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雪地,枯木,被厚重烏雲壓蓋的天空,分不清時間,也辨不清位置。
艾爾啟雙眼所見,感受到的只有冰冷死寂。
烏薩斯,與薩米沒有多少差別,至少她所見的沒有。
避開城市,避開村莊與小鎮,她們一路跋涉,穿過烏薩斯西部,直抵那片戰場,所見盡是冰冷荒涼。
雖然沒有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只能依靠自己的雙腿,但她們的腳程仍然不慢,能夠參與到這次遠征的,都是各個部族的精銳戰士,她們在薩米意志的感召下聚集,與艾爾啟一路同行,穿越茫茫雪原。
薩米的感召是一方面,這些戰士本身對於‘給烏薩斯找麻煩’這件事也是相當興奮,勁頭很足,因此隊伍一直保持著急行軍的狀態,速度很快。
根據艾爾啟的計算,應該再過不久,她們就能抵達目的地周圍,找到那片戰場。
‘魔王……’
這個詞彙對於艾爾啟而言並不陌生,但也說不上熟悉,更像是烙印在記憶深處的一個符號。
至於卡茲戴爾,則更加遙不可及,她和她的族群知曉有那麼一個國家存在,僅此而已,沒有太多的歸屬感,遠不如世代居住的薩米冰原來的親切。
如果不是偉大的黃金之王提出建議,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想著去重歸故國,見一見所謂的魔王。
即使是現在也是如此,她的意願都並不強烈,甚至隊伍裡的那些薩米部族的戰士,都要比她更為熱衷這件事。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烏薩斯要亡了?那可太好了!誰幹的這種好事,趕緊抓住機會過去踩上一腳!’
這種行為放在別的國家是很不現實的,會有各種因素制約他們無法跨過邊境線去攻擊烏薩斯,真要這麼做了,造成的國際影響足夠讓任何一位君主頭疼許久。
不過那種問題在薩米是不存在的——因為薩米根本不算真正的國家,它是信仰薩米意志的諸多部族所聚合起來的鬆散聯盟,完全不怕甚麼國際影響,這麼多年以來,唯一會想法設法制約他們的就只有烏薩斯而已。
別的國家,就算是最為熱衷探索的哥倫比亞,也僅僅是派遣科考人員對薩米冰原進行探索,從來沒有想過佔領那裡。
一片常年籠罩在冰雪之中、環境比烏薩斯還要惡劣的不毛之地,要來幹甚麼?
所以薩米與除烏薩斯之外的世界諸國,基本互不相干,沒甚麼深入聯絡,也不懼怕甚麼國際影響,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唯一與他們經常發生衝突的就是烏薩斯,兩邊的仇恨可以說由來已久,對諸多薩米部族而言,烏薩斯犯下的罪惡可謂罄竹難書。
是以,當艾爾啟走訪各個部族,說明了烏薩斯陷入戰火,甚至可能因此覆滅之後,都沒用她花費精力說服,就有很多人主動站出來,表示要去給烏薩斯後背上狠狠地來上一刀!
他們想給烏薩斯添堵的意願,可比艾爾啟想要面見魔王的意願強烈的多。
對此艾爾啟也不好多說甚麼,真要說的話,她也未嘗沒有這種心思,誰讓她也算是薩米人呢?
能讓烏薩斯不開心的事情,她們就會感覺很開心。
當然,具體這件事能不能做,還要等抵達目的地之後,看具體的情況再說,如果勢不可為,她也不會任由薩米的戰士們胡來。
“我看到了!那就是移動城市?比部族的樹還要大!”
