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撫好了惡女之後,凜夜看了一眼窗外那不停飄落的雨幕,陷入了思索。
悲天憫雨,是紫水為殺死可能成為父親的齊子衿準備的殺招。
當然,說是殺招其實並不準確,它更像是以某人體內的陰靈氣為觸媒所釋放的,用以創傷被攻擊之人神智的法術。
當初老爹中招是紫水消耗了作為發動者的她的陰靈氣,而當初在西州自己吃這一招的時候,被消耗的是自己的。
消耗了誰的靈氣,幻境展現的便是誰心中最大的執念。
因此這場雨持續多久其實和施術者付天晴本人在不在場沒甚麼關係,它將會持續到齊天雅體內那股不屬於她的陰靈被消磨殆盡為止。
可按理來說,這一招沒有特意擴大捕捉範圍,除了齊天雅之外其他人並不會這一招波及到,但現如今惡女顯然是中了招的模樣了。
雖然她和平時看上去沒太大差別,但不安地無處安放的眼神,和即便被自己抱住也不會惡語相向的樣子,還有額頭與鼻尖淌落的冷汗,微微發抖的手,都證明她在追出房間時淋到了雨,也目睹過了甚麼幻境。
對於惡女的過去,雖然聽她偶然提起過個大概,但箇中苦楚自然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得清的。
凜夜看著惡女,用手擦去了她額頭上的汗水:“好些了麼?這裡悶得很,我們去山下的天景城透透氣吧?”
“我不是要在這裡看著這人麼?你真以為我會殺了她?原來這麼不放心我?”
惡女嗤笑了一聲,繼續擺出了惡劣的態度。然而說出來的話卻已經不像是平時的她會說的了。
“我不是不放心她,只是我更在乎你的狀況。”
凜夜握住惡女的手。
“看著她的人是誰都無所謂,但我希望陪著我下山去透氣的人是你。”
“呃……”
惡女啞了偉一聲,她顯然沒有預料到凜夜會這麼回答,沉下眸子支吾了一聲,搖頭拒絕:“跟你散步還不夠我噁心的,自己遛彎去得了。”
“好吧。”
凜夜也不再多說,只是站起身來,徑直走向房間門,沒再說一句話。
惡女默默地目送著凜夜關門離去,坐在屋子裡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壓抑地呼吸了兩口氣,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地上的那顆杭彩玉的人頭上。
她不安地站起身來,想要將那個人頭徹底毀掉,腳步卻是異常的沉重。很顯然,在前世惡女做出弒母的決定之前,她一定經歷了許多。
或許平時的惡女可以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將之踩碎,報以輕蔑一笑吧。
“哈,呵……”
呼吸十分壓抑,惡女走路的姿勢也並不穩當,她最終沒有走到那個人頭面前,反而轉過身,看著凜夜離開的房門,露出迷惘的神色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房門跟前,將手放在門把手上,緩緩地將門推開。
屋外的大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惡女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挪地走到了血雨之中,如同一個知曉自己罪無可恕的人想要去迎接刑罰一樣。
在不斷落下的血色雨幕之中,一個男人的身影被沖刷了出來。
灰髮,灰眸。
付天晴,理應早已經死去的那個付天晴。
惡女低下了頭,踩著泥濘的土地一步步走向大雨深處。
“去哪兒啊?”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捲住了她的腰,緊跟著,一把雨傘伸到了惡女的頭頂。
惡女抬起頭來,看著那對兒粉色的狐狸眸子,恍惚地一眨眼,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要殺我麼?”
“我記得我們在東洲那會兒,你領著我去找組織的小秋雨——那會兒你便中了大霧中的幻境,表現的比我激動的多。那會兒我就知道我這不可愛的小妹妹雖然看上去冷酷,但其實心裡頭脆弱的很,甚至比小小菱還脆弱。”
凜夜將手按在了惡女的肩頭,和她打著同一把傘,緩緩在雨中前行,最終,與那雨幕中的灰髮人擦肩而過。
很明顯,惡女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她突然摟緊了凜夜的腰,問了一句沒頭腦的話:“你不覺得我該死嗎?”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你兩次還是三次來著?”
