有多麼值得重視,他感覺選帝侯的異常行為背後一定還有其他的目的存在。
“我可以給你們另外一種選擇,把資料交給我,我安排你們離開萊塔尼亞,選帝侯的手伸的再長,也管不到萊塔尼亞之外,你們完全可以換個地方生活,不必再擔憂這些問題,並且,我還能提供更好的醫療條件,治療阿黛爾的礦石病。”
雖然他不認為區區一份火山研究資料能有那麼重要,值得被權勢滔天的選帝侯重視,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對這份資料提起興趣。
他也挺好奇,火山和戰爭用的軍事武器能夠扯上甚麼關係,總不能是和伊比利亞的黃金艦隊一樣,透過大量引爆火山來製造大規模破壞吧?
嘶~這麼一想,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是那樣的話,的確值得一位選帝侯親自關注,別說選帝侯了,就算是萊塔尼亞的白女皇親自下場也不是沒有可能。
“您是,認真的?”
面對林露給出的選擇,凱勒猶豫了,當她做出決定,要用資料換取阿黛爾今後的安全的時候,一直以來的堅持就已經被打破,有了準備之後,她並不介意拿這份資料做個交易。
前提是,交易的內容真的可以實現,阿黛爾今後不必再擔憂安全問題,可以快快樂樂的成長起來,就像老師所期望的那樣。
軍方,或者說選帝侯剛才的行為無疑極大破壞了她的信任,他們能在這個時候派人出手搶奪,如此肆無忌憚,真的會遵守一個毫無約束力的口頭承諾嗎?
如果將資料交給軍方,就等於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對方的仁慈上。
凱勒自己是無所謂的,但是關係到阿黛爾的安全,她就必須要謹慎再謹慎了。
她覺得選帝侯和軍方並不值得信任。
若是要在兩者之間選擇一個,她更願意相信兩次救了她們的林露。
“當然,我這人向來言而有信,說到做到,怎麼會誆騙你呢?就你們倆這情況,也沒甚麼值得騙的。”
林露淡淡一笑,言語間充斥著強烈的自信,再次給出承諾:“資料交給我,作為交換,我可以保證你和阿黛爾的安全,不會再有人能夠侵擾你們。”
對他而言,這甚至算不上交易,頂多算是一時興起而已,主要就是想看看那份資料裡到底都寫了甚麼,無論有沒有資料,實際上他都不介意順手幫一把凱勒和阿黛爾,沒甚麼理由,單純的看著順眼。
至於所謂的選帝侯,他完全沒放在眼裡,萊塔尼亞的貴族,管的了黃金樹的事?
等到黃金樹徹底拿下烏薩斯、敘拉古和卡西米爾,下一個就該輪到萊塔尼亞了,所謂的貴族,他們的好日子距離走到盡頭已經不遠,就算是選帝侯也是一樣。
一群將死之人,有甚麼好在乎的?
別說他打算把凱勒和阿黛爾接回黃金樹,就算讓她們繼續住在這裡,以黃金樹的實力保護她們的安全也不成問題。
“您說話,還真是直白。”
凱勒勉強的笑了笑,盯著桌上的檔案袋怔怔出神,沉默了許多,才異常艱難的抬起頭,艱澀道:“我,我相信您,我願意用這份資料交換您的庇護,請您庇護我和阿黛爾離開萊塔尼亞,只要離開這裡,無論去哪個國家,甚麼地方都可以!”
襲擊者和保護者哪個更值得信任,這並不是一個多麼令人糾結的問題,做出選擇之後的凱勒仍然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近乎祈求的低語,手指捏著檔案袋一角、可憐巴巴的樣子甚至讓林露心裡升起了莫名的負罪感,好像他在強買強賣、欺負人家孤兒寡母一樣。
特別是不遠處的房間門口,剛剛換了衣服的阿黛爾悄悄探出頭來,小心翼翼的模樣更加加重了這種感覺。
明明他是做好事的啊!
搖頭甩掉突然浮現出來的莫名其妙的想法,林露從凱勒手裡接過檔案袋,並不急著看,抬手示意凱勒不用慌張,將聲音放緩,溫和的笑道:“不用緊張,這是很公平的交易,拿了你的東西,答應的你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我可以給你提供幾個選擇,卡茲戴爾,炎國,卡西米爾,敘拉古,薩米,拉特蘭,伊比利亞,這些國家,你們可以任選一個地方居住,我會幫你們安排好一切,不需要你們自己想辦法。”
“無論你們選擇哪裡,都可以安安穩穩的生活下去,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你們,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啊……”
凱勒嘴巴微張,臉上流露出驚愕的神色。
“真,真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