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回來了!!!好誒!!!”
滿臉黑漆漆的黃毛小丫頭撲進了杭雁菱的懷裡面,小小菱識趣地走到了一邊,目光溫和地看著這對兒師徒二人重逢。
杭雁菱看著小芋頭黑漆漆的臉蛋,伸手擦掉了她臉上的鍋灰,略沒好氣地說道:“雖然大概清楚你這小狸貓妖怪的廚藝水平,但是弄得這麼狼狽八成是故意的吧?”
“呃……唔。”
本來就是想要扮可憐的小芋頭聽到杭雁菱的訓斥,可憐巴巴地咬著手指,扭頭看向了站在一邊的小小菱,用一種非常夾的聲音低聲道:“她訓我……”
“不要訓她,她是一番好意。”
小小菱聞言立刻就走過來給小芋頭撐場子,看得出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這倆人真的算是處開了。
這總歸是好事,杭雁菱笑呵呵地拍了拍小芋頭的腦袋,又叮囑了幾番她不要做的太過分之後離開了後廚,徑直走到了師父淨水仙子的住所,畢竟這次回來總歸是要和師父打一聲招呼報個平安的。
吱嘎一聲推開門後,殿宇的最深處內響起了淨水仙子的聲音:“菱兒回來了?咳咳……”
聽到咳嗽聲杭雁菱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走到了屋子裡頭,卻看見自家師父躺在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厚被子,身體蜷縮在被褥裡頭,面色發白,可憐兮兮地看著杭雁菱,露出來的臉蛋滿是溫柔和心疼:“咳咳,菱兒回來了?咳咳……想吃甚麼,師父給你去準備……”
“您怎麼了?”
杭雁菱露出焦急的表情,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畢竟這是照顧了自己十三年,如師如母的師父,連忙快步走到床跟前,伸手想要握住淨水的手腕——
然而,就在伸出手來的一剎那,杭雁菱的手突兀地懸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淨水那蒼白的臉上。似乎是因為身體的不適,紫水的臉上落下了汗珠,那汗珠呈現一種粉白的顏色,晶瑩的水珠內混著許多白色的粉末,從額頭上滑落在枕頭上,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師父,你臉上都是汗,我給你擦擦臉吧。”
杭雁菱順手從床邊拿起來了毛巾,走到淨水跟前伸出手來,淨水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還是沒躲得開,被杭雁菱摁住了肩膀,用毛巾在臉上一頓擦,最後擦的半條毛巾都白了。
“哎呦,您病的這麼重怎麼還畫這麼濃的妝啊?”
杭雁菱將毛巾放到床頭,坐在床邊,淨水尷尬的眨了眨眼,坐在床裡頭的她往前蛄蛹了一下,把腦袋靠在了杭雁菱的腿上。
“師父老了,不想讓你看到師父不精神的樣子,咳咳……”
“我這一擦臉看您的氣色還不錯啊?”
杭雁菱輕輕拍了拍師父的腦袋,苦笑著說到:“我知道您是因為我又出去好幾天而生氣,但是您可別裝病嚇唬我嘛。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不得嚇死徒兒?”
“那我也想看菱兒為我著急一次嘛。”
淨水的話說的可憐巴巴地,讓杭雁菱也不好說甚麼,只能尷尬地撓了撓臉,無奈地說道:“您放心,開學之前我不亂跑了,老老實實地在蓮華宮上頭待著。”
“菱兒別誤會,你這個歲數的孩子在江湖上闖蕩是正常的,師父又不是那種不開明的人,自然是支援你四處遊歷,增長見識的。”
“嘿,師父,你要是別露出這幅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這番話,徒兒還真就信了。您口渴不渴,咳嗽著老半天,我給你倒杯水吧。”
“別,好不容易我徒兒回來了,讓師父靠會兒。”
“得得得,由著您。”
杭雁菱握住了淨水的手,依靠在床頭,心中五味雜陳。
想到這一世剛恢復作為付天晴的記憶時,因為失卻了兒時的記憶,對淨水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把付天晴一箭穿心的那個護短混蛋身上。可這一世作為杭雁菱一步步走來,雖然師父的經歷、性格、行為邏輯都和前世沒有太大變化,但自己卻已經對她換了一番看法。
這蓮華宮也從當初那逃也逃不掉的兇山險境,變成了自己的家。
當初自己一直嚷嚷著要找個地方老實隱居起來,可倒頭來蓮華宮分明就是心心念唸的家庭所在。
“唉……”
“菱兒在齊家都經歷了甚麼,那個纏著你要向你求婚的齊家公子後來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我們兩個鬧掰了。”
“鬧掰了?為何……罷了,我家菱兒脾氣這麼好的人都能鬧掰,那想來多半是她的錯。”
“雖說您說的是事實,但是您總是這麼護短會把孩子慣壞的。這次齊家也發生了許多的麻煩,不過也有好玩的事情,他們辦了拍賣會,似乎是打算趁著大師伯閉關,好好地勒索南州各方勢力一把,但因為許多變故沒有成功,反倒是玩火自焚,搭進去了人命來。”
“那齊家的家主呢?不管了麼?”
