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天晴?”
“……呃,呼……”
灰色頭髮的男人睜開了眼睛,身上的黑色甲冑在碰撞之間發出了咔噠咔噠的響聲。他依靠著一張藍色的絳床而入眠,在絳床的紗幕之內,一直白淨的手輕輕撫摸著灰髮男人的頭。
“為甚麼還要守在這裡?我不是讓你回去睡了嗎?”
“……冰宮,也不安全。”
“哎呀,你太容易緊張了。瓦希莉莎呢?”
“……處理掉了。”
“這樣啊。”
女子的聲音有些失落,她的手輕輕撩撥開了幔帳,赤著腳踏足在由鏡面一般的寒冰組成的地板上。
寒風微微吹過,在這所冰宮之內,幾乎沒有溫暖可以訴說。
“瓦希莉莎……之前是諾瑪、然後是巴希爾……自從你來了我這裡之後,這寒冷的宮殿里人是越來越少了啊。”
她如此感慨著,將手按在了男人的頭頂——那是冰宮裡現如今為數不多還能感到有點體溫的東西,雖然她一直懷疑男人腦殼子裡面裝的是不是冰塊。
“如果感到不滿,你可以放逐我。”
“不,我不會那麼做的。”
女子撩撥開那垂及後背的白色長髮,一對兒冰藍色的眸子似是失明瞭一樣缺乏聚焦的點。她單薄的身子上僅僅穿著一件薄裙。在起床之後,她習慣性地抬起了雙臂,任由身後的男子起身,幫她褪去了衣裙,伺候著她的用毛巾擦拭著身體。
這是這女孩兒一天當中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僅僅在這時,她才能從這位自西州流落而來的叛逆騎士臉上看到一絲絲神色的波動。
他自牆櫃上取下來一塊冰藍色的絹布擦拭著女孩兒的身體,眼睛看著地面,手法卻十分穩重嫻熟,和殺氣騰騰的外表不一樣,他應當是個習慣於照顧旁人的人。
女孩兒微微深吸一口氣,讓寒冷的空氣灌入體內,清醒大腦,可男人擦拭的動作卻停了下來,柔軟的絹布按在了她的後背上,不再移動。
“怎麼了?”
“裂痕……變多了。我太遲了是麼?”
“瓦希莉莎向我許願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你處死的心理準備,她照顧了我很久很久……那是她願意用性命向我交換的願望,總不能拒絕她吧?”
“可外面那幫人,會胡鬧。”
“那就幫我好好把後背的裂痕遮蓋起來就好呀,我小時候也偷偷幫身邊的人實現願望……呵呵,要不是小時候不懂事,或許我還能活得更久一點吧?”
“……”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一如既往地完成了他的工作,又為女孩兒取來了那件冰藍的是裙裝,為她穿在身上。
那件裙子是由冰雪紡織而成的,通體只有冰藍和雪白兩個色調,手指觸碰上去的感覺也是冰涼涼的。外邊的人總喜歡將這件衣服稱之為“聖女禮服”,但私下裡,女孩兒會管它叫“冰棺”
一生之中自己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埋藏在這間冰棺材裡的,或許將來自己死後,肉身也會和這件冰棺一起被埋葬在真正的棺材裡,沉睡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下。
“對了,天晴呀,你說你們那邊的死人最終會被大火燒掉的事情,不是在騙我吧?”
“不是,我的故鄉沒有北州這樣的氣候條件,人死了之後會腐爛,存在傳播瘟疫的風險,因而大多數會選擇焚燒至僅剩下骨灰供人留念。”
“真好啊。”
能夠在大火中被焚燒成灰燼,那得有多幸福。
少女心中感慨了一下,卻不敢說給身後的男人聽,畢竟自己每次說到這種事他都會變得更加陰沉。
“今天的行程,還是那些,應對凍蟲的災害,聆聽信徒的祈願,還有就是加固封邪山的封印……唉,真沒有意思。”
“嗯。”
“對了,前幾天我從瓦希莉莎送給我的書上看到,西州好像也有和我一樣專門用來實現別人願望的人,你是從西州來的,能告訴我那是真的嗎?”
對於少女的疑問,叛逆的騎士恍惚了一下,他身上的黑色甲冑發出了咯咯的輕響,不過作為被收留到這冰宮之中,負責照顧聖女的劍奴,他還是給予了回應:“不是。那只是用夢境進行的欺騙,它們所謂的實現願望……其實根本都甚麼都沒有改變。”
“你曾經見過她?她過得怎麼樣?是不是每天也和我一樣無聊?只能看看書,待在籠子裡眺望外面的世界?”
