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齊家人也為了貴客們準備好了下榻之所。
齊家人一開始還將惡女認成了蓮華宮的杭雁菱,正意外蓮華宮又是如何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時候,凜夜主動要求要跟惡女睡一個屋子。
在其他和杭雁菱相熟的人眼中,寡言少語的惡女被認成了平時就和凜夜形影不離的小小菱,自然也不會多說甚麼。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凜夜和惡女少見地睡在了同一個屋簷下。
齊家的客房雖說華貴富麗,一張臥榻也足夠兩名女子安睡,但惡女坐在床邊,表情似笑非笑地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凜夜,一言不發。
她不像是平時那般出言挑釁,也不顧左右而言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凜夜,不再吱聲。
凜夜坐在客房內的黃花梨木椅上,側身而坐,信守拿著從書架上取來的書本仔細閱讀,房間內只有嘩啦啦的翻書聲,和兩人呼吸的動靜。
終於,惡女倒下了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鋪上,抬頭看著房間的天花板,對著凜夜問道:“不睡?”
“我先看會兒書,等你睡著了再說。”
“等我睡著了,你去見那位是吧。”
“嗯。”
“……別去。”
沒有譏諷,沒有嗤笑。
惡女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別去,留在這裡,她是衝著我來的,和你沒關係。”
凜夜微微詫異地放下書抬起頭來,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不怕,是不是她還不完全確定呢,而且如果真的是,她也是個說得通道理的人,我和她好好說說就是了,我又不會有甚麼風險。”
“我說了,別去。”
“……你對她還是有意見嘛……”
凜夜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不解地說道:“說來,她前世並不是你殺的,而且北州天寒地凍之地,你和她也應當沒有太多接觸,為何你會對她意見這麼大?”
“……”
惡女不再吱聲,只是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說的話卻有了幾分逃避的意思:“你走了,我睡不著。”
“那便醒著,等我回來。”
“你回不來的,她不會放你回來。”
“……”
凜夜放下了書本,起身走到了床跟前,坐在惡女一旁,兩隻手放在腿上,手指交纏著:“人家大老遠跑來找我一趟,我總不至於見都不見一面吧?更何況前世的她是因為身處於北州才有那般強大的力量,如今在南州,我和她應當能好好說的。”
“那你帶我一起去吧。”
“不行。她很討厭你,可能會對你動手。”
“那你保護我不就行了?之前的豪言壯語——難道不作數?”
惡女輕輕抬起手指,戳在了凜夜的腰上。
凜夜微微感到瘙癢,不自在地擰了一下腰肢。
“不是不作數,只是你待在這裡,有年輕的付天晴和墨翁在,她單瓶一個異地地脈之主的力量還不敢動你。就連我也不清楚她有多少底牌沒用出來。”
“……難道不是害怕我打攪了你們感人的老情人重逢?”
“多少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真承認了啊,不怕我生氣麼。”
“那我回來再跟你道歉咯。”
“……”
惡女手沿著凜夜的腰肢滑落,最後扯住了旗袍的衣襬,抬起眼睛看著凜夜:“那,你答應我兩件事,我就放你走。”
“你先說。”
“一個是你要變回我的模樣去見她,二個是天亮之前你要回來,若是我醒來見不到你……”
惡女微微張開嘴巴,而後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對了,龍朝星說過,再用你身邊的人威脅你會讓你失望,所以這樣吧。如果你明天之前回不來,我就自殺……我會躲到你紫金木影響範圍之外的地方自殺,逼著你回來救我。”
“啊這……”
“怎麼?為難了?誰讓你不肯帶上我。”
“好好好。”
凜夜無奈地伸手扯了一下惡女的臉蛋,花瓣飄落,她恢復了杭雁菱的模樣。
惡女也起身來,挨著杭雁菱坐下,兩個長相一模一樣,氣質卻天差地別的女孩兒坐在一起,好似那孿生的雙子。惡女輕輕靠住了杭雁菱的肩頭。
“付天晴。”
“……嗯?”
