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武比依舊如火如荼的進行起來。
有了昨天那檔子離譜的事情,今天的觀賽者們顯得鬆鬆散散,如果不是為了能夠第一手掌握同學們的真正實力,恐怕多數學生在比賽結束後就會選擇離開吧。
一上午都沒有發生過甚麼具有刺激性和話題性的流血事件,大多數的學生們還沉浸在昨天的比賽之中,不論是付天晴召喚的那兩頭會說話的靈獸將何家少爺金丹期的列祖列宗當零食啃,還是杭雁菱坐在擂臺上讓觀眾席血流成河,那話題性放眼整個琳琅書院歷史都是亙古未見的。
在這昏昏欲睡的下午,一名朱班的天才少年仰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這幫天才少年一個個心高氣傲,心中認為有價值對戰的選手昨天晚上已經在開幕儀式上打完,今天的對手在他們眼中又和螻蟻沒甚麼區別,正當少年人要一個盹兒去會見周公老爺時,身旁的同伴卻用手頂了一下他的肋骨,將他吵醒。
“怎麼了?”
“喂,喂,你看那邊!”
“啥呀?”
少年揉著惺忪的睡眼,懶得搭理自己的同伴。
“快看那邊那個女的!好,好漂亮!”
“嘁,有甚麼稀罕的,在這琳琅書院你要找幾個難看的才叫稀罕。”
少年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巴,耷拉著眼皮順著同伴的手指一眼看過去,眼神卻定住了。
在觀眾席上,兩名少女攜手攬腕,向著那尊為西州貴客留下的位置走了過去。
銀髮的女子不用多問,自然是昨日能和杭雁菱分庭抗禮的那名神秘人。可不知道為甚麼,今天的這位銀髮女孩兒顯得格外與眾不同,甚至在午後盛烈的陽光照射下,她周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熒熒微光,透著一股子令人發自內心去敬畏的氣息。
而此時站在天使身邊的女孩兒則截然相反,她的衣著十分大膽,像是遠南的舞娘,亦或是琴樓上賣唱的歌女,上身僅僅穿著一件胸衣,因那身材的矮小,一步一搖之間胸部微微的搖晃反倒是顯得極為顯眼。
如果說銀髮女子身上的聖潔令人想要拜服,那這粉衣的小姑娘則像是一朵脆弱的,生長在草叢之中,綻放在脆弱根莖之上的燦爛野花,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伸手把玩,卻又害怕因此而折斷了花莖,讓著美麗的奇蹟瞬息之間凋零。
少年眼睛直了,而在這觀眾席上,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變得像他一樣,將目光投射了過來。
本就對目光格外敏感的巧蘿感受到這成倍於平日所能接觸到的目光量,恐慌和害羞充斥著大腦。而天使並未和她多說甚麼,只是轉身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並且指了一下身邊的位置:“坐在這裡還是離開,這是你的自由。”
“……”
即便雙眼含淚,即便面板泛紅,但巧蘿還是乖巧地坐在了天使的旁邊,侷促地低下頭,想要逃避開其他人的目光。
“先試試抬起頭來,面對這些目光吧。如果你想要展現真實的自己,那將來即便你擺脫了體香,憑著自身的天生麗質依舊會吸引眾多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這是你早晚要面對的。”
“我,我,不敢……”
“真的嗎?這可是你為數不多的,可以瞭解真正的你在別人眼中是被如何看待的機會。”
“!?”
天使的話總是那麼正確,那麼讓人無法辯駁。巧蘿千般不情願,卻也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再度嘗試想要去接受他人的目光。
……
果然啊。
天使斜眼觀察了片刻巧蘿的表情,而且瞑闔雙目,不再言語。
比賽臺上的吵鬧聲越來越少,漸漸地變成切切的私語。
昏昏欲睡的午後陡然之間清醒了過來,紛紛討論著這銀髮女孩兒的真實身份,以及身邊那位粉衣女子的來歷。
兩人彼此之間沉默著,抬起頭來的巧蘿渾身就像僵硬了一樣,一動不動,呼吸都是屏著氣的。天使閉目養神,不與任何人對視,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這份沉默一直到擂臺上的另一席特殊的座椅被人佔據為止。
“呼!累死我了,可算給那丫頭哄睡了!”