“不,你比她……幸運很多。”
“哈哈,還有這樣的事?”
少女開心起來,她用迫切地目光看著叛逆騎士,希望他能夠多多講述關於那個和她命運相似的女子的故事。
而叛逆之騎雖然沒有不情願,但還是用稍顯變化的語調簡短地說道:“她已經死了,沒甚麼可說的。”
“嗯?她死了?怎麼死的?”
“被我所殺。”
“哦~那她還真的比我幸運好多。”
少女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而後又因為沒能見到那位和自己境遇相似的人而感到惋惜,走到了窗邊坐下,抬手示意叛逆之騎過來為她梳理頭髮。
那一頭雪白色的頭髮落在掌心的溫度是冰涼的,和這冰宮內的一切相似。
寒冰凝結出的鏡子倒映著少女的臉,可她的雙眼卻沒有聚焦在鏡子上,只是平直地看向前方。
“天晴,你說她實現的願望是虛假的,那你對她許願過嗎?”
“沒有,我沒有需要託付他們為我實現的願望。我……自己已經把它實現了。”
“殺了那個人,就是你的願望?”
“不是,是別人交給我的願望。”
“誒,你在西州到底殺了多少人啊?”
“……記不清了,很多。”
“哎呀,算了,我不該問的。那天晴,你沒有想要對我許下的願望嗎?因為你自己就是負責行刑的劊子手,所以你偷偷和我說,我偷偷為你實現,咱們都不告訴別人,你就可以不用死了哦。”
“……”
“啊,哈哈,忘記了,我在說甚麼呢,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少女說著,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自討沒趣了一樣,搖頭哈哈乾笑了幾聲,靜等著叛逆的騎士為她梳理頭髮。
沙沙的聲音迴盪在寒冷的宮殿之內。
少女帶著晨曦的睏意地向自己半途撿來的專屬騎士說道——
“好累啊,天晴……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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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嘍!!!!”
杭雁菱精神十足地站在蓮華宮的山門之外,有了米欣桐的幫助,從齊家往返蓮華宮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跟著杭雁菱和米欣桐一起返回的只有惡女,至於龍朝星、付天晴一行人則似乎是還要留在齊家進行善後處置,畢竟在年輕的付天晴視角看來,決定搶奪木人刀是他的計劃,而中途讓木人刀逃跑並且傷人也和他有關係。加上因為白婷的緣故,他似乎對那傻小子還挺上心的,估計開學之前見到他夠嗆了。
不過倒是也還好,這麼一來他也不至於到處東奔西跑,喝酒胡鬧了。
米欣桐決定跟付天晴一起留下來調查齊家發生的事情,從這個反應來看她並不摘掉人偶是從她手裡面跑掉的這件事,否則米欣桐這個直接責任人早就有多遠跑多遠了。
而同樣的,從龍朝星主動留下來這一點看,這位後半場沒有出現在拍賣會,而是和米欣桐一起出現在天景城的好學生八成和木人刀的逃走少不了關係。
不過現如今杭雁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事事都要關心,詢問個究竟的人了。
這趟齊家之旅雖然見到了目前還不想去面對的人,但至少是有好好地將自己的態度傳達到了。惡女這丫頭最近也本分老實了不少,可以說自己在開學生涯之前絕不打算再離開這蓮華宮半步了。
要是再有過來提親的直接就從山上踹下去算球!
惡女看著站在蓮華宮山門外兀自高興起來的杭雁菱,掐著腰略有些不爽地說了一句:“這是我家。”
“不是,你見過哪家兄妹倆回家了還擱這兒爭搶你的我的?”
“……哼。喂,拉住我的手。”
“可以倒是可以,怎麼了?回家了還害羞啊?可真不像我妹妹。”
“我警告你,回去之後不管遇見了誰,你要是膽敢鬆開我的手,我就……我就直接去找凝瓏和她做個了斷。”
“我說你倆一輩子攏共也沒見過幾面吧?哪兒來的恁大的仇?”
“你別管我,伸手!”
