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客棧其實一開始並沒有將教堂的成立當回事兒。
學院裡的這家名為“養元閣”的客棧存在的意義本來就是作為杜家這尊大家族安插在琳琅書院的眼線,沒指望著他們掙多少錢,盈虧都由家族直接承擔,就算是一年貼進去個二三十萬兩銀子都不叫個事兒。
為了向這幫學生們展示杜家的家學底蘊和實力,這裡的空間陣法安排的是最高階的,甚至可以當做是杜家的技術集中展示廳。
往常年也有馬上要到突破大關,需要藉助杜家空間陣法的輔助,卻又囊中羞澀的學生來到杜家客棧請求賒賬開房,杜家往往也不會放過這種拉攏人心好機會,直接免費將用於閉關突破的房間借用給學生,以圖擴張人脈,至少讓這幫未來之星欠杜家一個人情。
賒賬,在學院內的杜家客棧並不少見。
二三百兩,不過是九牛一毛之數罷了。
就算整個琳琅書院的所有年級學生都來這裡打白條,家大業大的杜家也不會在乎。
所以,即便是今天突然多了十幾個要賒賬住房的學生,負責主持養元閣全面工作的老闆全然沒放在心上。
一方面是因為杜蘭蘭那邊正在進行家住之爭,自己要負責從旁協助,隨時將杜蘭蘭的最新動向彙報給家族。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些能夠提前回來的高年級學生哪個不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在學院裡諸多前途無量的天才裡也是拔尖的那幾個。
畢竟他們在這學院裡可是最有保障順利畢業,踏入江湖,能讓杜家將他們欠下的人情最快變現的人。
當天晌午,當來的人只有十幾個的時候,杜家表示歡迎,熱烈歡迎,不光修煉空間免費,就連修煉中有甚麼需要也可以儘管跟杜家開口,沒有甚麼是杜家賒不了賬的。
當天下午,當來的人提高到三十幾個的時候,杜家依舊錶示歡迎,強烈歡迎,只是最頂級的修煉空間已經滿了,可以提供給學生們價格比較便宜的修煉空間,承諾會打折。
當時就有人對打折表示不滿,然而忌憚於杜家的體量,也不敢說甚麼。
當天晚上,當來的人提高到八十多號的時候,客棧老闆傻眼了。
這,這不對啊。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這幫人怎麼恁積極啊?
平時生意都沒這麼紅火過啊?
而且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要求賒賬。
賒賬不是事兒,錢不是事兒,問題專門用於閉關修煉,對凝練真氣有輔助加成的房間已經滿員了啊?
能等等不?
不能。
這些學生一個個紅了眼,十幾號人都堅持聲稱自己遇到了大機緣,大造化,有高人點撥,一下子搞明白了修煉的瓶頸所在,要趁著感悟最深刻的時候抓緊突破。
可沒房間了啊。
不行。
憑甚麼別人能定下房間,自己就不行呢?
學生們又不滿了起來——這是琳琅書院最麻煩的地方了,這些高年級的學生們一個個都是家族、宗門裡的寵兒,嬌生慣養的少爺小姐脾氣,加上沒踏入江湖,學生氣很重,偏偏計較著面子,公平這些無聊的東西。
杜家這上三家的威嚴能壓得住一些小家族,但許多江湖宗門可不是都賣杜家這面子的。
養元閣在琳琅書院建立多年,一直以來營造的品牌形象不能毀,老闆只好儘可能地和這些急不可耐的學生們周旋。
但要命的是這幫人好像認準了杜家一樣,一定要在這裡閉關修煉。
該死,是平時太好的宣傳效果早到反噬了嗎?
光是半個下午的時間,杜家的修煉房都租借出去了,其他房間也七七八八的被佔滿。
虧了多少錢老闆已經不想計較了,讓他頭疼的是來到客棧鬧事的學生正在以十五分鐘一個,一個時辰八個的速度咔咔增長。
要不是對待這些學生不能用江湖人的法子,杜家這堂堂南州第三家族,甚麼時候受得住這種氣?
到了晚上的時候,杜蘭蘭照例來了一趟隱元閣檢視情況,當看到生意如此盛況空前的時候,大小姐心中大為快慰,盲目自信於杜家實力的她可看不到這大廳內泱泱人頭背後的隱患,她只覺得這下子自己的人脈將會擴充到前所未有的級別。
老闆無奈之下,只好讓這位亂中添堵,還胡亂給其他學生打包票的大小姐去對面教堂探探虛實,看看究竟是甚麼原因導致對面那逼冰教堂只要出來個人,扭頭就一定會直奔自己這養元閣而來。
一開始還以為是對方作為新開張的買賣,透過介紹客人的方式討好養元閣,試圖和睦相處,但現在看來背後應當是有鬼的。
杜蘭蘭欣然同意,扭頭去了隔壁教廷。
半個小時過後,杜蘭蘭回來了,並且拍著桌子叫嚷著要把杜家客棧裡最好的房間開給自己。
原因無他,杜蘭蘭也受了高人指點,尋得進境妙法,能一口氣從凝元中期突破到下一個境界的真元。
老闆看自家大小姐那紅光滿面的樣子頭都快疼炸了,為了穩住客人,那些留給杜家內部人用的房間都已經被迫開放出來給學生用了,現如今哪兒還有最好的房間留給你啊?
