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周家、東州皇室。
放在尋常門派,這等體量的人上門提親那是高興都來不及的事情,可對於蓮華宮而言,這兩家屬於是沒有一個好東西了。
“我先問一下……你們二位彼此之間知道都喜歡菱兒是吧?”
“是了。”
周青禾回答的溫柔得體,落落大方。
“不光是我,這乘著靈梭的大部分人應當都是衝著雁菱學妹來的,無非是有決心下聘的只有我們兩人。”
龍朝星跟著幫腔:“是呀是呀,在學院裡,還有更多追求老實的人呢。”
“菱兒……竟然是這種女孩子嗎?不對,是剛剛喚菱兒是甚麼!?”
“澄水前輩在東州應當也曾聽聞過,父皇臨走前欽定了她當我的老師。我很喜歡喚她師父,但是她不愛聽,就只好折中喊她老師了。”
“你等會兒,我有點頭暈。”
澄水揉著腦袋。雖然身為千歲老人,被人喊一聲師叔祖也算不得甚麼,但在她心中杭雁菱一直還是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即便明知道杭雁菱體內寄宿著一個不知道多少年的陰靈,但那陰靈也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這一下子升了輩分,澄水確實是沒做好這個心理準備的。
眼看著靈梭陸陸續續又下來了人,澄水連忙招呼她們幾個來這裡做好登記。
至於杭雁菱……身為付跑跑的她看到了淨水跟惡女敘舊,澄水正在被蓮華宮的杭雁菱勢力震撼,自己扭頭轉身撒丫子開跑,即刻遁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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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行走在蓮華宮之中,杭雁菱總算鬆了一口氣。
雖說自己沒有巧蘿學姐那樣對他人視線格外敏感的毛病,但這幾天在靈梭裡,周圍一雙雙視線看的她渾身不自在,要不是得強逼著惡女回來見淨水了卻她的心病,杭雁菱自己都想帶頭逃跑了。
還是蓮華宮好啊,因為小小菱當初的所作所為,弟子們一個個見了杭雁菱還是避之不及的。或許今天若是回來的只有言秋雨和周清影,蓮華宮內早已經拉開了陣仗歡迎這兩位了吧。
揣著袖子,杭雁菱想要尋一處僻靜的地方睡個覺,剛沒走兩步遠,只聽到屁股後面遠遠地響起了小孩子的聲音。
“師——樹精前輩!”
“嗯?喲,小芋頭!”
杭雁菱回過神,便被一個黃毛小丫頭撲了個滿懷。
那小芋頭熱情四溢地摟著杭雁菱的腰,用臉使勁地蹭杭雁菱的胸口:“您怎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呀,人家還以為你不回來了,都想要去找你咧!”
“哈哈哈哈。”
見了小芋頭,杭雁菱強打起精神來,蹲下來將這小妖怪抱了起來,高高舉起。
“在蓮華宮這段時間和其他的師姐妹們相處的好不好呀?”
“好~人家可聽話了。”
“呵呵呵,那就好。”
還是這孩子乖啊,看著就讓人欣慰。
杭雁菱放下小芋頭,拉起了小芋頭的手,就見對面走過來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女生,細想似乎是曾經和杭雁菱有點衝突的,此時不知道為甚麼一隻手纏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的,在跟杭雁菱打了個照面後,面色陰沉地扭過了頭。
“啐,這災星又回來了。”
杭雁菱對於這種謾罵只覺得悅耳,畢竟在書院裡一天到晚被那群神經病魔怔人追著拍彩虹屁,偶爾被人嫌棄兩下倒也挺新鮮的。可那姑娘剛罵完人沒走兩步,腳底下突然被石頭給絆了一跤,腿一軟噗通一聲摔在了地上,牙齒磕到了地面的青石磚上,嘎巴一聲,斷掉了半個門牙。
“啊嗚啊!!!”
