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只剩下你了麼?”
“是……呼。”
在天景城內的一處橋洞之下,斷臂的男人一把手將一個瘦小的男人從橋下的水流中抽了出來。橋上人來人往,卻仿若聞不到橋下重傷的兩人散發出來的濃郁血腥氣一樣。
很快,橋上行人的隊伍被幾頭狂奔而過的家犬衝開,它們在幫著身後的主人追蹤獵物,可這響晴白日的上午,一夥兒入侵齊家的賊人怎麼可能就白白地消失不見了。
恰在此時,橋邊渡過了一隻小船來,船上的艄公悠哉地划著船槳,似乎完全感覺不到橋洞下近在咫尺、滿身是血的兩人。
那兩個男人彼此緊緊依靠著,斷臂男人用手捂住了同伴的嘴倕巴,瘦小的男人手裡死死攥住了一塊八卦盤一樣的東西。
那時他們不被人發現的關鍵,也是在近乎所有同行者被齊家衛隊殺光了的情況下能夠僥倖生還的原因。
在艄公的船安然無恙地從兩人面前劃過,橋上的追殺者漸漸遠去後,斷臂的男人終於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他抬起眼睛,絕望地看向了天空。在齊家坐落的山峰之上,赫然已經浮起了一圈巨大的法陣。
那是利用地脈和上千年一代代人的心血打造出來的秘境,只有齊家在開放拍賣會時才會允許人進入的空間。
法陣的存在意味著拍賣會已經順利召開,他們的計劃也就因此而毀於一旦。
懊惱和失落感讓斷臂男人鬆開了同伴,也顧不上用真氣維持著傷口的血液不崩流,只懊惱地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瘦個子男人絕望地看著身邊的同伴,偌大個男人,眼珠已經滾出了淚水,用嗚咽的哭腔問道:“二哥,咱們還能順利從這齊家出去麼?”
“……算了,大不了下去提前等著咱爹媽。”
“是啊,誰讓你們自己弱的像個甚麼似的,兩個真元中期就敢闖來齊家作死。不管你們有多麼苦大仇深的理由,以卵擊石就是你們的不對。”
有人插入了二人之間的談話,斷臂男人猛然驚覺,抬起頭來,看到了不遠處從艄公的船上,走下來了一個身穿粉紫色裙裝的少女。
她的身材纖細,大晴天地打著一把紙傘,慢悠悠地沿著橋洞變得河道前進,另一隻手捏著裙角,儘量不讓嶄新的衣服沾染到河邊的淤泥。足底的新鞋子看著也很不襯腳的樣子,走路一歪一歪的,在河道邊的青石板上走的格外仔細。
“二哥!她,她怎麼可能看得見我們——”
已經被嚇破了膽子的老四眼淚直接流了下來,斷臂男人死死緊咬牙關,拉起了自己的兄弟轉過頭,卻聽到背後的女子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好好待著,亂動就馬上死,嘿呦。”
小姑娘說罷,那兩個大男人真就像是吃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一直等著小姑娘收攏了傘走到橋洞下的陰影中,緩緩走到兩人跟前,用那對兒血紅色的眸子盯著兩人,神色柔和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好,聽話就對了。你比你那幾個兄弟要老實多了。”
“你……見過他們?”
斷臂男人的喉頭蠕動了一下,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女子。
他不跑是因為清楚能看穿這隱遁法器的人,逃也沒有用。這是發乎於理智的判斷。
可惡女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一直以來堅持至今的意志險些崩潰下來。
“見過,拆掉他們手腳還挺麻煩的,尤其是你們當中的那個女的,總是哭哭啼啼地不肯老實被我卸掉手腳,沒辦法,我只好往她心窩子上補了一刀。”
“七妹……”
斷臂男人的表情瞬間猙獰,女子卻毫不在意激怒對方會給她帶來危險,用傘撐著地面,愛惜地拍打著自己的衣服:“都怪你們選了這麼個髒地方,難得我今天心情好不殺人,要是這身衣服被滴下來的泥巴弄髒了,我可說不準會翻臉。”
“……你不殺人?”