恰在此時,乾元十三字的客人終於退了房,忙不過來的老闆只好讓這位聒噪起來,反向給家族上壓力的大小姐進去愛幹啥幹啥。
太忙了,實在太忙了,以至於老闆根本沒有精力去確認那個房間方才是誰定的,只覺得反正是自家人的內部空間,足夠保障這位大小姐的安全。
杜蘭蘭興高采烈地走上樓梯,在看到從樓上走下來的藍毛妖族小狐狸時,還難得地主動打了個招呼,問對方為何最近一陣子完全沒看到凜夜大人。
那狐狸客套了兩句,走下了樓,而後一屁股坐在客廳的座位上,託著腮幫子,表情古怪地看著一步步走上樓的杜蘭蘭。
“八成那狗比天使乾的,這下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那屎也是屎了,真損啊,損透了。”
杜家客棧的熱鬧暫且按下不表,修女這邊已經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學院裡打響了招牌。
名頭響了,來到這裡的可就不止好奇的學生了。
有大約七八個琳琅書院的老師也進入了修女的空間法陣之內,和修女進行了十五分鐘的談話。
有的老師是出於琳琅書院老師的責任感,想來看看這新出現的勢力會不會威脅到學院的安全穩定。
有些老師則是聽聞但凡來個學生進來都能受到一番點撥,修為突飛猛進後感到不服氣,憑甚麼我們兢兢業業教書一整年,你十五分鐘就解決了?
可在十五分鐘結束後,老師們也加入了去杜家客棧搶房間的隊伍之中。
原因無他。
擔心安全的老師進來找修女聊天,三兩句話就從咄咄逼人變成了心理輔導,這些教書育人的老師哪個不是江湖上打殺累了來到這裡尋求個安寧所在?誰心裡還沒點秘密,沒點苦處了?
在教育實力上不服氣的老師進來,那修女卻透過很簡單的例子說服了他們。
你們是大課,我是一對一輔導,我只是將你們平時沒能挨個授課的殘缺部分補上了而已。
而後在學術探討方面,老師們又蟄伏於這修女的修煉思路完全脫離於當前的時代,格外的超前——畢竟他們的修煉方式是在千年靈源封堵的時代中一點點總結出來了,當下靈源逐漸復甦,新時代即將到來,他們也迷茫於如何改變自己的現狀。
總而言之,沒有修女說不服的人。
懷揣著鬧事心態上來找茬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很遺憾。修女雖然坐在房間裡,並不意味著她缺乏讓你被下一個進來的人臨走時順手捎出去的實力。
打又打不過,道理人家也站邊,無償做好事,說話也誠懇,要求的僅僅是去對面薅點杜家的羊毛——甚至這也是可做可不做的事項,誰還有立場和資格說修女半個不是?
老師擺平了,這寒冰教堂剩下的威脅就只有那在學院裡為害一方的杭雁菱信徒了。
但當信徒頭子李天順當看到站在門口的修女時蕾雅時,當即就明白了過來,倆人甚至不需要對話,僅僅是比劃了兩個手勢,李天順便已經心領神會。臨時決定將下一期印發杭聖語錄的紙張拿來給寒冰教堂做宣傳。
就這樣,品牌名號開啟了。
一天過去,到了第二天,校方通知了補考的日期將要定在三天後。
曾經在修女這裡買過答案的一年級學生們又一次抱著臨時抱佛腳的心思找過來了,畢竟雖然被抓包了,但修女上一次拿到的答案可是貨真價實的。
抱著僥倖心思一個個走進去的學生,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是痛哭流涕的。
這個世界可不像是地球,有那種專門去學校賣書,靠著忽悠學生痛哭流涕而賺大錢的缺德演說家。這些十六七歲的孩子哪兒見過修女的那套針對心理的愧疚感攻勢,哭著出來發誓要發憤圖強,補考必過。
……
當然了,補考也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場所對不對?
杜家客棧,上三家實力保障,用過的都說好,還能打白條。
甚麼?擔心借錢還不起?