女孩兒疼的啊嗚一聲趴在地上哭了出來,杭雁菱納悶地想要過去把她拉起來,小芋頭卻一把拽住了杭雁菱的手。
“樹精大人就別去啦,她本來就討厭你,你現在要是過去幫忙,她就只會懷疑一切都是你害的,哪怕你治好了她,她心裡頭也只會埋怨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心裡面會覺得這段時間的倒黴都跟你有關係,扭頭就會傳你壞話,說你救她是早有預謀的演戲——所以說對這種人不需要照顧啦。”
“我反倒是有些關心你是在甚麼樣的環境下成長出來的,內心這麼現實嗎……”
杭雁菱被活潑的黃毛丫頭小芋頭強拉著,走到了相對比較僻靜的蓮華宮後山。
現如今正是盛夏的半上午,有樹木廕庇的後山是為數不多涼快的所在,杭雁菱被拉著走到了後山林中,走了不遠便看到了一把藤椅,小芋頭強拉著她坐在了藤椅上面,弄得杭雁菱滿臉的茫然。
“你這是……”
“嗨呀,人家來這裡有飽飯吃,有屋子睡,一切都是樹精大人的功勞,我這不是也想要孝敬孝敬您嘛。這裡安靜,不會有討厭的人過來打擾您,我給您捏捏腿揉揉肩,您放心的睡一會兒好不好?”
本來杭雁菱便是想要找個安生地方打瞌睡的,對小芋頭這番盛情邀請自然沒甚麼理由拒絕,但看這丫頭迫不及待的樣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來來來,給您揉揉肩膀。”
“不是,一隻浣熊精給一隻樹精捏肩膀?有啥必要嗎?”
殷勤的小芋頭跑到躺椅後面,捏住了杭雁菱的後頸,兩根大拇指用力地幫她調理著,還別說,捏的有模有樣的,如果自己還是個活人,恐怕會覺得蠻舒服。
杭雁菱迷迷瞪瞪地眯起眼睛,正要沉沉地睡過去,耳邊卻響起了清脆的女孩兒聲音。
“四師姐姐,澄水阿姨找你哩。”
本來正犯困的杭雁菱一睜眼,瞧見了拿著兒童鐵鏟,背上扛著幡兒的小鈴鐺。
小鈴鐺想要伸手過來搖搖杭雁菱,“啪”的一聲,手被和她差不多高的小芋頭一巴掌開啟。
小芋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小鈴鐺:“樹精大人很困了,要睡覺,有甚麼事情讓她休息休息再忙不好嗎?”
“你是誰呀?”
小鈴鐺手背被打的紅彤彤的,委屈巴巴地撅起嘴來:“打人家幹甚麼嘛,是澄水阿姨讓找的。”
“我才不管甚麼水的阿姨,樹精大人願意屈尊降貴地來這蓮華宮已經是他老人家的寬容大量了,你看她乏成這個樣子,竟還想指使她!”
小芋頭說著,呲著牙,張牙舞爪地:“去去去,不許打擾我和我師……樹精大人!”
“人家沒想著打擾……不對,四師姐姐是小鈴鐺的師姐姐,你又是哪裡來的人,小鈴鐺沒見過你!”
“小芋頭還沒見過你呢!!你不是蓮華宮的人吧!?我怎麼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你說,接近樹精大人想要幹甚麼!”
“小鈴鐺從小就跟四師姐姐一塊兒玩到大的,這是我家!你才是外來的!”
小鈴鐺說著,鼓起嘴巴,哼的一聲。
一陣風兒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啪嗒一聲,一隻毛毛蟲掉進了小芋頭的衣領子裡。
小芋頭哇的怪叫了一聲,連忙把毛毛蟲抖了出來,咬著牙看向小鈴鐺,氣的也瞪大了眼睛。小鈴鐺正咯咯笑著,沒留神天上飛過來了一隻鳥兒,噗嘰一聲一泡鳥屎砸在了小鈴鐺的頭頂,弄髒了她的頭髮。
倆小姑娘都鼓起嘴巴,相互看著,兩隻眼睛都瞪大了。
剎那之間,杭雁菱只覺得天空陰沉下來了幾分,本來的萬里晴空忽然之間被黑壓壓的雲彩遮蔽,冷颼颼的陰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
甚麼螞蟻、毛毛蟲,因為暴雨將至的預兆烏央烏央地往外爬。
幾隻烏鴉拍打著翅膀落在樹林的枝頭上面,嘎嘎的怪叫起來。
倆小姑娘屹立於狂風之中,彼此瞧著對方不順眼,終於,不服氣的小鈴鐺伸出手抓向了杭雁菱的胳膊,啪的一聲又被小芋頭給拍了回去。
天空中一道白光閃過,猛地炸響了一道雷霆。
被打了手的小鈴鐺氣不過,從地上撿起來了一小截樹枝丟到了小芋頭的腦袋上。
冷風涼颼颼地猛刮過來,暑熱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盛夏不該有的寒冷。
杭雁菱無語地看向那馬上要下暴雨的天空,斜眼瞥了一眼這倆針鋒相對的小姑娘,悄咪咪地從椅子上翻了下來,開起了隱身撒丫子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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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中午,那黑壓壓的雲彩總算沒下起雨來,拜烏雲所賜倒是涼快了許多。
逃回蓮華宮的杭雁菱回到了自己位於蓮華宮的房間,剛鬆了一口氣,卻看見床鋪上躺著另外一個自己。
“……你沒事吧?”