男人只覺得荒謬,牙齒打顫,卻怒不可遏地低聲吼了一句:“齊家的走狗……神氣甚麼……”
“唉,生那麼大氣幹甚麼?我不在乎你和齊家有甚麼矛盾,誰對誰錯,我只是想對得起我身上穿得這一身報酬而已,哼——是不是覺得這粉紫色俗氣的很?我也覺得,那老男人壓根就沒有眼力見,黑的紅的不選,偏偏挑了這麼一身粉紫色。還非要說好看,說襯我。哪裡襯了?又不方便行動又累贅的,膈應死了。”
女子沒有理會男人的憤怒,走到了青石邊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眯眼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似是這兩個大男人如路邊捱餓的小貓小狗一般不值得警惕。
瘦男人見女子背對著他們,心中一發狠,從懷中取出來了匕首——和他二哥不同,今天的遭遇早已經讓他深陷絕望,心裡頭只想著為族人們報酬,一刀送眼前的女子歸西。
可匕首即將刺進那女孩兒的後背時,那女人的身體彷彿如幻影一般被他穿透,迎面而來的是河流綠油油的水面與票在上面的浮萍,以及站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的倒影。
“老四!”
“別大呼小叫的,我都說了我今天心情好。”
本應當落入河水中的老四並沒有掉進水裡,那穿透了他後衣領的雨傘救了他一命,並將他從水面上挑回到了岸邊。
那小女孩甩了一圈雨傘,啪地一聲杵在地上。
“你們似乎以為我是那種會玩弄獵物的老貓子性格,但我必須澄清——我平時動手還是很快的,見到我的臉還跟你們囉嗦這一堆,你們知道陰間會有多少死鬼羨慕你們這般天降鴻運麼?”
“你……不打算殺我們?”
男人試探著問了一句,臉上冷汗不停地落下:“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幹甚麼……你既已經殺死了我的兄弟姊妹們,應該知道放了我對你一點好處沒有。”
“哈,他們又沒死。你知道你們今天有多走運麼?百年難遇,不,萬年難遇。”
小姑娘嗤笑了一聲,攤開了雙手:“天底下想不開的,腦子不夠用被人騙去作死的人有千千萬,唯獨你們趕上了個不殺人的大聖人,在山下面給你們備好了活命的法陣,只要從山上跳下去,十天後能安然無恙地重新做人,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是不是就像後悔藥一樣?當然——你覺得他為甚麼要把法陣設定在山下呢?”
“……”
“不回答?是啊,這個答案不好猜測,你猜他怎麼說的?他哄著我說是覺得我這種殺人成癮的傢伙好不容易有個正當機會發洩發洩,才讓我殺完了人往山下扔,她幫著治療的。哦,這話說得就好像是我逼著他一樣,何等的寡廉鮮恥?你們說是不是?”
不明白,不能問。
眼前這個女的說話沒邊沒際,簡直像是個腦子有病的殺人魔一樣。
斷臂男人死死地拉住自己的兄弟,謹慎地聽著這小女孩的瘋言瘋語。畢竟眼下有兩件事的確是真的——這女孩兒殺他們兩個的確跟嗑瓜子差不多容易,而眼下這小女孩的確心情是挺好的。
見兩人不說話,得不到應承的女孩兒似是感覺到了自己有點得意忘形,咳嗽了一聲,嘁的一下子別過了臉,半晌後斜眼看著兩個男人,捏起了自己胸口的裙子。
“給你們個明確的機會吧,我覺得我這身裙子醜,你們說醜不醜?答對了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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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如今展出的是我們的第一件拍賣品——翡翠玲瓏鍾!作為一件護身法器,它可以至多承受金丹期修士的三次全力攻擊,而且……”
在齊家拍賣會上,拍賣師賣力地介紹著自己手中的拍賣品。可在場的眾人心思卻不放在拍賣品上面。畢竟能直接進入秘境參加拍賣的無一例外都是貴賓,這開場的幾件拍賣品除了拿給自家小輩用之外對他們本人毫無裨益。
在真正的寶貝登場之前的這段時間,買家們還是以交流感情,相互討論為主。
而他們總是時不時地將好奇的目光放在二樓的開放式貴賓包間上頭。
齊家拍賣會的二樓貴賓拍賣席有兩個,以往都是提供給身份最尊貴的客人,按理說這次拍賣會兩邊應當分別坐著東西州的公主和新教皇,可如今兩邊都和預期中的不太一樣。
西州這便坐在教皇旁邊有個長著狐狸耳朵,聽說是妖裔公主的小女孩。和教皇嘮嗑嘮的起勁,倆人放著茶桌上的仙果奇珍不吃,一人手裡面抓著一把瓜子磕著,從嘮嗑的態度來看交情相當不錯。
她們中間站著一個美豔的婦人,穿著一身僕人的打扮,應當是齊家選出來伺候這兩位上賓的,卻不知為何手裡也攥著一把瓜子,依靠在門上眺望著拍賣臺,自顧自地嗑著瓜子走神。
至於原本留給東州公主的那間貴賓席,除了眾所周知的五公主龍朝星之外,還坐著一個打扮的非常……一般的十五六歲年輕少女,她渾然像是個鄉下進城的土包子,一手抓著一個仙果咕嘰咕嘰地吃著,活像是在解恨一樣,時不時地還發出一兩聲古怪的叫聲。前兩件分明不是多貴重的拍賣品,她卻不顧臺下拍賣者的身份,胡亂加價,一會兒漫天要價突然漲上去十萬兩黃金,一會兒又故作神秘地只加價一兩。
當然她瞎幾把叫隨她叫,拍賣師每次聽她叫價總是很禮貌地點頭,重複一遍她報的價格,然後無視她繼續按照別人的報價走正常流程。
突出一個尊重,但又沒那麼尊重。本來挺好的拍賣會因為有這麼個貨在整的怪不嚴肅的。
東州公主也沒怪罪她的意思,反倒滿臉笑意地幫著她剝水果,活像是東州皇室多虧著這位了一樣。到了最後那丫頭見沒人理,竟堂而皇之地取出來了齊家地圖,在齊家人的地盤上公然開始討論在甚麼地方搞一手殺人奪寶,哪哪哪適合跑路,東洲公主還連聲附和。倆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架不住在場的沒有聽力差的啊。
剛拍走那個翡翠鐘的虎嘯門門主也直納悶,琢磨半天也想不明白能坐在貴賓席的人唸叨半天要奪他這翡翠鍾是甚麼意思,你都能坐那位置了犯得著為這麼個破護身法器動手麼?
