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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和光同塵

2023-05-09 作者:良宵



  每個月的月初,賀臨都要去福州開會,彙報一下自己上個月的一些工作情況,畢竟她是直隸州知州,歸省裡管轄。

  不過這次去,賀臨也正好想找丁立生聊點事,四月中旬就是府試,她負責主持,還負責出題,讓她批改批改考卷還行,出題著實是有點為難,這畢竟關係著這麼多學子。

  所以賀臨想找丁立生商量商量,看丁立生能不能給點建議。

  雖然丁立生是總督,管軍事,但封建時代,能成為封疆大吏的,文采定然不菲,畢竟朝廷對官員的考核,還包括出的文章水平這方面。

  不過賀臨去福州開會,主要負責彙報的物件,還是李鴻仁和布政使甄飛鴻。

  等到了巡撫衙門,賀臨發現場內除了李鴻仁和甄飛鴻,還坐著最近剛升任陵定府知府的興慶縣縣令——韋康博。

  韋康博是個中年人,四十歲上下,同很多官員一樣,蓄著鬍鬚。

  先前借糧的時候,賀臨跟他見過一面,他當時借給了漳州一千石糧,賀臨對他印象還不錯。

  按照官位大小,賀臨先跟坐在首位的李鴻仁彎腰作揖:“下官見過中丞大人。”

  聽到賀臨的話,李鴻仁笑了一聲:“賀知州說笑了,我如今已被革職,哪還是甚麼中丞啊。”

  在場的人都知道,李鴻仁被革職是因為賀臨的彈劾。

  現在李鴻仁對著賀臨說出這話,真是相當有意思。

  甄飛鴻勾了勾唇角,樂於看熱鬧。

  韋康博倒是不動如山,只是隱晦的看了賀臨一眼。

  賀臨不慌不忙:“大人雖被革職,但還在任上,該有的禮數,下官不會忘。”

  說完,又轉向甄飛鴻作揖:“下官見過藩臺大人。”

  當然,沒有忘記韋康博,但禮節沒有那麼隆重,改成了拱手:“韋府臺。”

  畢竟是同級,韋康博自然不能坦然受禮,連忙從位置上起身,拱手回道:“賀知州。”

  李鴻仁倒也沒有繼續說賀臨甚麼,只是瞥了他們兩個一眼,道:“都坐吧。”

  “是。”

  “是。”

  雖然不知道韋康博怎麼在這裡,但賀臨猜測,大機率是來交接工作的。

  坐下之後,賀臨冷靜的彙報完了上個月的工作。

  本以為李鴻仁指不定會刁難自己,給自己找點麻煩,不過沒想到全程都很順利。

  散會離開之時,李鴻仁單獨叫住了她,讓她留下。

  這倒是讓賀臨有些疑惑了,難道李鴻仁是覺得人前不好發脾氣,顯得不大度,人後要來放放狠話?

  :



  不管如何,以不變應萬變總沒錯。

  賀臨站在堂下,等著李鴻仁發話。

  韋康博和甄飛鴻都走了,李鴻仁才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賀臨不遠處站定。

  “賀知州覺得……我這身官服如何?”

  朝廷規定,革職留任的官員不能再穿著以前的官服,而要換上深紫色官服,也算是一種懲戒。

  這樣別人一看,便能知道你是在革職留任。

  李鴻仁這個問題,賀臨不管怎麼答都是錯的,說好看,像是在嘲諷,說不好看,李鴻仁反手來一句還不是拜你所賜?場面就尷尬了。

  所以賀臨選擇了沉默。

  “賀知州因何不語?”

  “下官無意冒犯大人,大人應該也很清楚,這個問題下官並不好答。”

  李鴻仁揹著手:“賀知州,溫雲熙那次來找我,我知道是你的授意,給浙江布政使林大人的信,我有沒有幫你寫?”

  賀臨垂著眸子:“寫了。”

  “糧,有沒有運到漳州?”

  “到了。”

  “我有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朱立群?”

  “沒有。”

  “所以……我到底有何對不起你?”

  以至於還要專門寫奏疏,為此來彈劾自己?