杭雁菱猶豫了三秒鐘要不要逃出屋子,但想了想還是狠下心來,走到床鋪跟前,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嗯……”
“看樣子,你是從淨水師父那裡跑掉了?”
“哼……”
“也是,鎖鏈都給你撤了,還有甚麼是鎖得住你的。”
杭雁菱感慨著坐在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惡女的後背上。
從身子的顫動來看,這丫頭還在囁嚅著。
難得看見惡女哭啊……不,也不是,前不久好像給這個傢伙弄哭過一次。
“抱歉啊,硬拉著你回來,手法還那麼粗魯。你想給我兩刀解解氣也行,只不過怎麼說呢……雖然這是我在理智缺失的狀態下做出的決定,但那也是我心裡頭的想法。你該回來看看的,不論這一世還是前一世,蓮華宮都該是你的歸宿,你要保護的地方。”
“多此一舉……”
“呵呵,你就當我是吧。”
難得,惡女竟然沒讓自己滾出去。
看來和淨水重逢給她造成的衝擊已經讓她忘記了害羞了啊。
杭雁菱斜眼看著趴在床上的惡女,柔聲說道:“你老實跟我說,你以前不願意回來,是不是害怕自己一回來就心軟了,就捨不得走了?”
“……”
“不說話我就當你說是了啊。嘿嘿,那……”
“你要是敢說甚麼以後這裡就留給我,你要趁機跑掉之類的話,我現在就把你剁碎了埋在這地板下面。”
惡女微微抬起頭,通紅的眼眶子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殺意。
“呃……嘿嘿。”
被說破了心事的杭雁菱苦笑著想要伸手撓頭,手卻被惡女一把捉住。
兩人——包括主動伸手的惡女,都被這一舉動嚇了一跳。
誰都沒說話,坐在床上彼此相視的兩人就這麼僵在丼了這裡,惡女握著杭雁菱的手,紅著眼,臉上還有淚花。
她忽然咬著嘴唇,將杭雁菱的手用力一拉,拉到了自己跟前。
“付天晴,你想讓我……以後怎麼辦?”
“啊?”
“別裝傻……”
惡女的聲音輕柔,沙啞,和以往截然不同。
“你自作主張把仇恨放下了,我也跟你胡鬧的累了……可我不想當你的妹妹,也不想當你的仇人。”
“那你想怎麼樣嘛。”
“……這是我再問你,付天晴。”
惡女閉上眼,鼻翼撥出的氣息幾乎能染到杭雁菱的臉上。
“給我一個答案,如果是我稀罕的答案,我可以按你說的做。”
“呃……”
杭雁菱看著惡女的臉,吞了一口唾沫。
她還是倔強的表情,和柔弱的聲音截然不同。
“我說,你是不是有點緊張?不如你鬆開我,我們再商量商量……”
“沒有好商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對我說甚麼吧?”
“……”
“說啊,只要你敢說,我就敢給你回應。”
“我希望你安分健康的長大。”
“然後呢?”
“希望你……放下過去?”
“然後呢?”
“然後,就希望你能……沒甚麼然後了啊。你,你在等我我說甚麼啊?”
這氣氛太怪了,真的太古怪了。
惡女睜開了眼睛,冷笑一聲,她抬起脖子,想要將嘴唇迎過去。
“噗通!!!!!!”
“哎呦!”
分明氣氛一片大好,可屁股下面的床板關鍵時候卻突然塌陷,讓惡女慘叫一聲,整個屁股卡在了床板裡頭。
“誒,誒!沒事兒吧!”
杭雁菱正緊張著呢,見惡女突然整個人卡進了床板裡面,哭笑不得的伸手過去拉,眼角的餘光瞥向窗外,猛然被嚇了一大跳。
在窗外,滿頭樹葉和泥巴的黃毛丫頭小芋頭正兩隻手扒著窗戶,無神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房間裡頭。
“總有些忘記自己吃過多少屎的蒼蠅喜歡往別人的飯碗裡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