凜夜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帶著惡女走出了齊家的山門,走出了大雨之後,收了傘,抬手揉著惡女的腦袋,摟到了自己的懷裡。
“還記得星兒說過嗎?你在我心裡獨有一個位置。如果我是旁人,我可以毫無顧及地說你該死——你殺了那麼多人,怎麼能不該死呢?”
“……”
“可我不是旁人,我是付天晴,是杭雁菱,是你哥哥,也是親手把你粉身碎骨過一次的人。你對我而言是特殊的人,我沒法看你受傷,看你想不開,看你自甘墮落,看你罹受苦難。我不是甚麼狗屁聖人,我只是想作為普通人活著的人而已。”
狐狸捏著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說道:“說到東州,還記得那個作惡多端的詩人嗎?”
“嗯……”
“當初我和她對峙,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去詛咒她,折磨她,讓她成為一個無用的廢人,為自己犯下的累累惡行贖罪。可這個計劃最後沒得逞……因為她弟弟的殘魂,青龍昊蒼出手保下了她。”
“……”
“我當時那個氣啊,難道這青龍不知道她這姐姐多該死?犯下了多少累累的罪行?她就活該死。嘿,可我呢?有人說我是青龍轉世,我不這麼覺得,我沒有昊蒼的記憶,也沒有那種身份認同感。但唯獨對待自己姐妹的態度上,我竟和那昊蒼一模一樣——”
狐狸往前走了一步,走下了臺階,讓自己跟惡女保持一樣的高度,抬起雙手,托住了惡女的臉蛋,讓惡女抬起頭來,兩隻狐媚子一樣的眼直勾勾地看向惡女。
“如果哪一天,有個人拿著刀走到給我跟前,跟我說讓我把你交出來,向我細數你的累累罪行,我也一樣會像昊蒼一樣護短兒。求他放過你一命,實在不行帶著你咱倆逃跑。你知道我多擅長逃跑的吧?”
“……你這是在,安慰我?”
“不,不是安慰,而是告知。”
“告知?”
“對,告訴你跟狗屁聖人名聲比起來你更重要。我從來就沒稀罕過別人加在我頭上的這個稱呼,我腦子又不是腦子裡只有理性的機器。我也是有好有惡,有血有肉的凡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動你,這會讓我非常非常不開心。”
“……哦。”
惡女平平地哦了一聲,她抬起手放在臉上,握住了狐狸的手:“走吧,我陪你下去透透氣去。”
“好。”
凜夜笑眯眯地握住了惡女的手,兩人一起走下了臺階,在齊家的大門馬上要消失在二人背後時,凜夜回過頭去,深深地看了一眼山門。
“希望我說的這些你能聽到。”
“聽到了,我耳朵又不背,煩死了。”
“哈哈,誰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惴惴不安,搞得我不得不把臉拉下來跟你說透嘛。”
“真肉麻……你對別的女孩兒也這麼說?”
“那不是,我跟別的女孩兒都說甚麼‘你老實點,不老實杭雁菱就過來把你們都殺了!’之類的。”
“……去你的,把我當成老人嚇唬孩子的大灰狼了?”
“嗯——差不多?”
“滾!”
……
……
……
……
【聽到了。】
【不過……】
【你的說法可真惱人啊……】
【雨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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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惡女下山,凜夜一路上買了些吃食給惡女,而惡女只是一昧的拉著凜夜的胳膊,沉默寡言。
雖然家主失蹤和突如其來的血雨讓齊家高層幾乎陷入停滯,但是因為拍賣會將近,天景城依舊熱鬧如往常一般,
等到杭雁菱找到福寶兒的時候,這位東州的妖族公主此時正和西州的新任教皇一起,在齊家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哐哐喝酒。
至於今日突然來造訪的東州公主龍朝星,她正拿著一個小本本,記錄著雙方在飲酒方面創下的新紀錄。
看到凜夜的出現,負責接待這兩州貴客的齊家嫡系也明白了一切正如他們的猜想,這東西州的兩位身份高貴之人真的純來給這位東州大國師背書的。
在齊家眾人開始紛紛猜測這美豔絕倫的女子究竟是透過何種狐媚手段討好東西兩州的高層才混到如此位置時,凜夜走了過來,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扯住了東州教皇和妖族公主的耳朵,直接給這幹酒的倆人從椅子上扯了起來。
“誒疼疼疼疼疼!”
