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穿過了窗戶，落在蜷著身子的少女身上。
她的手虛握著，呼吸非常均勻，看得出來，今晚的夢對她而言格外香甜。
整個屋子因這皎潔的月光都撒上了一片白濛濛的霜色，整個房間內的輪廓顯得一清二楚，在夏日有這麼透亮的月光尤為難得，更何況佱是在不遠處的天空分明正因血紅色的雲紛紛揚揚地落著雨的時候。
“咔咔……”
白色的月霜逐漸變得深沉，房間內的寒氣也蔓延開來，少女卻全然沒有醒來的意思，她躺在床上睡的悠然，哪怕那“月光”般的白霜真的結出了冷氣，蔓延向床鋪，將她白嫩的面板凍成青紫色，少女也依舊沒有醒來的意思。
窗戶吱呀一聲開啟了，氤氳的月光之中，幾顆冰珠緩緩凝聚，在半空中旋轉起來。
這些冰珠子跟雨滴差不多大小，哪怕打入人體之中也會以極快的速度融化進血液裡，變得查無可查。
它們隨著從窗外飄進來的風開始舞動，看似隨性，卻無一不是衝著床上的少女飄散過去。
在冰珠馬上要觸碰到少女的身軀時，房間內的燭火突然被點燃了。
“嗤——”
燭火搖曳，隨後火焰釋放出來的光芒被異樣的放大，浮出一種瑩白色的光芒來，將原本就已經十分明亮的房間再次照亮了一層，大晚上的，這屋子裡仿若白天一樣。
銀髮的少女將手中的火摺子從燭臺跟前取下，她平靜的看著窗外，側著身子。
“你果然沒有去見我啊。”
空氣因燭火的緣故暖和下來了幾分，床鋪上睡著的“杭雁菱”也化作一陣盈盈的光芒消散——那隻不過是光在月色下折射而出的幻象而已，床鋪上分明空無一物。
“你我難免要重逢，哪怕時過境遷，在你的面前我也儘可能地想要保持當初的美好。可你不去見另一個我，來到這裡……說明你並不是很相信我將我妹妹看的很重這件事，對麼？”
銀髮少女睜開眼睛，看向了窗戶上坐著的，由冷氣和冰霜凝結出來的身影。
【她說的話，我不信。人總是會因為一時衝動而說出來荒謬的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便能明白，輕易饒恕了這作惡多端之人，得有多少被她殘害過的生靈會感到不滿。】
“確實，饒恕她的確是杭雁菱憑藉著感性所做出來的決定。理性上我也清楚，她的殺孽不只是在前世。這一世在琳琅書院的山下，她也殺了很多人。”
天使微微地笑了起來，對著霜影感慨道：“她自然是不能和一生無暇的你比較的。”
【不，我不需要和她比。你留在這裡，是故意等我麼？】
“是啊，杭雁菱覺得比起感性的杭雁菱，你更願意見到無限接近於前世付天晴的我吧。”
【……我不否認。】
霜影從窗戶上飄落而下，在房間中緩緩前行，想要接近天使，抬起手來向前伸出，卻被一道光的薄幕擋了下來。
光幕之後，是天使微笑的表情：“那容我傳達一下我作為杭雁菱理性側的意見——我已經事先宣告瞭這惡女是我不容許你僭越的禁區，你今晚執意來殺她，便已經是踏過了我的底線了，凝瓏。”
【你怎麼會說出來這種話呢……】
霜影的手輕輕按在薄暮上，那空靈的聲音透著難掩的落寞。
【為甚麼……你們都被‘杭雁菱’這個存在汙染了麼……】
“嗯，我不否認。畢竟我所謂重新獲得的感性，實際上就是作為杭雁菱生活的這十四年中的點點滴滴。和你心目中付天晴原有的樣子應當差了很遠。”
【我不在意，但你……為甚麼要這麼拒絕我。如果是你，你該明白……我不會害你，對你沒有任何敵意。】
“嗯。”
天使垂眸，站起身來，走到了薄暮的跟前，緩緩的抬手敲了敲光之薄暮。
“你覺得理性的我更能明白你的苦衷對吧？我留在這裡自然是想要和你溝通的——但在這之前，我希望你能夠回答我幾個小問題。”
【你的問題，我怎麼會隱瞞？但我已經將一切託付皚城轉告給另一個你了……你應當很快就會知道。我們久別重逢，為何要將時間浪費在這些旁人身上？】
“因為我要問的問題和齊家無關。”
