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比將要在後天開始進行,然而文筆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散去,作弊的謠言和校方的重視在學院內傳播的很廣,參與了天使信仰的學生們戰戰兢兢,一方面驚歎於天使的全知全能,另一方面也恐懼於學校下一步將要做出的處罰措施。
沒有參加作弊的學生們其實也不會有太多顧忌,因為接下來即將到來的武比只會比文比更加嚴苛。
別看武比在總成績當中佔比只有30%,但混跡江湖的,誰不知道拳頭大才是硬道理,靠知識說話這種事情只在琳琅書院內部好使,武比的排名能夠明確地確定出學院內的強弱之外,也很大機率影響到在升入高年級後在班級內的說話地位。
更重要的是,牽扯到學年升級的武比相比於以往的考試條件更加寬鬆,雖然部分危及生命,透支潛力的禁藥,以及像是蓮華宮給杭雁菱特製的那種封印著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的小灰丸子會被禁止掉,但大體上來說,這次考試所有學生都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致殘、重傷、甚至是殺人術都在這場比試之中被允許,因為升學比賽本就是檢驗學生在琳琅書院一年以來學習成果的地方,參與考試的人身份都統一是“學生”,而不是“某門某派某家族”的子弟,琳琅書院的老師會全程重點看護,確保任何學生在收到致命傷時能夠第一時間得到救治,建校百年以來還從未有過學生死在期末考試的擂臺上。
這種寬鬆而又有微妙兜底規矩的比賽規則自然給了學生們很大的發揮空間,商業街格外的熱鬧,各種能夠臨時提升實力的一次性法寶、丹藥,都統統被搶購一空。營業額同樣也關係到主修專業是煉丹和煉器型別的學生,嚴格來說真正的期末考試從文比結束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當然……
以上種種和杭雁菱關係不大。
她是這偌大的女生宿舍區唯一一個在這種時候還不去想辦法提升實力,亦或是尋找自保手段以免被人使陰招的學生,此時的她正翹著二郎腿躺在床上,手裡拿著從商業街淘換來的《殘棋百解》,頗為無聊地翻看著。
“我說巧蘿學姐,你是要全天候不間斷地跟蹤我嗎?我這宿舍另一張床可是有人住的哦。”
“沒關係,我可以睡在房樑上。”
“你是到底是飛賊還是遠東的忍者啊……”
從剛剛杭雁菱躺下為止到現在,巧蘿學姐就硬生生地坐在床邊盯著杭雁菱看了足足一個時辰。已經看的杭雁菱渾身都覺得不自在了。
“唉……我說,我不是很清楚你們專業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覺得這麼硬盯著我看也找不到甚麼有價值的情報吧?”
“不,在安靜的時候觀察細節是我的特長。”
在和杭雁菱獨處的時候,巧蘿學姐顯得並沒有那麼緊張,她推了一下眼鏡,將本子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梳理著自己的長髮:“學校說的沒錯,你真的是個疑點重重的人,老實說越是仔細觀察,我就越是感到奇怪,甚至……有些恐懼。”
雖然說是恐懼,但從巧蘿學姐那平淡的表情上可看不出來甚麼波瀾,杭雁菱也實在是沒脾氣,搖了搖頭:
“恐懼?哇,你現在說話的聲音可比在外頭的時候流暢多了,我可沒看出來你哪裡恐懼了。”
“這因為根據我的觀察,你是在一般情況下不會採取傷人行動的人。你的秉性是溫和無害的,甚至對冒犯擁有相當程度的容忍力,所以我才敢在這麼近的距離和你說話。”
“那你恐懼個啥?”
杭雁菱放下棋譜,用手撐著下巴,斜眼看著這位自己前世從未接觸過的女孩子。她前生大抵也和現在一樣是個深居簡出,隱藏自己身形的小透明吧。
巧蘿學姐沉思了一下,板著那張微有些娃娃臉的面龐說道:“杭雁菱……你,你真的是一個活著的生命嗎?”