“晚安。”
惡女微微抬起屁股,趴在杭雁菱的肩頭上,輕輕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而後躺在床上,蜷縮起了身子來。
“晚安。”
杭雁菱站起身,走向了房門之外,回頭看了一眼床鋪,吐了口氣。
“放心吧,我指定回來。不過就是見見自己曾經的偶像和老闆罷了。”
“……”
————————————————————————————————————————————————
血雨依舊不斷飄落,年輕的付天晴嘗試了幾次也沒能將大雨完全地停止下來。
杭雁菱行走在血雨之中,看著已經在地面積了一層的血水,屏住呼吸,站在齊家院落的中央輕聲呼喚道。
“可以出來了麼??”
“……”
“凝瓏大人?”
“……”
“呼。”
杭雁菱抓了抓腦袋,她很確信那位就在這附近,也很清楚對方至今不現身的原因。
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杭雁菱不情願地喊道:“劍奴付天晴覲見,還請我的主人顯現身形……”
“呵呵。”
輕笑的聲音,讓杭雁菱回過頭去。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了雨幕之下,他穿著一身南州人的長袍,五官卻顯得格格不入。
這副模樣讓杭雁菱微微抬起眼皮,不過很快她俰吐了一口氣。
“沒想到你竟然還在用這具身體……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是叫你凝瓏尊主?還是叫你——皚城卿?”
皚城之騎,西州圓桌騎士之一,教廷的最強防禦。
在西州時正是因為他的突然死去,造成了教國的空守,也給了年輕付天晴反攻教廷的可乘之機。
“我只是皚城騎士而已,我等的尊主並不願意見到如今這幅容貌的您,伽丘·萊因哈特卿。”
“好懷念的名字。不過這一世的皚城應當不論如何都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吧?”
“呵呵。”
皚城之騎平淡地笑了笑,他打了一聲響指,地面的血雨一陣蠕動,凝結成了血色的霜之結晶,拼湊成了座椅的形狀。
杭雁菱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翹起二郎腿來。
“凝瓏尊主是怎麼吩咐你的?來把我帶回北州繼續服侍她?”
“不,我來到這裡的行動和你沒有直接關係,尊主更希望能由她來和您親自接觸。只不過沒想到您比以前敏銳很多,竟然提前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呵。”
杭雁菱雙目瞑闔,心中卻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這位北州的大人還是一如既往地體貼人,讓皚城出面而不是她親自來,多少還算是給了杭雁菱一個臺階下。畢竟倘若真面對她本人,除了直接切天使模式出來,杭雁菱還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不是,我說皚城,凝瓏那傢伙到底給了你甚麼任務,讓你在南州的齊家這麼胡搞亂搞的?方便和我說說麼?好歹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前同事。”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前同事是指曾經和我一起為教廷效力,還是說都是聖人的代行者。”
“都算,都算。”
“這沒有都算的可能吧,伽丘卿。”
皚城笑呵呵地搖頭:“一個是為了自私自利的舊神做奴僕,另一個則是由衷侍奉純潔的聖人,倘若是前者,我沒必要對你透露聖人的意志,倘若是後者,那你今天可是說了些聖人非常不愛聽的話。”
“我?是說我要保下我妹妹,還是說老子不做哪勞什子臭狗屎的聖人了?”
“……您在試圖激怒我?”
“誒,雀兒屎,我有點好奇你這最強防禦能接得住我幾招了。”
“放心,我不會和您動手。凝瓏主上對您另眼相看,您和主上的羈絆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約束,是我這種後來者拍馬不及的。”
“後來者?”
杭雁菱微微一挑眉頭,伸出手來扒拉著手指開始計算:“呃,我認識她是把天堂上下殺了個乾淨之後跑過去的,那會兒你應當已經是她的信徒了吧?按道理來講,你是我的前輩啊?”
“不,您說錯了。前世的我確實出身於北州,但對聖人並無太多敬畏之心,反而是這一世聖人親自將我的記憶喚醒之後,我才意識到前世的我有多愚昧,這一世才走上了正確的道路。”
“確實,誒,要不以後給你叫正確之騎算了。”
“聖人便是不想見到您這樣插科打諢的模樣,才讓我來見您的。您是聖人欽選的下一代聖人,我自當以待主之禮對待您。所以還請伽丘卿不要試圖激怒我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您生氣的。”
“哈哈哈哈哈,難說。”
杭雁菱笑了起來,側著身子:“我現在就一個疑問,你們倆到底打算在齊家折騰甚麼玩意兒。你要是能回答我就趕快說,要是打算藏著掖著就讓凝瓏出來跟我解釋,老子時間寶貴,別擱這兒跟我耗。”
“倘若凝瓏尊主現身,您說話就又不會是這個態度了——呵呵,好了。如您猜想的那樣,機巧玲瓏八竅門的紋身是我授予的,齊家拍賣會上的金牌也是我給予的詛咒。這些都是北州的絕學,您應當知道,北州的知識都儲藏在冰宮之內,為主上所擁有。”
“那你們做這些的目的是啥?幫著齊家人搞掉齊天雅?”