“他也是搭進去的人命之一啊?雖說沒有死吧……”
“嗯?沒有死還算是失去的人命……那是不是變成了痴呆,一動不動了?”
“哈哈,是啊——師父怎麼知道的?”
“唉,你回來之前師父做了個夢。夢到的便是你這次出發去遇到的那齊家老頭兒變成木頭人的樣子,身邊圍著一群人在哪兒哭喪。那老東西是個權癮很大的人。誰能想到他竟真地死死地攥著權位一直到變成傻子?我夢裡見他那般狼狽,吃喝拉撒都要別人照料,身邊卻只有一個小姑娘貼心照顧著他,由不得就悲從心頭起,給嚇醒了。”
淨水摸著杭雁菱的手,頗為後怕地說道:“人總是會老的,也總是會死的。師父擔心哪一天也老了,能照顧師父的人有很多,但師父多希望到了像齊老頭那麼狼狽的時候,你能不嫌棄師父麻煩,師父髒,陪在師父身邊照顧著。但今早我把這個夢給二姐說了,二姐卻罵我厚臉皮。你那時候多半也已經成家立業了,我這枉活了千年多的老東西哪裡還好意思繼續拖累你。”
“呸呸呸,說甚麼胡話呢?金丹期的壽元那麼長,師父還年輕著呢。”
杭雁菱拍了一下淨水的額頭,認真地說道:“再說了,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是放著你不管的人?”
“嗨呀,嘿,師父想多了……只是這個夢來的沒緣由,人總說夢是心頭想。師父活了這多年,使命無非也就是那麼幾樣,其中之一便是把你撫養長大。隨著你這兩年越來越愛折騰,也變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成熟。師父總覺得你突然走遠了好多步。不再是以前那個需要師父扶著,推著往前走的小姑娘了。師父這心裡頭吧,也高興,也輕鬆……但也孤獨了。”
“……是徒兒做的不好。”
“菱兒,你不嫌棄師父囉嗦吧?”
“怎麼會呢。”
“唉呀,那就好,師父現在心裡頭就一個念想了……菱兒啊,你說你甚麼時候能給師父抱個孫子或者是孫女來陪著師父啊?”
“哈哈……”
“那麼多女孩子圍在你身邊,你總該有個喜歡的。可師父眼見了下去,你和那些女孩子相處……除了小清影偶爾會讓你面紅耳赤之外,對於別人,你似乎總是拘束著,放不開的樣子。”
“哪兒有,我放的可開了。”
“你看,你這丫頭,總是這麼敷衍著可不行啊。”
淨水責備地看著杭雁菱,直起身子:“誒,菱兒,你倒是好好跟師父說說,這龍朝花啊、周青禾啊、小清影啊,包括小秋雨,你到底打算跟哪個結婚生子?”
“您正常點,我們都是女孩兒,生的哪門子孩子?”
“那就跟師父說說,你要是選擇一個陪你過一生一世,你會選誰吧。”
“……”
杭雁菱無奈地笑了笑,沉默了片刻之後給出了答案:“周青禾唄。”
“不像。”
“哇,師父,您這就過分了,是你讓我選一個,選出來了您又不承認了?”
“傻丫頭,你真當師父這幾天天天在蓮華宮裡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啊?那幾個小姑娘我都聊過了,你和她們之間的事情我也都打聽了不少。那青禾小姑娘說了,你是待她不錯,她也的確喜歡你。但你們兩個之間的感情恰恰是在這所有人之中最淡的。”
“淡??”