說話的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子。
天使睜開眼睛,側目而視。
蕾雅修女相當沒品地捏著領口的衣服扇著風,似乎對夏日的燥熱格外的不滿,她吹了一口額頭前的金髮,想要扭頭跟天使說兩句。目光卻落在了一旁巧蘿的身上。
“……喂!”
蕾雅修女臉上的表情很快變成了不滿,她語氣不善地喊了一聲,天使也轉過頭來:“嗯?”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你這傢伙從來就不按照最初的構想行事是吧!我讓你照顧學姐,你幹嘛把她拉到這裡來了!”
“哦?我秉持的目的只是讓學姐脫離那個未來而已,根據我的判斷,這種做法是最好的。”
天使說罷,身子靠後依在椅子背上,讓蕾雅能夠更直觀地看到巧蘿。此時的巧蘿學姐還是僵著身子,甚至就連身邊的兩人在說話都沒能發現。
“你在幹甚麼啊!那傢伙是社恐誒!你這種做法跟強逼著社恐去社交有甚麼區別,人家都讓你給嚇死過去了!”
蕾雅想要破口大罵,但又害怕把在眾人的目光下活活嚇死過去的學姐喊沒了魂兒,不得不壓低了聲音,用眼睛狠狠地瞪向天使。
天使搖了搖頭:“我當然知道,真正的社恐就算是被強迫出門,心病也只會加重,不會變好。只不過你再仔細看看。”
蕾雅挑了一下眉頭,雖然不爽,但也知道這絕對理性的傢伙唯獨在靠譜這方面比自己還是強上不少的,於是再度觀察著學姐。
只見巧蘿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滲出汗水,她也不去擦拭,只任憑著汗液沿著脖頸滑落,她的眼睛睜的很大,卻不知道聚焦於哪裡,身子以輕微的頻率顫抖著,喉嚨時不時地蠕動一下,似乎是為了證明她還活著。
“啥意思?”
“她在享受。”
天使並不擔心自己的聲音被巧蘿聽見,只是以正常溝通的聲音平靜地說道:“好好想想吧,樂欲修羅既然就是學姐,既然發自內心地討厭他人的注視,前世又為何要打扮成那個模樣?引人注目?”
“還能為啥,被男人甩了,瘋了唄。”
“瘋了是很籠統的概念,是大受打擊?是自暴自棄?不論哪種,在情感受到創傷後,人們的‘發瘋’其實都是過激的保護自己,掩蓋心理創傷的行為。一朝被蛇咬的瘋子,十年都會見了井繩瑟瑟發抖。又怎麼會主動將井繩纏在身上,讓自己時時刻刻都看得見?”
“啊?大哥,我沒腦子,你別比喻行嗎?”
蕾雅一吹頭髮,氣呼呼地說道:“有屁直接放啦你。”
“學姐沒有被下暈過去,她只是在享受。享受這種背德感,享受被人注視的痛苦——你既然知道她是在畸形的環境下長大,那自然也該知道,那種環境很容易培養出來一個型別的性格……”
“受虐傾向?”
蕾雅雖然說自己沒腦子,但知識的儲備量是和天使畫等號的,她很快明白了天使要表達的意思,但她不可思議地看向巧蘿,古怪地說道:“喂,你這麼說人家有點過分吧!?而且怎麼也想象不出來樂欲修羅竟然會是個M啊!”
