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最終都沒有決定好去哪裡吃飯,齊雨霽的媽媽唐玉曉最終還是決定在菜市場上買些合適的菜蔬和魚,回家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
一般的高中生只有週六下午到週日中午的休息,難得能離開學校吃點好吃而又進補的食物,而在唐玉曉興致勃勃地下車買東西時,坐在車裡的齊雨霽忍不住支起來半個身子,有些驚怕地看向窗外。侗就連EMO著的杭雁菱也情不自禁抬起來了半個屁股,下意識地做出了想要跑的反應。
然而,唐玉曉還是拎著一尾十斤多重的草魚和一兜子雞肉回到了車上。
待到回家後,唐玉曉脫了鞋奔著廚房就去,還是齊雨霽事先攔住了母親,主動接過了草魚和雞肉,滿臉苦瓜相地走進了廚房裡。杭雁菱也跟著開啟了電視後將唐玉曉按在了沙發上,擼起袖子也扭頭進了廚房。
看到杭雁菱進廚房齊雨霽本來是一個腦袋兩個大的,剛訕笑著想要將杭雁菱請出廚房,但卻看到杭雁菱十分嫻熟地用刀剖開了魚肚子,伸手探入魚腹頗有節奏地一下下摳出了魚的內臟來放到盆裡。
“雖然魚販子一般會給去鱗,但這上頭的鱗還沒刮乾淨,你去切幾片姜預備好,雞放在冰箱裡今晚夠嗆能吃得上,先做豆腐魚湯吧。”
杭雁菱吩咐的很嫻熟,和那輕浮的外表截然不同,料理起魚來得心應手,竟比齊雨霽這個從小被媽媽的廚藝逼著自學成才的半廚子強的不少。
“厲害啊小菱,甚麼時候學的廚藝?雖然你在進廚房之前把手洗了就更好了。”
“忘了,反正都是要過熱水的東西,髒點就髒點了。”
“誒誒誒,這些東西我先處理,你趕快去換身衣服洗個澡吧,身上的水都快捂幹了。”
“別介,你處理的魚我不放心,衣服甚麼的之後再說,你先把姜切好,蒜剝好了搗成蒜泥。”
“喲,讓我打下手,行行行,你感冒了別賴我。”
齊雨霽和杭雁菱兩人各自開始忙活各自的,廚房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剮鱗和搗蒜的聲音。
也拜此所賜,廚房外面,唐玉曉接電話的聲音在廚房裡很容易就聽到。
“喂?今晚小菱在我家住,她不用回去了。”
剮鱗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杭雁菱微微低著頭,手上卻沒了動作。
唐玉曉拿著電話快步走向了陽臺,不過很快,陽臺上就爆發出了爭吵的聲音。
唐玉曉平日裡是個熱情爽快,鄰里街坊關係都搞得很好的人,雖然直爽大方的,但脾氣絕對稱不上火爆,頂多偶爾會在齊子衿面前露出點刁蠻的樣子,絕不會有這般扯著嗓子開罵的時候。
而會讓她罵出這麼大聲音來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
最終,杭雁菱還是默默地剮完了鱗片,陽臺上的爭吵聲小了很多,唐玉曉應當是顧慮到了廚房裡的兩個孩子,可總歸還是晚了些。
“我想起來有點東西忘家裡了。”
杭雁菱蠻無所謂的收回滿是魚血的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而後摘下了圍裙,轉過身,胳膊卻被齊雨霽一把拉住。
“得了,姨媽姨夫那邊由我媽照應著,你今天別回去了。”
“我今天是可以不回去,但下週呢?下下週呢?暑假呢?”
杭雁菱苦笑著回過頭來,抬起眸子看向身後的齊雨霽:“那邊總歸是我家,那倆人也總歸是我爹媽。你和姨都是好人,好人可不能讓人拿槍指著。”
“別,誒,小菱!”
杭雁菱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她甩開了齊雨霽的手,而後推開了房門,朝著門外走了出去。
沒有走電梯,而是沿著樓梯下去的。
沒有多餘的錢打車,就這麼一步步走回家去吧。
想要哭——
但,杭雁菱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只是很疑惑地皺著眉頭。
違和感。
很難過,很悲傷,但是那種感情在自己身上很奇怪——有一種,自己在同情自己的感覺。
唔……
杭雁菱伸手套了套兜,摸出來了一百塊錢——那是她兩個周的生活費,當然,這筆錢並不是父母給她的。而是自己從母親那裡偷來的錢。
似乎比起下廚,自己本應當更擅長偷竊才對。
雖然每次被發現都免不了一頓毒打,但是在這個還是以現金交易為主的時代,偷錢還是好偷的。
等等,甚麼叫以現金交易為主的時代?
不用現金難不成要用QQ幣?