隊伍越過兩個雪丘,穿過一片白霧飄蕩的積雪原,裹著厚厚毛皮大衣的年輕薩米戰士忽然出聲,興奮的指向某個方向。
在他手指的方位,白茫茫的雪原上坐落著黑灰色的鋼鐵造物,沒有了冰霧與雪丘的遮擋,可以看的非常清晰,甚至能夠看到更細緻的龐大金屬結構。
“就是那裡了。”
艾爾啟凝視過去,片刻之後緩緩點頭。
一望無際的雪原很難辨認方向,但對於有用‘遠見’的獨眼巨人來說,想要確定準確的方位有很多辦法,即便不借助儀器裝置也能做得到。
種族特性與遠古流傳的法術讓她看的比薩米的戰士們都要遠,能看到更多的細節。
她不僅看到了那座城市,還看到了巨城之下的大片陰影,那是烏薩斯的軍隊,數量很多,這和之前的情報不太符合。
“我們悄悄接近過去,先不要靠的太近。”
無論是甚麼原因導致情報的變化,那種規模的烏薩斯正規軍都不是她們這支不足百人的隊伍能夠對抗的。
就算薩米的戰士再如何勇武、以一抵十,甚至以一敵百又能如何?
放到數萬人規模的大軍面前,連個水花都漂不起來。
更別說,她們還不具備那麼強的武力,謹慎起見,還是避開的好。
“攝政王殿下,斥候探查到了烏薩斯的軍隊,人數很多,保守估計在六萬人左右,裝備整齊,應該是成建制的正規集團軍。”
移動要塞,城頭,臨時設立的指揮中心,負責情報的血魔將附帶了圖片的檔案放到特雷西斯的桌子上,小心翼翼的詢問:“攝政王殿下,我們……要暫時撤離嗎?”
“撤離?當然不行,現在撤退的話,我們再想拿下這座要塞,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特雷西斯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揉著太陽穴,臉上掛著無法掩蓋的疲憊。
要塞的抵抗比他們預計的還要激烈,即便有特蕾西婭臨走之前的雷霆一擊開啟缺口,駐紮其中的守軍仍然可以拒城而守,依靠對要塞的瞭解建立起大大小小的臨時防禦點,抵抗魔王軍的進攻。
若非有血魔和食腐者們的法術造物作為前鋒,魔王軍甚至可能遭受重創,饒是如此,現在的戰局也陷入了僵持之中,短時間內很難拿下。
此時此刻,特雷西斯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小看了烏薩斯的底蘊,之前輕鬆拿下一座城市的勝利讓他們對於烏薩斯的軍備實力有所輕視。
而事實證明,那座城市的勝利只是多重因素疊加下產生的偶然,想要再次破城,然後直抵聖駿堡沒有那麼簡單。
這座要塞的守備力量要遠勝於他們打下的那座城,著實是塊難啃的骨頭,並且內部有著諸多設計,讓勇猛的薩卡茲戰士們有力使不上,很難佔據優勢,連血魔大君那等王庭之主一時半會也難有甚麼好辦法。
除非動用那些東西……
亦或者,關門,放特蕾西婭。
可是特蕾西婭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像之前那種規模的法術根本沒辦法隨便用,而且相較於整座要塞從上到下的立體結構,即便是大規模法術的效果也不見得會有多好。
除非特蕾西婭能一個法術把大半個要塞直接炸上天,真要是那樣,他們就不必在這裡焦灼鏖戰了,直接讓魔王陛下出馬豈不是省時省力?
“可是,那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支援很快就會將抵達這裡,如果他們封鎖要塞周圍,我們很可能被困……”
“那就把他們埋進雪地裡!”
特雷西斯霍然起身,一巴掌落在桌面上,面露森寒:“你們的大君不是一直想用血瘟解決問題嗎?”
“告訴他——”
“攝政王殿下!我們的支援到了!有一支卡西米爾騎士團正面撞上了那支支援部隊,把他們攔截在了半路!”
“?”
頭頂飄起一個問號,特雷西斯皺眉看向剛剛走進來的血魔,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你在說甚麼胡話!哪裡來的騎士團能攔住六萬人的集團軍!”
卡西米爾的騎士團戰鬥力超高,這在各國之間不是甚麼秘密,烏薩斯就曾經在那些征戰騎士手裡吃了癟,至今都沒有再次大規模侵入卡西米爾,若是人數相差不多,他們確實有能力正面阻截烏薩斯的集團軍。
可現在,卡西米爾還有多少騎士?
就算真的有那麼多,他們要怎麼穿過邊境,突破諸多貴族的阻截來到這裡?