“對,青禾丫頭覺得更多時候,你是把她當做一個好用的擋箭牌。能光明正大地將其他人拒之千里的擋箭牌,你對她的感情比其他人的感情都疏遠,你倆隔這一層你主動砌的牆,其他人都能越過牆去接近你。只有她看似離你最近,但彼此只能隔著牆縫遠遠瞧著。”
“……嗨,這,有各種原因吧,那我選龍朝花唄。”
“師父自也問過東州公主那邊的情況,她待你是熱誠的……不過在師父看來,那熱誠就好像是一個飢腸轆轆之人好不容易乞到了一塊烤地瓜,那地瓜解餓卻又燙手,讓她兩隻手左顛右倒的都不是,一個沒拿住,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想要撿,卻再也撿不起來了。”
“師父您要是想吃烤地瓜了我去給您烤去!”
“丫頭哇,你可是我養大的。從小到大你心虛了就喜歡笑著若無其事地打岔這一點是沒變過的。”
“呃……”
“那朝花丫頭倒是能接近你,和你關係也近,只是她渾身透著一股子迷茫。她拿捏不好和你相處的方式,不知道你喜歡的是那種……就好像是沒經歷過細水長流,卻一下子升到了太密切的情感一樣。轟轟烈烈過,卻沒有細水長流。倘若真的放在生活中的柴米油鹽裡頭,她反倒是最手忙腳亂的那個。”
“那小秋雨呢?您知道八歲那年我可是為了她去付家硬生生打斷了付家那小子的胳膊。”
“小秋雨倒是自信,覺得你將來非她不嫁。但在師父看來……那更像是一種無知者無懼,那孩子還以為你是小時候的杭雁菱,比師父還鈍拙一點。完全看不出你的心思和變化來……哦,另一個玄玄乎乎的小秋雨倒是很瞭解你。只是她也不行……”
“咋啦?您不喜歡這個莫名其妙蹦出來的小秋雨?”
“不是,莫名其妙蹦出來的小丫頭多了去了,我徒弟可是佼佼者。只是那個小秋雨太……謙卑了?菱兒你這小丫頭從小到大最計較一個公平,也最討厭那些不把人當然人看的事情……這是我們蓮華宮上下最喜歡你的原因,你有我們師父的樣子。只是那小秋雨卻自卑太過,總覺得自己這裡不配,那裡沒資格,活想當個遠遠瞧著你就滿足了的人。倘若你真選了她,她怕是要怕的遠遠躲開了去。”
“……哎呀,那小清影總行了吧?我跟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都是您看著長大的,您也知道她膽子大,我和她過一輩子總沒問題了吧?”
“小清影是喜歡你不假,但師父總覺得吧……怎麼說呢。”
淨水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你們兩個不是不合適,只是有一股……談婚論嫁還太早了的感覺。”
“啊???啥意思?她雖然是這幾個人裡頭歲數最小的,但也就小了一兩歲啊。”
“跟別人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家小菱兒總是一副看破紅塵,歷經生死,顯得比師父我還成熟的樣子。但跟小清影就不一樣,透著一股子剛剛萌生好感,無所自處的尷尬。清影這孩子心思坦誠,有話直說。可在她面前,我徒兒就顯得太複雜了,你應對不好她。甚至……師父說的可能過分些,你在清影跟前反而像是另一個小秋雨對你一樣,有點抬不起頭,有點害羞。”
“……”
“對,就像是朦朦朧朧,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總想逃跑一樣……”
“呃……師父,我覺得吧,您以後在蓮華宮,每天老老實實地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得了!別一天到晚地去瞎打聽八卦!”
“你看,你不耐煩了,師父才和你說多久你就不耐煩了,嗚,嗚……”
“那您說吧!您說哪個跟我最合適?”
“……真讓師父說?”
“是啊,您是我師父,您說啥徒兒都認。”
“那師父我覺得你這次暑假帶回來的那個巧蘿吧——雖然有著小秋雨的傲,另一個小秋雨的怯,朝花公主的無地自容,以及青禾與你的看似熟,實則生,以及跟小清影的那種小女生的情竇朦朧……但萬千缺點集中一身,卻恰恰沒準可以負負得正,更何況她身上那股子異香實在是…………誒,誒!菱兒,別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