“臥槽幹啥啊!?”
凜夜氣的直嘬牙花子:“小的不學好也就算了,你這老的帶頭教人學壞是吧?喝喝喝喝甚麼喝!!”
“不是我的錯,誒呦,你這小混賬。”
墨翁捂著耳朵,連忙抬起小手指向在一邊站著的齊家人:“是他們非要送點酒來給我接風的,結果看這小子也在這兒,送了雙份的酒來,我尋思這好歹是人家地盤,不喝多不給人面子不是?”
“就是就是,我又沒喝醉你急啥嘛!”
福寶兒哇哇叫著,凜夜扭頭殺氣騰騰地看向了齊家人:“把酒怎麼抬過來的怎麼給我拿走!”
按理來說,以凜夜的身份是命令不到屋子裡這兩位的,負責接待東西州兩位貴客的齊家人一個是一房長子,一個是三房之主,都是齊天雅要叫哥哥大爺的人,屬於是齊家家主之下的實力層。
一房長子見到這副陣仗,嚇得當即就要過去搬酒。三房主人,同時也是齊老爺子的三兒子仗著年長,硬著頭皮試探了一句:“凜夜前輩,這位可是西州的教皇冕下,她願意和妖族公主共飲對東西州而言都是好事,您何必……”
“對東西州是好事兒和南州有關係嗎?你忘了這小兔崽子喝大了把你們祖宗像拔起來的事兒了是吧?這西州的教皇喝大了一高興要在你們這兒建個教堂你們建不建?多大了個人了怎麼一點兒人事兒不懂?”
“這……”
“誒,別亂說話,老夫可不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沒這愛好啊!”
“還狡辯!?你瞅你說話都大舌頭了還特麼喝呢?”
“你,你生哪門子的氣嘛,這小子好不容易成年了我跟他喝點兒咋啦?我,我又沒喝多……咯。”
三房的被說的啞口無言,他原本就是想試試這凜夜在西州教皇面前的話語權究竟有多大。
根據目前觀察到的情況來看,不能說凜夜很得這教皇的歡心吧,這簡直像他媽這教皇是被凜夜一手扶上位的。
怎麼堂堂教皇愣是被這東州國師給說委屈了,她也管不到你啊……
吩咐下人搬走了酒,齊家的這倆人也讓凜夜給轟了出去。
被訓斥的倆人真的跟小孩兒一樣耷拉著腦袋,福寶兒抬起頭,看見了凜夜身後不說話的惡女,納悶地撓了撓頭:“這不小小菱麼?你把她帶來幹啥?”
“先別管這些,你先去山上試試能不能把雨停下來。”
“哦……好。”
福寶兒聽話地乖乖就走,剛一出門外頭的詩龍就爆發出能刺穿耳膜的笑聲,一對兒冤家打打鬧鬧地上了山。
凜夜扭頭看向龍朝星,這小丫頭眼見墨翁和福寶兒都挨呲了,樂呵呵地伸著脖子等著罵到她的頭上,看得出來龍武義那畸形的教育給這孩子多少整了點M在身上的。
凜夜自然沒有遂了她的願,只是問道米欣桐是否回來了。
龍朝星的回答不出所料,自從米欣桐去東州找尋騰蛇後便一直沒再回來。
凜夜聞言點了點頭:“不回來也好,反正墨翁已經來將詛咒解除了。”
“老師,米欣桐姐姐會不會遇到甚麼危險了?”
“不會。就算她真的身中詛咒,傳送到了東州有騰蛇在,她也不會出問題。”
龍朝星稍加思索,很快得出了結論:“老師一點兒也不驚訝的樣子,是說這次幕後黑手是衝著你來的?”
“不,應當不完全是衝著我來的,只是我確信她會加害的人裡面不包括米欣桐而已。”
惡女微微抬起頭來,和此時回頭看向她的凜夜四目相對,片刻後愕然道:“是她?”
“對。擅用詛咒,能夠隨意將北州的鍛造紋身授予他人,將悲天憫雨的傷害範圍擴大到你身上,除了她之外,不會有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