要知道,從卡西米爾進攻烏薩斯和從卡茲戴爾發起進攻可是完全不同的。
烏薩斯的疆域遼闊,佔據了泰拉極北由東到西的大片冰原,但南北縱深並不算寬廣,從卡茲戴爾進攻,剛好可以自南方斜刺進烏薩斯的國土,直抵聖駿堡,而從卡西米爾開始,就需要跨越漫漫冰原,路途遙遠不說,還要先擊破邊境防線,衝破東部數個大貴族的領地,才能到達聖駿堡周圍。
並且,多年以來雖然沒有再發生過大戰,但烏薩斯與卡西米爾的小型摩擦從未停止,那裡的駐防可要比面向卡茲戴爾的這一面嚴密許多,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衝破的?
要是有那個能力,卡西米爾也不至於被烏薩斯欺壓這麼多年。
正因為清楚這些情況,血魔的話落在特雷西斯的耳朵裡才顯得尤為可笑,簡直是在說夢話。
不是他不信,是現實情況就擺在那裡,讓他根本沒辦法相信。
總不能是卡西米爾把自己的老祖宗們都從地下刨了出來,憑空組建了一支騎士大軍吧?
“是真的,攝政王殿下,我們親眼看到那支騎士團朝著烏薩斯的軍隊發起了衝鋒,他們的狀態非常奇怪,每個騎士周圍都有很多個半透明的騎兵虛影隨著他們衝鋒,就像是……巫妖們召喚出的亡靈,不過那些影子都是淡金色的。”
“……”
特雷西斯懵了,他就是那麼一想,莫非那些卡西米爾人還真把自己的先祖從墳裡刨出來了不成?
虛影衝鋒?沒聽說征戰騎士有這樣的手段啊?
等等,還真有……
征戰騎士們沒有,黃金樹有啊!不但有,還非常擅長!
他依稀記得,特蕾西婭似乎說過一次,黃金樹在已經與卡西米爾達成了某種合作,大概會有徵戰騎士支援烏薩斯的戰場。
只是沒想到會是現在,更沒想到會是這種展開。
怎麼跟鬧著玩一樣?
不過,如果真的是黃金樹的手筆,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他們有多少人?”
不管怎麼說,有援軍總是好的,能夠讓他們這邊的壓力減輕許多,特雷西斯揉著額頭,暫且放下了動用禁忌手段的想法。
“呃……”
血魔臉色古怪,不自然的撇開視線,聲音一下子低了很多:“他們……如果沒數錯的話,大概有600人左右。”
“……”
特雷西斯又懵了。
敢把烏薩斯的集團軍在半路截停,他還以為卡西米爾這次不知道用甚麼辦法,確實是下了大力度的,結果,就六百人?
六百對六萬?
這膽子已經大的沒邊了!
就算是六萬穿著護甲的豬放在哪裡讓卡西米爾的騎士砍,看到武器捲刃,他們都砍不完!
這麼幹,跟送死有甚麼區別?
還截停?
怕不是連半個小時都撐不過去,就被碾碎在大軍之中!
卡西米爾的征戰騎士團要是有那麼猛,還能被烏薩斯按著腦袋打到割地賠款?
那不早就直接幹進聖駿堡把烏薩斯皇帝的腦袋割下來了?
“讓你們的大君準備血瘟,傳訊後方部隊,準備迎戰,我先去看看。”
要塞內部的戰況依然進入膠著,只能緩慢推薦,一時半會難有甚麼大的起色。
既然敵軍的支援已經快要兵臨城下,就算沒有騎士團出現,特雷西斯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擺手示意血魔不用再說,直接走出臨時營帳,身形化作殘影瞬間消失。
卡茲戴爾的軍隊體系和別的國家不一樣,能夠當上將領的,不一定有多少軍事才能,但一定是實力強勁,非常能打。
身為攝政王,在魔王不在的時候,他就是整個魔王軍裡最能打的那幾個人之一,想去哪裡根本不需要準備甚麼護衛之類的東西,說走就走,完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哪怕前面是數萬人的軍隊也是一樣。
血魔說的那些情報加在一起,讓他多少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得親自去看看那邊到底是怎麼個事,才好做出下一步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