“啊?”
巧蘿學姐晃了晃腦袋,顯得有些迷糊地說道;“我知道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白痴,也很冒犯,但我實在很好奇。我一直觀察著你的心率,結果發現很奇怪的事情——除了被人嚇了一跳你的心臟會突然開始加速跳動,變得緊張之外,平時你的心臟都是以一個極為恆定的頻率跳動。”
看著杭雁菱驚訝的臉,巧蘿學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嘀咕了兩句,似是有點害怕,但又被好奇強迫著不得不開口說一般:“我知道有些強大的修士心臟很強韌,跳動的沉穩有力,也有些擅長潛行的人能夠抑制自己的心跳甚至短暫停止。但像你這樣,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保持不變的心跳……根本不符合我對生命的認知。”
“……”
杭雁菱沒想到對方上來會先拿這個說事兒,不由得把棋譜放在屁股邊上,從床上坐了起來。
“真有意思,可心跳平衡一點又不是甚麼壞事,不至於讓你害怕吧?”
“嗯……真的很可怕,你的心跳聲,呼吸聲,簡直就像是為了配合作出‘活著的樣子’而故意維持的一樣。只要沒有情緒波動,你就可以一直保持恆定……還有一點,你走路的時候輕而無聲,這是經常修煉輕功,甚至已經深入到骨髓中成為本能的人才會這樣走路,並不像是傳聞中被寵壞了的大小姐的作風。”
“嘿……還有呢?”
“你的手,很纖細,白嫩,沒有傷疤和繭子,這說明你沒有刻意修煉過兵器,用的應當是道法內功,可你去年和付天晴對戰的時候用的卻是一把粉色的刀,而且相當嫻熟,這和你的樣子不相符。”
“……哎呀,還有嗎?”
“檔案中記錄的,你的實力預計已經到真元期了,可我不管怎麼看,你都不像是有修為的樣子。而且也沒在你身上見到陰靈氣修士因為靈源破損而普遍具有的虛弱相,現在的你很健康……如果對比你的檔案和我見到的樣子,此時在我面前的你應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杭雁菱’”
“怪了,我不是杭雁菱還能是誰呢?”
“你,你應該是一種法器,模仿著生命體制作出來的法器。你是杭雁菱不假,但真正的你的本體不在這裡,你只是操控著一具無限逼近於活人的法器在活動而已。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是……不論是捱打時的疼痛,還是因為壓力感到胃疼的樣子,都沒有出現人偶會有的遲鈍和生硬,就好像你的知覺完全和這具法器相連線一樣……”
巧蘿學姐說著,抬手想要觸控一下杭雁菱的胳膊,杭雁菱也乖乖聽話地伸出手臂,但巧蘿還是沒有膽量去觸碰,只是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你,你倒是否定一下啊!”
“唔,我還沒想好藉口來否定你的說法嘛,畢竟你說的都是事實啊。”
杭雁菱壞笑著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巧蘿嚇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嗨,一具完全沒修為的法器你害怕甚麼啊?”
“我,我如果猜想的沒錯的話,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你是個手段高超的控偶師,你只做了一件完美的無限逼近於人類的作品,然後,然後你毀掉了自己原本的肉身,把靈魂融入了這具人偶之中!!你,你就是紅染老師經常會說到的那種人——學術瘋子!!”
巧蘿幾乎是慘叫一樣地喊出了自己的猜測,而後蹲下來抱著腦袋,戰戰兢兢地蜷縮成了一個球。
杭雁菱對於巧蘿的猜測先是感到意外,而後想了想,好像還真差不多是那麼一回事,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
“好啦好啦,別緊張別緊張,你說的都對——我確實是個手段高超的控偶師,臨時製作了這麼完美的一具身體而已,你對我的觀察已經取得了圓滿成功,是時候回去找學院覆命啦。”
杭雁菱順著巧蘿的猜測編了下去:“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角色,我呢,窮極一生就是為了製作出來一件法器。現在我畢生的美夢已經實現了,接下來的日子只想著擺爛,根本不想參與到任何大風大浪之中去。”
“那,我,我該怎麼稱呼您呢……前輩?”
