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關於賀臨奏疏的批覆結果,是在三月底到福建的。
說實話,對於這樣的結果,賀臨並不意外。
上奏疏之前她就知道,皇帝一定是會對李鴻仁下手的,對李鴻仁在調糧這件事上的態度,皇帝肯定忍不了。
為甚麼呢?這就得說起李鴻仁成為巡撫的原因了。
李鴻仁並不是成為了福建巡撫,才能在太子和六皇子之間中立。
而正是因為李鴻仁中立的態度,皇帝才讓他成為福建巡撫。
丁立生領著東南抗倭大事,福建浙江兩省更是重災區,以前皇帝不動浙江,是因為不好動,因為太子和六皇子已經將浙江滲透了。
動了一方,就必須牽扯另一方。
可六皇子和太子在福建勢力不大,除了福建沒有浙江好撈油水,其中更是有皇帝的管控。
他不希望這樣的一個抗倭前線出大問題。
所以才提拔李鴻仁這個有能力,並且還不涉黨爭的人為巡撫,就是為了穩住東南大局。
可如今,李鴻仁居然聽了朱立群的話,就給漳州調那麼點糧食,皇帝定然懷疑他跟朱立群一樣,倒向太子。
這顯然違背了皇帝提拔他的初衷。
所以皇帝一定會動李鴻仁,這在賀臨的預料之中,甚至她都猜到了皇帝對李鴻仁的處理結果是革職留任。
畢竟倭寇佔了毛竹島,此時換上新巡撫,對整個抗倭大局來說沒有好處。
革職留任,便可以恰到好處的敲打李鴻仁,這是景歷帝的一貫作風。
至於朱立群,賀臨並沒有完全的把握皇上會懲治他,畢竟打掉朱立群,會不會給太子那邊釋放錯誤訊號,這肯定是皇帝會顧及的。
不過賀臨也是一不做二不休,李鴻仁都彈劾了,還差他個朱立群嗎?
當然,這份奏疏,她可以早早的遞上去,但她就是要等到賑災完成,秦淵回京之後再呈交。
而這件事,也是她故意瞞著秦淵的。
她先前與秦淵說好,讓秦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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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皇帝彙報時,對福建的這些事情裝作不知情。
這樣,皇帝收到她的奏疏,肯定就會疑惑秦淵到底知情不知情,甚至可能直接拿她的奏疏試探秦淵。
在景歷帝這種精明的人面前,一定要有影帝般的演技,不然分分鐘露出破綻。
如果景歷帝跟秦淵說了自己的這份奏疏,那秦淵的反應就是最真實的——因為他的確對這封奏疏不知情。
如果景歷帝相信秦淵不知情,那秦淵不彙報太子的人在漳州搞出來的事情,便是情有可原。
短時間內,皇帝便不會懷疑秦淵倒向太子。
雖然賀臨覺得這種可能性比較小。
當然,如果景歷帝不相信秦淵也沒關係。
因為這件事傳到太子耳朵裡,就會變成秦淵面對皇帝施壓,都不肯供出自己。
妥妥的兄弟情深啊!
反正這件事,只要秦淵咬死自己不知情,橫豎對他都是有利的。
除非秦淵面對皇帝的質疑,臨時改口說知情——當然,賀臨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她和秦淵相處這麼久,對秦淵的瞭解還是有的,他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
賀臨這邊是歡天喜地,但有兩個人就是愁雲慘淡了。
誰呢?
沒錯,當然是兩位被懲治的主人公——朱立群和李鴻仁。
朱立群心如死灰的收拾好了府衙裡自己的東西,離開之後,匆匆去了福州,找李鴻仁。
李鴻仁雖然不用離開巡撫衙門,但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聽到朱立群求見,長長嘆了口氣,還是讓他進來了。
脫了官服,朱立群就穿了一身普通的綢緞衣服,見到李鴻仁,二話不說跪了下來,老淚縱橫:“中丞……救我。”
李鴻仁背對著他,抬頭望著那塊政肅風清的匾額,身形難得有些佝僂,似乎被甚麼壓著:“我與你一樣被革職,已經不是中丞了。”
“可大人還在任上!就還是福建的巡撫!”
朱立群沒有辦法接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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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結果,他奮鬥了大半輩子,科舉,當官,升官,到頭來居然被革職,成了一介平民?
可他想來想去,都只能找到李鴻仁。
李鴻仁能被留任,肯定是因為有勢力吧?
“即便如此,我也沒辦法救你。”
“我與大人同年中的進士,同朝為官這麼多年,我不求大人在此時救我,我只求大人之後復職,能幫我一把。”
在朱立群眼裡,革職留任=暫時懲罰。
之後這個懲罰,大機率是會被撤銷的。
官場一直都是如此。
李鴻仁緩緩轉向他:“你覺得今日如此,是誰的錯??”
朱立群思索片刻,堅定答:“賀臨!若不是他,大人與我,都不會落得如今這樣!”
李鴻仁笑了一聲,眼裡有著幾分悲慼:“朱立群,是我看錯了你,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我告訴你,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你我二人自己的選擇,我那時糊塗,可我現在醒了,你卻依舊糊塗。”
為官這麼多年,革職留任的結果下來之後,李鴻仁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這次是他錯了,他過於顧忌太子和六皇子的報復,選擇了不幫賀臨,反而沒有想到自己會陷入皇帝的猜忌。
他很清楚,自己是靠保持中立才能坐到這個位置。
所以這次自己糊塗,皇帝會懲罰也不難預料。
可明白歸明白,對將自己拖入泥潭的朱立群,他自然不會再有甚麼好感了。
而且朱立群聯合糧商的那些事情,也讓他感到十分的噁心。
如果說他在災情的上是不作為,那朱立群就是主動作惡。
為了巴結太子,居然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中丞,我不明白……”
李鴻仁又轉過身去,拂了拂袖:“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與我……都是如此,多年好友,我言盡於此,走吧,別再來了。”
——作者的話——
李鴻仁比朱立群有格局。
這就是為甚麼人家能當到巡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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