我腦子怎麼了這一天天的。
杭雁菱吐了一口氣,扭頭看到一家五金店,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進去。
櫃檯的老闆娘是個躺在搖椅上,用報紙蓋著臉的人,她似乎壓根就沒發現杭雁菱進來,身邊的老舊收音機裡面播放著一首時下正流行的《大魚》。
杭雁菱沒說話,徑直走到了五金店裡頭,走走轉轉,最後在牆角發現了一塊鐵皮板——那大小似乎塞在衣服裡剛剛好。
“老闆,這鐵皮多少錢?”
櫃檯後的老闆娘並沒有回應,收音機裡的音樂也兀自播放著音樂,杭雁菱走到櫃檯前面,敲了敲櫥窗,老闆娘這才如夢方醒,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甚麼?”
“鐵皮,就是放在西邊牆角的那塊,多少錢?”
“拿走吧,那是切下來的廢料。”
“哦,那多謝啦。”
杭雁菱樂呵呵地將鐵皮貼著後背,塞進了衣服裡。拜這件半乾的校服所賜,衣服的摩擦力不小,能將鐵皮牢牢地貼在後背的校服上面。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有甚麼意義,但杭雁菱還是心滿意足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杭雁菱回到了自家那棟老舊的小區裡,光是從小區大門走進去,便能夠聞到一股子腐臭的味道。不作為的物業任由著垃圾堆積在行人來往的通道上。以電三輪為主的私家車雜亂地停放著。
沒有電梯,樓層最高有六樓,樓下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太太們彼此串著鄰里街坊的閒話,三花貓站在垃圾桶上環視著自己的地盤——這或許是小區內唯一一個對杭雁菱不會抱有鄙夷,並且歲數比她還小的動物了。
是的,這小區內大多數人都認識杭雁菱,而出於某些原因,這些人大多也都瞧不起杭雁菱,或者說杭雁菱這麼一家人。
父親不務正業,母親花天酒地,女兒小小年紀也不學好,初中生染了這一腦袋黃毛。
……
……
“呃,要不還是染回來吧?”
杭雁菱看著骯髒的窗戶上自己的倒影,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腦袋上的黃毛。
說實話如果這染髮是為了彰顯個性自己倒不會說甚麼,但這擺明了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叛逆啊……
嗯?怪了,決定染頭髮的人不是我自己麼?
摒棄嘈雜的想法,杭雁菱走進了自己家的單元樓,一步步走上臺階,一直到了自家所住的五樓,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推開了門。
一開門,屋子裡面一股子發黴的味道和酒精混雜著嘔吐物的臭氣便撲面而來。
一箇中年大肚皮的漢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沙發上,紅彤彤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發紅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手機摔在地板上,螢幕四分五裂。
看得出來,剛剛他大吵過一架,而且被破防的不輕。
哇……
你怎麼敢的,喝了酒跟唐玉曉對著罵街……也是,就這廢柴體格真跟唐玉曉面對面打架也不是個。
太遜了老鐵,這不是完全被完爆了嗎?
看到醉醺醺的漢子,杭雁菱沒由來地覺得好笑,她甚至忍不住發出了笑聲。
而就是這輕笑讓漢子注意到了回來的女兒,他橫在沙發上,用壓抑的聲音低吼了一聲:“過來。”
這一聲壓抑的低喊,讓杭雁菱渾身一顫,恐懼和無措瞬間蔓延到了新房。
這是從小到大被呼來喝去,被毆打辱罵所形成的恐懼感,跟力量大小無關,跟年齡增長無關。
哪怕在此時的自己眼中,對面只是個滿身Loser味的酒鬼,但他依舊是自己這個杭雁菱的“父親”。
“嘶……呼,這裡不是你家吧?”
杭雁菱壓住了恐懼,低聲問道。
是的,父母已經離婚了,這裡並不是這個醉鬼的歸宿。
相比於這個動輒打罵自己的酒鬼,她還是更喜歡那個一天到晚不見人影,除了打牌就是出去廝混的母親。
至少,那個所謂的母親不會動手。
“翅膀硬了是吧!”
嘶吼,是男人彰顯權威的方式——畢竟他除了這一點之外甚麼都不會。
只見男人嫻熟地從茶几下面抽出了癢癢撓,踩著拖鞋走到了杭雁菱跟前,一把手抓住了杭雁菱的頭髮。
很痛。
身體因為恐懼而沒能躲開,男人掄起了癢癢撓的柄部,直接抽打在了杭雁菱的後背上。
“哐當!”