天使抬起眼睛：“杭彩玉現在怎麼樣了？”
【她已經再也無法成為你的阻礙，再也無法由著她的意志干涉你如今擁有的幸福了。】
“嗯，還有一件事，當初周紫木在臨死前說過一句話至今都沒有得到解答，所以我想問問你——當初他說‘正如那個女人所言，師父馬上就要來了。’當時的杭雁菱認為他說的‘那個女人’指的是杭彩玉這陰魂不散的傢伙。但仔細想想很奇怪，杭彩玉作為紫金真人的徒弟之一，以她的性格倘若真的知道紫金真人回來並有成神的可能，那她不可能自己不親自前往見證。”
【……】
“周家這一世的變化看似是因為恢復了付天晴記憶的杭雁菱插手干涉，可實際上卻是因為有人告知了周紫木他師父將要回來，導致周紫木變得性急起來，凝瓏，你可以告訴我麼？當初向周紫木透氣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是我，沒錯。當然是我。】
霜影承認的很痛快，就像是說了一件格外稀鬆平常的事情一樣，她的手按在了光幕上，試圖接近天使。
可天使卻站在帷幕之後，目光深沉。
“米欣桐去東洲找騰蛇，就此失聯沒再回來。騰蛇作為曾經北地的聖獸，她倘若真的來了，對你的存在一定會感知的格外明顯。是你阻止米欣桐回來的吧？”
【是我。】
“騰蛇和你至今依舊保持著某種聯絡，對麼？”
【對。】
“……凝瓏。”
饒是理性的天使，也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東州之亂，幕後的元兇是詩人，和前世一模一樣。除了我提前干涉了三皇子與言秋雨的命運，一切都跟前世非常相似。可在我得知了你為了不讓騰蛇來，特意阻絕了米欣桐之後，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可怕……我怎麼會讓你感到可怕呢……】
“很可怕。曾經在遠古時期身為北州地脈之主的騰蛇和理應在幾十年後才降生的你保有聯絡，但東州的故事卻在我插手之前和以前一模一樣。”
【你是在責怪我沒有阻止騰蛇嗎？】
“不，我是想問問你，詩人這一世故事能夠順利地進展，是否有你在背後指使騰蛇推波助瀾——就好像是在西州的時候，你在付天晴一籌莫展之際勒令皚城之騎自殺一樣。”
【是啊。】
依舊是很乾脆地承認了，霜影甚至有些不解。
【這又有甚麼可怕的呢？】
“……凝瓏，你是不是我認識的那位凝瓏。”
【當然是。】
“對啊，當然是，這一世的凝瓏理應還未誕生，你是前世的凝瓏。”
天使說了一句廢話，而後她吐出了一口氣，眉頭微微皺起，看向了眼前之人。
“你沒有肉身，自然也就沒有‘恢復記憶’這個概念。凝瓏，在這個新世界，你到底存在了多久？”
【我一直都在等你呀。】
霜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聲甚至有點困擾。像是不明白為甚麼付天晴腰在這個時候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一樣。
從這個世界誕生之初，這位‘偽神’的意志便一直存在於此。
她默默地守望著歷史發展的程序，和肆無忌憚地擺弄人類命運的詩人不同。她知曉前世發生的一切，卻依舊儘可能地將一切維持著和前世相通的軌跡。只在細微處默默地安排了自己的扦插，以便在需要的時候改寫歷史的走向。
這便是眼前的這尊凝瓏，北州的地脈之主。
“為甚麼。”
天使反問了一句。
“為甚麼不去阻止這些悲慘的事情，你是聖人吧？”
【因為，它們要由你來阻止才意義啊。】
凝瓏的聲音很愉快。