惡女一把抓住了杭雁菱的手,杭雁菱自然也握了回去,兩個一模一樣地孩子走進了蓮華宮的山門,不多時,杭雁菱回蓮華宮的訊息便已經透過門內弟子傳播開來了。
一路上惡女似乎對眾人的目光頗為得意,挺胸抬頭,器宇軒昂,活像是一隻打了勝仗的鬥雞。
相比之下,杭雁菱就顯得有些窘迫。
自己要是凜夜狀態,臉皮厚也就罷了,但如今現了原形,跟自家妹妹手拉手,倆年齡加在一起快夠八百年的老東西擱這兒手拉手算是怎麼個事兒。
“別鬆手啊,鬆手你就慘了。”
“我知道,要不我找個銬子把咱倆靠住?”
“哼。”
惡女得意洋洋地往前走,卻見遠處快步走來了一個人的身影。那模樣不是別人,正是兩人共同的三師姐,周清影。
素有瘋狗之名的周清影聞著味道趕過來的也快,看著手拉手的兩個杭雁菱,當即皺起了眉頭。
“杭雁菱……?”
杭雁菱這邊膀胱一緊,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感覺手裡面一空,膀胱懵地又是一緊。扭頭看去,卻見那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撒手的惡女自己抽出了手來,滿臉尷尬地把視線別向一邊,兩隻手跟搓泥一樣地相互搓著,乾咳嗽了一聲。
……
你媽的你要是因為這就去找凝瓏拼命,我高低把你腿給打斷了。
“怎,怎麼了?你找杭雁菱有事就趕快說,我去邊上樹蔭下頭坐一會兒。”
惡女說完扭頭就要走,卻被周清影一把拉住了。
“你不要緊吧,是不是受了甚麼委屈?”
“……你認錯人了,你師妹是旁邊的那個。”
“我問的就是你。”
周清影繞到了惡女跟前,皺著眉頭滿臉認真地端詳著惡女的臉,似是非要看出來個蛛絲馬跡不可。
惡女本來就不自在,低著腦袋哼哼唧唧地說道:“我也不是小小菱。”
“我知道,你是那個脾氣不好的杭雁菱,不過你平時很少坦白你對杭雁菱的喜歡,現在竟然拉著她的手,是不是在外頭受了甚麼委屈?”
“誰,誰喜歡她了!!”
惡女猛地抬頭罵了一句:“我瞧這爛好人皮子噁心還不夠呢!”
“呼,嚇我一跳。當時你聽說杭雁菱要找你幫忙,飯都顧不得吃就起身走人了,我還擔心是出了甚麼急事兒,若是你們兩個晚幾天回來,怕是我師父要開著靈梭去齊家找你們了,沒事就好。”
周清影一向是有話不藏著掖著,但這幾句話哪裡是惡女能夠承受得了的,當即老毛病犯了想要顧左右而言他,扭頭瞪向了杭雁菱想要讓她幫忙給個說法,卻見剛剛還站在旁邊的杭雁菱不見了蹤影。
再回頭,那杭雁菱正抱著周清影屁股後頭跟過來的小小菱,又是蹭臉蛋又是舉高高地,滿臉的親暱簡直都快湧出來了。
“有沒有好好吃飯?下次我出去玩一定帶著你,這幾天在宮裡有沒有和別人打架啊?小芋頭欺沒欺負你?”
“沒有,小芋頭很聽話。”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那小丫頭呢?”
“聽說你回來,連忙奔著後廚去了。”
“誒?臥槽!可別!那丫頭做飯的手藝是學的我的,屬於是能放進嘴裡就是能吃的玩意兒!你知道這事兒啊!咋能讓她進後廚!”
“她開心,我不想攔著……你也別攔著,她好幾天才開心那麼一次。”
“哎喲喲,咱家小丫頭胳膊肘往外拐咯~”
親暱,親切,任是旁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倆人一會兒像是爸爸對姑娘,一會兒又像是夫妻倆聊孩子。
這和諧的一幕讓惡女好懸沒背過氣去,當即蹦高大罵了一句:“你個王八蛋!我才多久沒看著你!”
小小菱抬起眼皮掃了惡女一眼,無聲地抬起手拉住了杭雁菱的手,貼在了杭雁菱的胳膊上,用那標誌性的無感情聲音說道:“我跑過來見你,跑累了,你把我抱回去。”
“好嘞!”
杭雁菱二話不說,摟住了小小菱的腿彎把她給抱了起來,扭頭就走。
留下原地的惡女氣的胸膛一陣劇烈起伏,可恨的是那被抱著的小小菱還趴在杭雁菱肩頭,衝著惡女的方向……
用那張死了杭彩玉一樣的臉做了個嗤笑的表情——非常有惡女那味兒。
好懸沒給惡女氣的直接心梗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