“目的,自然是為了您。”
“……嗄?”
“這一世所有人的靈魂得以重入輪迴轉生,其中自然包括了諸多您的敵人,也包括了這位齊天義。主上本想利用齊家的矛盾,讓齊天雅自己死於齊家人之手,卻沒想到她竟然先去了蓮華宮,主動吸引起來了您的注意力。”
皚城騎士毫不避諱地講述了自己的目的和齊家的陰謀。
齊天雅因為齊天義的記憶,的確年紀輕輕就展現出了不得了的大才,但這種大才卻並未如她所料的那般和前世一樣取得爺爺的青睞,相反只有爺爺的提防。
原因很簡單,齊天義前世奮起時,天地靈源已經豐沛起來,金丹的封鎖日漸鬆動,齊老爺子明顯已經無力應對新的局面了。
可如今齊天雅將變革提前二十年帶到如今如日中天的齊家,齊老爺子剛接手家主之位不足百十年,他心中可沒那麼願意放權。
對於未來的擔憂讓齊天義名義上允許齊天雅成為下一任家主,但心中卻對這位似乎對很多事未卜先知的孫女感到頗為忌憚。
倘若是真正的齊天義,他應當會明白韜光養晦的道理。
可齊天雅只是個空有齊天義記憶的人,甚至本身還是個沒辦法繼承家主之位的女性。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行為會招引來爺爺的猜忌,但為了迅速在同齡人中站穩腳跟,以及出於保護她那弱智哥哥的考慮,她不得不用堪稱冒進的手段來穩固自己繼承人的地位。
齊家人不能接受一個註定不能繼承主位的女人來和他們爭權,自然想要有一把趁手的刀來名正言順地毀掉齊天雅。
因而,他們傳統了機巧玲瓏八竅門的人對拍賣會動了手腳。
拍賣會本是齊家三年一度的大事,今年這一次也是齊天雅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主動招攬下來的。
齊家人原本準備利用這些江湖下九流來陰齊天雅一手,就算沒法用詛咒咒殺她,也至少可以讓這次拍賣會舉辦的毫不順利,打壓一把齊天雅的氣焰。
齊老爺子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有人都在默許著陰謀的進行。
但齊天雅引來了杭雁菱。
“您救活了本應該被咒殺的齊天雅,甚至有可能就著這條線查下去,將齊家人的計劃阻止,這會讓您得罪了齊家那些人。所以,尊主轉變了計劃——她希望讓您來解決這次拍賣會上遇到的所有麻煩,讓您賣齊家一個大人情。”
杭雁菱聞言一笑;“我還得謝謝她咯?所以她將這場血雨的影響範圍擴大到了齊家家主身上,讓那老頭髮瘋至今下落不明,齊家群龍無首。又引來了西州的墨翁來證明我這個凜夜的身份高貴,逼得齊家在這個非常時期不得不重視我的影響?”
“是的。”
“真有她的風格……可我不明白,害的齊天雅突然暈厥的也是你們吧?為甚麼?齊天雅還清醒著,我應該能容易取得齊家人的信任才對。”
“因為如果讓您來親手毀滅掉齊天義,齊家不是會更感恩您嗎?降臨這場血雨的決定是您下達的。還記得我們所信仰的原則嗎?”
杭雁菱聞言,臉色沉了下來:“謬論,我未曾想要害死齊天義,也是你們將齊天雅詛咒了之後,我才決定用血雨消磨她的陰靈氣的,這不是我的願望,你們也沒有幫我實現的必要——這似乎和冰宮的原則相矛盾了。”
“不,並不矛盾。只是現如今拋棄了聖人之名的您……可不是我們希望去幫助的那個‘伽丘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