  聽到這裡,賀臨驟然抬起眸子,迎上他的視線:“大人沒有對不起下官,大人對不起的,是漳州幾十萬災民,是自己頭上這頂烏紗帽!”

  漳州的問題,李鴻仁是出力了,但那是種種因素才造就的。

  從他說出那句死一萬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也是個數字之時,他就已經大錯特錯。

  後面的事情,是賀臨在努力挽救,甚至說,是賀臨運氣好,認識溫老爺子。

  如果賀臨不認識溫老呢?

  如果賀臨沒有從丁立生那,知道溫老和李鴻仁家的淵源呢?

  那幾十萬百姓,李鴻仁真的要棄之不顧嗎?

  賀臨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跟李鴻仁嗆起來,也並不想以勝利者的姿態挖苦李鴻仁。

  比起對朱立群,賀臨對李鴻仁的感覺複雜的多。

  她知道,李鴻仁和朱立群是兩種人,李鴻仁還沒有完全喪盡天良,還儲存著些許愛民之心。

  不然不會主動對朱立群隱瞞賀臨帶溫雲熙來找他的事。

  李鴻仁中間派當的太久,正因為長期對太子和六皇子兩黨避如蛇蠍,此次才會誤入歧途,因為太不想得罪兩黨,從而選擇了不積極調糧。

  賀臨是想要打醒他,才在明知道景歷帝不會對李鴻仁下重手的情況下,還要上這道彈劾的奏疏。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李鴻仁沉默

  :



  良久,心裡很清楚,自己無法反駁賀臨,緩緩嘆了口氣:“你說的對……”

  大多數壞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壞人,他們中有些是麻木了,有些是愚蠢,根本不覺得自己幹了壞事,但更多的,是會找千萬種理由為自己去開脫。

  李鴻仁能認識到自己錯誤就已經很難得了,作為上級,能在賀臨這個下級面前承認自己錯了更加難得。

  賀臨彎腰深深作揖:“東南抗倭大局需要大人,福建也需要大人,皇上明白,下官也明白,下官彈劾大人,是希望大人能振作起來,護大慶之國土,救百姓於水火。”

  丁立生作為閩浙總督,經常兩省穿梭,總領軍務。

  一旦和倭寇打仗,李鴻仁這個與他搭檔多年的巡撫,便要做著最重要的後勤工作,維持大後方的穩定,所以景歷帝才沒有動李鴻仁。

  不僅如此,李鴻仁作為中間派,也很好抑制了福建的黨爭。

  東南需要他,福建也需要他,這絕對不是一句恭維話。

  李鴻仁轉過身,見賀臨朝自己深深作揖的模樣,喉嚨微緊,有些哽咽。

  其實他也很清楚,變成如今這樣,最大的錯不在賀臨,而在自己。

  所以他才會對朱立群說出那句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賀臨即便不彈劾他,皇帝多半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漳州的事情,皇帝有的是法子知道,再不濟,瑞王回京也有可能同皇上稟報。

  今日他小小的拿話刺賀臨,也只不過是為了撫平落難後,心中起的那一點點小疙瘩。

  可他也很清楚的察覺到,賀臨今日沒有帶著半點的勝利者的傲氣。

  賀臨的此番所言,的的確確是真心話。

  走到賀臨面前,李鴻仁將她扶起:“有些事情是我該負責的,到了如今,我也清楚明白許多,你的用心,我也清楚了,可我還是有句話想要告誡你。”

  “請大人賜教。”

  “官場行事,當要和光同塵。”

  和光同塵出自道德經,形容與世俗混同,不突出自己,不露鋒芒。

  可縱觀賀臨為官,在浙江掀起大案,在福建又彈劾知府巡撫,那叫一個鋒芒畢露。

  人是很害怕所謂異類的。

  而在如今的官場,賀臨就是異類。

  這對賀臨的未來並沒有好處。

  其實這個道理,賀臨也明白。

  可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很多時候也是沒有辦法。

  為了百姓,有些事情總是要去做。

  但她並不反駁李鴻仁,只是點頭,又作了一揖:“下官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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