隨著拍賣會的推進,場上的眾人也開始習慣了那小姑娘的叫嚷,專注於價值逐漸提高的拍品。
其中不乏有連那教皇都忍不住停下嗑瓜子準備牌子的好貨。
終於,在拍賣到第十二件拍賣品時,拍賣師沒有像以前一樣讓人將拍品放在托盤之中取出,而是神秘兮兮地運上來了一個蓋著黑布的籠子。
“諸位,這次的拍賣品並不在本次的拍賣單之中,相信各位也都清楚我們事先說過的,本次拍賣會將會有無法評定價值的稀罕珍寶面世,這籠中之物便是其中之一——諸位請看!”
嘩啦一聲,幕布拆下,籠子中赫然站著一個垂手而立的女性。
拍賣會的貴賓們紛紛都愣了一下。畢竟南州黑市拍賣會上買賣高等爐鼎、稀有妖族的確實不少。但齊家好歹是南州第一大家族,怎的就賣上活人了。
本來瓜子磕的好好的妖族公主更是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擼起袖子活像是一臉要揍人的樣子。
拍賣師見眾人好奇心被排程了起來,呵呵笑著開啟了籠子。
“不瞞列位貴賓說,此物乃是我們齊家以極大地代價捕獲的,僅是金丹修士便傷亡三人,結丹修士更是折損了有十數人之上。”
齊家金丹是水貨,這點大夥兒都心照不宣,但水貨金丹也是金丹,一口氣殺三個金丹的傢伙勢力怕是和正牌貨也差不了多少了,不論齊家如何勢大,也不至於抓一個活金丹過來拍賣啊。
拍賣師樂呵呵地笑了一聲,開啟了籠子,籠子裡的女孩兒晃晃悠悠地從籠子中走出,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觀眾席。拍賣師笑呵呵地走到了女孩兒的跟前,抬手拍了一下女孩兒的肩膀,卻只聽到了噗嗤一聲,男人的手掌被女孩兒肩頭上刺出來的一把利刃貫穿,血流不止。
拍賣師吃痛地皺了一下眉頭,但手掌一用力,只聽到咔嚓一聲。那女孩兒的整條胳膊竟然被拆了下來——完好無損的肉壁之上,肩頭的刺刀赫然醒目。而在手臂的根部,並非是斷裂開的筋骨血肉,而是一個完好的球形關節。
“這便是我們本次的拍賣品——我們將之命名為‘鋒鏑’。機關人,‘鋒鏑’,擁有匹敵金丹期的實力,堪稱是傀儡領域的瑰寶。不知是哪位大師畢生的心血之作,但還請各位放心,此機關人有法器控制,絕不會噬主,並且令人驚訝的是它擁有自我學習的能力,我齊家被它斬殺的那幾位同胞的畢生之學被她三兩招就學了去,我相信只要假以時日,只要精心培養。一位超過普通金丹期修士,對你唯命是從的金丹機關人將會成為震懾整個江湖的傳說。”
“……”
拍賣師的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沉默。
而只有一個一直默默嗑瓜子的人停下了動作,抬頭看向了舞臺上的機關人。
“這不是……”
“怎麼?老杭,你認識?”
“……嗯。”
“臥槽,她也是你老相好?你連木頭人都下得去……”
“不,她……算是我同行吧。”
“……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