放心,自然會有昨天打過白條的人給你做心理建設,全學院從高年級到低年級的白來號學生都是這麼幹的。昨天可是他們親口說的建客棧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造福學生。
呀……要是不給你打白條的話也沒辦法,杜家可能看不起你背後的家族/宗門/幫派吧?畢竟人家可是上·三·家。
於是,因為第一天沒有遏制,第二天事態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沒房間?不行,我很急。
不讓賒賬?不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養元閣的老闆今天是一斤一斤的喝去火藥,心態是真的崩了。
他不是杜蘭蘭,不蠢。對面的用意到了第二天還沒回過味兒來,他也就白活這麼大了。
但有一說一,混跡江湖八十多年,這種手段他真的是第一次見。
這是僅限於琳琅書院這種場所,僅會在這幫學生身上起效的詭招,跟打打殺殺、人情事故的江湖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自己的對手根本不像是個一夜之間在琳琅書院建立的商鋪,這種對學生和教師的群體的瞭如指掌簡直就像是他媽的琳琅書院的創始人還陽了,親自下場跟杜家對著幹一樣。
開甚麼玩笑,這是惹到了哪路的神仙?
杜家倒是不怕得罪這些學生,但那終究是讓這些未來之星對杜家留下了負面印象。
媽耶,我們杜家在學院裡建客棧可是為了積攢人脈,而不是為了樹立仇家的啊。
這完全是無解的死局,破局之法從第一天自己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了。
關門歇業?這等於承認杜家的無能,讓杜家在整個江湖上丟大人,構築洞府,佈列陣法,打造修行福地是杜家的根基,和付家的煉藥,花家的誇州貿易,何家的煉器鍛鐵一樣,絕對不能退讓,絕不能讓外人知道堂堂十大家族的前三名,連一個總共不過千號人的書院都滿足不了。
去反攻教堂?人家乾的事擺在明面上絕對說的過理去,甚至乍一看還是幫著杜家招攬生意,只怪杜家拿不住,接不穩罷了。
轉嫁矛盾?利用學生們江湖經驗淺薄的特點,讓已經定了房間的和無房間的學生幹起來?別開玩笑了,琳琅書院不是傻子,自己要這麼幹,他們一定會下場。而且為了穩定學院的治安,最後被清退的只有可能是杜家——畢竟教堂那邊在學生心中打了一手完美的先手牌。
走投無路之下,老闆只好親自去了教堂,乖乖排隊,打算親自面對那個修女,試圖尋找一個交涉,求和的機會。
而當排了一個時辰的隊伍,終於進入空間,和修女隔這一個木板,相對而坐的時候。
杜家老闆斟酌詞句,還沒來得及開口,修女卻先說話了。
“終於等到你了,你該早點來找我的。”
“不知前輩是哪裡來的高人,也不知道杜家哪裡得罪了前輩,若有……”
“不,杜仲白,明明無比忠心於家族,但卻被外戚排擠至不得不在琳琅書院成為流放者的苦命人啊……”
“看來您調查過我?我先說好——”
“你不必和我說甚麼,因為對你而言,當務之急並不是解決掉我。想想看,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實力,你應當有更大的苦惱來向我尋求答案吧?”
“您是說……不,您多慮了,家族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處理好的。”
“呵呵,不著急。這裡是免費的告解室,我願意為前往這裡的人解決任何迷茫、困頓。”
“江湖上沒有白吃的肉餅,您開個價吧,怎樣您才願意放過杜家。”
“我不是做買賣的人,我的立場和杜家是一樣的。”
“甚麼……?”
老闆杜仲白差點沒氣笑了,可修女一句話讓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針對杭雁菱,對背後的蓮華宮下手——是那幫外戚的主意對吧?”
這可就不是打聽能打聽到的訊息了,杜仲白驚駭地看著面前的隔板,他忽然迫切地想要打破這層隔板,看看幕後的這個“修女”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應當也知道,這不過是外戚用來消耗杜家的手段,你也應當清楚,蓮華宮宮主閉關的機遇確實千年難尋,可風雨飄搖的杜家也正內憂外患,絕不適合當這個打前鋒的替死鬼。”
“閣下到底……等等,你是為了蓮華宮是麼!?”
“或許說了你不會相信,我討厭流血,討厭爭鬥,討厭死亡。而一旦杜家決定對蓮華宮下手,屍山血海是不可避免的現象——曾經被杜家上上代家主無比看好的你應當清楚我說的是甚麼。所以請你好好考慮考慮吧,我們的談話時間還有十三分鐘。大可以聊聊看看,我或許能為你們提供解決之道,避免堂堂的杜家淪落為狩獵猛虎的第一口誘餌。”
“我……”
僅僅用兩分鐘就被天使說的心神不寧的杜仲白心理清楚,十三分鐘之後,自己八成也會跟那些學生一樣,心悅誠服地離開這裡,答應這位修女的一切合作。
畢竟……
她太會拿住別人的弱點和軟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