“這並不過分,很正常的一種心理傾向,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人們有能力將細微的傾向放大,隨著自身實力和社會影響力不斷變強,心中的扭曲也會隨著成長而已。”
天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翹起腿來。
“我並不認為我們之前的做法——一昧隱瞞那本書,一昧的帶著她躲避開別人的視線,避免她和別人接觸是正確的做法。堵不如疏的道理誰都懂得,與其讓學姐一直處於抑而不發的狀態,倒不在她釋放本性的時候給予正確的引導。”
“得得得,您那言靈術厲害,我說不過你。可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那這樣下去學姐不還是會變成……”
“如果她變成那樣是出於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人創傷後的自暴自棄,我並不會阻止學姐。她有選擇自己人生如何渡過的權利。”
兩人說話的功夫,巧蘿突然冷不丁地打了個冷戰,而後整個人癱軟在了椅子上,臉紅撲撲的,身上彷彿能蒸發開一圈熱氣。身上那股子香味兒變得更加濃郁了,天使粗略估算好了影響範圍,打了一聲響指。熾烈的陽光陡然之間灼熱許多倍,讓那些處於香味兒影響範圍內的人心底有了一股因熱量而產生的焦躁感,衝散了香味兒的影響。
“沒事吧?如果承受不住,我可以送你回去。”
天使扭頭,伸手握住了巧蘿滿是汗水的手心,巧蘿這才大夢方醒的回過神來,眼神之中水光盈盈,像是哭了,卻又沒有悲傷,只是迷離而恍惚地看向天使。
“他們都在看著我……好可怕……好奇妙……”
“受人矚目便是如此。看來你應當是喜歡這種滋味的。”
聽到天使如此說,巧蘿連忙起身,口齒不清地解釋道:“不,我沒有,我才沒有,不,不是的……”
“別有負罪感,你沒有做任何違反世界公序良俗的事情,也沒有損害過其他人的利益。既然如此你的行為就是正當的——你大可以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
“可是,這種感覺,太怪了,腦子裡亂哄哄的……我剛剛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腦子裡在想甚麼。”
“漸漸適應就好了。想想昨天那些負責舉行開幕式戰鬥的學生,作為琳琅書院一年級最引人矚目的那一批,他們不也是受到這擂臺上所有人的矚目麼?”
“對,你說的也是,對哦……這是正當的……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對視線只是‘敏感’,這對於修士而言實際上算是一項很寶貴的天賦。除此之外,你對於視線的全部恐懼僅是來源於那香味兒會導致你受傷而已。”
天使的解釋給學姐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巧蘿學姐這也才看到昨天分裂出去的另一個杭雁菱就坐在自己跟前不遠的地方,滿是微妙地看向自己。
這又讓巧蘿紅了臉,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今一分為二的杭雁菱。
“別想我們的事情,好好回味一下剛剛的經歷就好。”
“噫——我,我不敢。”
巧蘿發出了極少女的悲鳴,然而即便是現在,她也依舊在被許多雙目光注視著。只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已經適應和習慣了。
蕾雅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不太對頭,連忙站起身拉過天使的胳膊來,拽著天使小聲問道:“不對我差點被你小子糊弄過去,你故意給學姐挑這一身……如此顯眼的衣服幹甚麼?不還是強迫她暴露在視線之下嗎!?”
“是她自己挑的。”
“她……她,嘶……”
“你儘管放心好了,我知道我在做甚麼。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做得很過分,大可以重新將我召回,吸納我的記憶,如此一來你便知道我的確所言非虛了。”
“那還是算了吧,喂,你可千萬別成為她的催化劑啊,這兒憋半天把她那麻煩未來解決了,你可倒好,硬是讓她開始提前享受起來了。”
“放心吧,我會遵循我們分化之前共同決定好的事。”
“那就好。哦對了,還有個問題忘了問你——學姐那衣服是在打鬥中被劃破的,這說明那惡女也聞見味兒了。她之後有沒有去繼續糾纏學姐啊?”
“有,不過被我給打發走了。”
“嘿,還真不愧是你……不過我姑且問一下,你這打發走的意思該不會是……”
“啊,是,物理層面的打發走。”
“淦!你都幹了些甚麼啊!”
“透過最簡單有效的方式避免了她的糾纏罷了。只不過有些惹到她了,近期可能要被她報復。屆時還請你去拖住她吧。”
天使豎起一根手指,輕笑道:“就是到那時候,肚子可能會有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