在杭雁菱坦率承認了之後,巧蘿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她試探地看向杭雁菱,語氣中有害怕,但也能很明顯地聽出來興奮和期待。
不太對勁。
“等等,你要幹嘛?”
杭雁菱警惕起來,講真的要是擱自己,知道一直和自己說話聊天的人其實是個模擬人偶,高低心裡頭也得打打鼓,這丫頭怎麼知道了之後反而更亢奮的樣子了?
“我,我可以拜託您也幫我製作一具和普通人沒甚麼區別的身體嗎!?不管是甚麼代價我都願意支付,拜託您了!”
巧蘿撲通一下趴在地上,衝著杭雁菱來了個標準的下跪。
突然受此大禮的杭雁菱有些不解,她撓著臉看向巧蘿,納悶地說到:“我瞅著學姐你身子骨也沒啥大問題,幹嘛跟我要這玩意?再說了,你就不怕我是個千年老怪,對你做出甚麼過分的事情嗎??”
這孩子是不是過於缺乏警惕性了?
“不會的,您是個非常安穩和溫柔的人,算了,就算您是甚麼窮兇極惡的暴徒也沒關係,請您一定要告訴我完美製作一具普通人的身體和將自己的意識轉移進去的方法!!”
很簡單,你讓你徒弟毒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來到下個輪迴的世界就完事兒了……
“你先起來,老老實實坐著,你總得告訴我你要這玩意幹啥吧?”
如今的杭雁菱倒不是不能用紫金木做一具和學姐完全一樣的身體出來,但那玩意只有自己能隨意轉移和使用,也沒法送人啊?
總不能把這孩子活生生熬煉成陰靈氣吧?
“我,我,我實在受夠了這個樣子的我了,嗚,嗚,我寧肯變成個普通人,甚麼修為都沒有的普通人!!”
巧蘿摘下眼鏡,眼眶通紅通紅的,看著委屈至極。
杭雁菱也納悶:“不是,你身患絕症了?你困難你直說,我幫你想想辦法,別哭啊孩子。”
巧蘿這一哭直接把杭雁菱的職業病給勾出來了,伸出手想要去捏住巧蘿的脈門,巧蘿卻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委屈地紅著眼睛:“從小到大,我就對別人的視線和目光格外的敏感,視線從哪裡來,包含善意還是惡意,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受夠了這種天天活在別人眼裡的生活了!我寧肯變得遲鈍點!”
“嗨偕,你今年都十九了,這種事兒也該適應了啊。”
倒是聽說過有天生直覺敏銳,對視線格外的敏感,但這也不至於想要直接換個身體吧?
對修真者來說這可是難能可貴的直覺啊,對戰中能省不少事呢。
“我才不要,而且我身上還有股怪味兒,從小就有,會讓聞到的人忍不住地傷害我!只有身為靈體的紅染老師不會對我身上的這股怪味兒有反應,要不是小時候被紅染老師帶回到書院裡,我,我說不定會被怎麼樣呢!?”
“怪味?啥啊?”
女孩子介意自己身上的味道倒是可以理解啦……
“別哭別哭,你要是嫌棄有體味的話,我倒是知道不少藥方,而且別看我這樣,我製作香膏的手藝也是有的。不過你說別人會因為這個傷害你是不是有點兒……”
“嗚!算了,前輩您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巧蘿豁出去了一般,摘下眼鏡,含著淚,咬牙用小尾指的指甲蓋勾破了自己腿上的白色絲襪,而後解開了自己胸口的口子。
隨著她遮蔽身體的衣物漸漸鬆開,一股子暖暖的味道也飄了出來。
杭雁菱提鼻子輕輕聞了聞,頓時感覺那顆原本就是塞進去當裝飾品的心臟突然活躍了起來,迅速地迸起了血液。
面部不可思議地開始發熱,喉嚨也跟著乾燥起來。
“啊……”
杭雁菱視野裡的巧蘿也一陣恍惚,漸漸地,從一個土氣的眼鏡妹變得妖豔起來……她的嘴唇似乎變得格外的紅,含著眼淚的眼神也是那樣可憐無助,卻又嫵媚的似乎能拉出絲來。
暗金色的光芒在杭雁菱的眸子中亮起,她猛地一激靈,脫口而出:“臥槽,○藥!”