她就像是在心上人面前緩緩講解自己精心為其準備的生日禮物的小女孩兒一樣：“你看，靈源如同前世一般準時地崩滅了，你也因神明欽定的緣故，得以安全的轉生。我沒辦法干涉祖神作為真正神明將你轉生為杭雁菱的安排，但我可以讓一切都維持在原本的樣子緩緩發展。在這數千年的時光裡，我一直等待著，我等了很久很久，也準備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你甦醒過來呢。”
寒意在房間裡，隨著凝瓏的聲音徐徐擴散開來。
或許這屋子裡的溫度並沒有變化，只是理性的天使在聽到了凝瓏話語後情緒產生了波動所導致的寒冷。
【你是神明特許的人，也是我所欽定的聖人，哪怕是杭雁菱這種十惡不赦之輩，我也有信心讓你成為這個世界萬眾矚目的人呢。】
……
天使微微抽了抽嘴角，光的薄暮漸漸變得稀薄，讓天使能夠更加清晰地看到對面那尊霜影的模樣。
“我迄今為止所遭遇的一切……你都在默默地看著？”
【對，這是你成為聖人所必須遭受的試煉呀。作為大公無私的，拯救這個世界於水火之中的人，這些苦難你都應當踏過的呀。你看你看，在沒有我任何的幫助之下，你依舊順利地走到了今天。】
“但你無法理解的是我為何在西州放棄了神位，對麼？”
天使垂下了眼瞼，不知道是在嘲笑，還是自嘲地哼笑了一聲。
“你將西州認定是最後試煉我的場所，因而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主動勒令皚城自殺，將力量出借給付天晴。和你在東州與南州的行事風格都不一樣，你主動干涉了我的試煉，是因為我成神是你所有‘期待’的最後一個環節。”
【是啊，可是因為那些人拖你的後腿，讓你誕生了私情，你還是放棄了神位……啊，你在擔心我因為這個生你的氣嗎？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會生你氣的，你是我唯一的僕從，也是我最認可的聖人，不管你做出任何決定，我都會全力支援的。】
“哪怕我做出的決定是讓杭雁菱不死？”
【對啊，雖然我無法理解你為甚麼要讓這隻會不斷催化你感性的人活著，但我真的很支援你的……我今天晚上來也不是為了殺她，只是為了……】
“為了把她變成一個廢人，喪失了生育能力，喪失了修煉能力，甚至大腦都變成痴呆的廢人——和這一世的齊天義一樣。你要拔掉一些你認為不需要的東西，是麼？”
【真不愧是你。】
“所以，齊天義變成廢人也是你的手筆……”
【是啊，你看，畢竟齊天義說到底也沒做錯甚麼嘛。只不過他如果轉生，自然而然地會站在你的對立面。可你將來是要成為統一東南西北四大州，成為天下唯一聖人的人。與其讓他作為男人存在，倒不如變成個女孩兒，傾心於你，愛慕於你，這樣一來，你才能掌握天意道盟，掌握南州啊。】
“……”
【你已經擁有了東州隨時能夠登臨皇位的資格，已經能夠隨意干涉西州教皇的人選安排，我也早已將北州打造成了隨時可以接納你的淨土。現如今只剩下南州了，只要你成功地控制住了齊家，東南西北四大州，不全都為你而馬首是瞻了嗎？】
“的確是這個道理——而按照凝瓏你的價值觀，能夠成為這樣的聖人，就必須是大公無私，心中只有絕對的理性……”
說到這兒，天使停頓了一下，她閉上眼搖了搖頭。
“不對，應當是反過來的，你正是因為認識了前世那樣的我，才認為像我這樣的人有資格統御四州，成為天下共主的，對吧？”
【當然，就連神明都指定於你，你不成為世界之主，還有誰有這個資格呢？】
凝瓏輕輕笑了笑。
【不過你身邊還是有人干涉了你，讓你由著理性做出了錯誤判斷。你啊，迄今為止所做的每一次決定我都看在眼裡，可只有兩次我無法理解，一次是放棄神位，一次是今天晚上決定保下這個惡女。這兩次都是因為這個害人精的干涉，這可不行啊……與公與私，與天與地，與這個為了你才誕生的新世界——這樣任性的決定可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