就連杭雁菱自己也突然發現,原來方才去五金店買鋼板的目的是要在這裡用上的。
冰涼的鐵皮貼在後背上,有微微的悶痛感,但卻比癢癢撓直接抽上來要好得了。
男人因為這一下沒有打中而懵了一下,本來被酒精麻痺的大腦就讓他動作不協調,他囈語著後退了兩步,面板上的紅色愈發明顯,他的手也已經摸到了菸灰缸上。
那個東西打在頭上,很痛。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大腦似乎觸發了本能反應一般地悲鳴起來,杭雁菱的眼眶一紅,發出了委屈的哽咽,身體也忍不住收縮起來。
這是本能的反應,這是自己這個“杭雁菱”在面對暴怒的父親時本該有的反應。
她出於害怕,用力地推搡了一下。
而那醉鬼被推中,身子踉蹌一下,腳踩到了自己的嘔吐物,身子一歪,向後滑到,後腦勺猛地撞擊在了茶几的角落上。
那因為長期酗酒而塌陷的眼窩前所未有地暴凸了出來,男人大張著嘴巴,腦袋就那麼一歪,倒在了一群嘔吐物之中不省人事。
杭雁菱抱著自己,恐懼著,害怕著,眼神在躺在地上的男人和茶几上的水果刀之間來回切換。
似乎……自己想要殺了這個男人,哪怕她是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
……
“不,不能這麼做。”
結結巴巴地,杭雁菱後退兩步,她明白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打120,但身為一個初中生小女孩,面對如此恐怖的情形,她的本能反應卻是掏出手機,撥打給了自己的母親。
一聲,兩聲,三聲。
沒人接通電話。
一次、兩次、三次。
依舊沒人理會,像自己每次需要她出現時一樣。
男人就那麼躺著,像是死了一樣,沒有呼吸,渾身通紅髮脹。
“外力損傷腦幹引起呼吸停止……或者是腦出血壓迫了呼吸中樞嗎……”
自己並不應當知道的東西從嘴裡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讓杭雁菱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或許是因為自己曾經為了追上齊雨霽的步伐,而在某些醫療書上無意見看到的名詞吧。
……
……
等媽媽來處理吧。
等媽媽回來照顧他吧……今晚,跑掉就好了,跑到網咖,過一夜,明天回來後,家裡還會是空落落的。
這樣就好了……
“喂?”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聲音的手機發出了響聲,杭雁菱如同得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地將手機湊到耳邊,用近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喊了一聲:“媽媽!”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這裡是120急救中心,小姑娘,你打錯了嗎?”
這聲音將杭雁菱拉回現實,她看向了自己的手機,似乎是在驚慌無措之中,身體本能地撥打下了120。
掛掉吧,等媽媽回來。
不然又會給媽媽添麻煩的……
“我,我父親摔倒了,後腦勺撞在茶几上,現在呼吸已經停止了。家裡目前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我的家庭住址是老萬福山小區5號樓1單元501,現在請你們馬上讓人過來,我沒辦法採取急救措施!”
“啊……好,我們馬上到,你先冷靜,別害怕,小姑娘。”
電話中斷了,杭雁菱彷彿失去了渾身的力氣,啪嗒一下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怎麼的,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眼前的人生命跡象在流逝。
一個疑問在心中開始產生。
自己有必要救這個人嗎?
這個酗酒,以毆打家人為樂,沒有正經工作,毀了母親和自己一生的男人,死在這裡是不是更好?
……
“不對……既然我已經知道了,放任他不管就等同於殺人……”
杭雁菱捂著腦袋,咬著牙,向著男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抬眼看了一眼時鐘,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嘟——嘟——嘟——
“喂?小菱,怎麼了?玉曉沒有接到你嗎?我一會兒找司機去接你。”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一個男人疲憊的聲音。
“姨夫,長話短說,我父親現在頭部受到重創休克了。我已經撥打了120,在救護車趕來之前,我能做甚麼提高他的生存機率?”
“呃!?甚麼!?……好,小菱,你聽我說。你先把他拖到平坦的地方,讓他平臥,然後稍微抬高他的頭——儘量找東西墊住。”
“好,還有,他剛剛應當是嘔吐過,我沒辦法分辨他休克的原因是嘔吐物堵塞還是腦幹受創,有區別的辦法嗎?”
“目前還沒辦法,他頭部出血情況如何?”
“不多,目前還沒有淤血,不過我不敢貿然碰他的頭。”
“正確的判斷,你做好準備等待救援,我也會安排好醫院這邊做好收治工作。”
“麻煩您了。”
“還有,小菱……別怪姨夫多管閒事,姨夫想問問你……他是怎麼撞倒後腦勺的?”
“打我的時候滑倒了,怎麼了?”
“嗯……沒事,你已經打過120了,稍後我會報警,拜託我認識的警察去到現場,你記得把他墊起來後保持電話暢通,別怕孩子,不會有任何事的。”
“多謝了,姨夫。”
“沒事,你千萬別慌,錯不在你,等我這邊的手術結束後馬上會過去接你,別害怕,千萬別害怕。知道嗎?”
“嗯……”
結束通話了電話,杭雁菱按照吩咐處理好了昏厥的男人,看著男人的臉,閉上了眼睛。
……
這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