“這股怪味兒隨著我歲數越來越大,也跟著越來越衝了,紅染老師說我如果不想被別人傷害,要麼一輩子穿著這身拘束服,要麼就深居樓閣,永遠和別人保持距離,我才不要啊!!!”
巧蘿梨花帶雨地哭著:“您要是對我這破身體感興趣,隨便拿去研究就好,反正學院裡已經有好多老師惦記著了,您給我做個新的就行,算我求您了!”
“嘶……”
“您,您不答應麼?”
巧蘿怯生生地看著皺起眉頭的杭雁菱,生怕對方給出否定的答案。
杭雁菱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巧蘿腿上破損的白色絲襪,心裡頭忽然聯想到了甚麼。
“我說……那個,你的本名就叫巧蘿,沒姓?”
“沒有,紅染老師收養我的時候給了我這個名字。”
“那……你有沒有聽過豔奼館這個組織?”
“也,也沒有啊?”
“嗯……呃……你對男人的看法是甚麼樣的?”
“可怕死了!!聞到味道後,再怎麼看上去和善的男人都會變成巴不得吞吃了我的壞人!”
“所以,你們的口號才會是男人全不是好東西?啊,總之……這是你心裡面的最堅定的想法對吧?”
“也不是,校長大人倒是很溫柔……不,不過你說的沒錯!我覺得男人遲早都會變成那個樣子的!前輩說的是,男人全不是好東西!”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別亂說啊你這夜叉!你們那逼口號可不是我教的,你少賴我!”
杭雁菱嚇得一個激靈從床上站起來,後退兩步一直到後背貼著牆,面色鐵青地吞了一口唾沫。
現在這樣子,反倒像是杭雁菱感到恐懼了。
巧蘿不知所措地從地上撿起眼鏡戴在臉上,慌忙站起身來:“前,前輩?你怎麼了?”
“沒事,我大概知道我為甚麼從沒聽到過你的名字,卻對你腿上的絲襪感到格外眼熟了……媽耶……我就說豔奼館的那幫女的跟誰學的穿絲襪……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是……果然,您也嫌棄我身上的這股怪味嗎……所以我才想趁早擺脫這樣的身體的……學校內找了好多辦法,都沒有奏效。”
“媽耶……你等我緩緩。”
杭雁菱拍著胸口,駭然地看著巧蘿學姐。
土氣的名字,土氣的眼鏡,老老實實的打扮。
和自己前世印象裡的那隻樂欲夜叉完全不像是同一類人啊……
自己和那位沒打過甚麼交道,只是因為鬼醫這個名頭,在邪道上被迫和這傢伙有過幾個照面而已
畢竟自己到死都是個雛兒,犯不著和完全相反的江湖馳名碧池沾邊。
不,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應當碰巧是同樣的體質而已,再怎麼說琳琅書院的乖學生也不至於在未來墮落成那個樣子……
“事先問一下,你的老師除了紅染之外,應當沒有甚麼奇怪的人了吧?”
“……沒,沒有了。”
“你發誓?如果騙我的話我可不會幫你了哦?”
“我,我確實老師只有紅染老師一個……但,但是,在追蹤術方面,有個奇怪的阿姨某天晚上來到我的房間,想對我動手動腳的,被紅染老師攆走了,臨走之前她丟給了我一本書……說是將來有一天走投無路了,那本書沒準會救我一命。”
“那女的長甚麼樣?”
“不知道,就是胸口紋了個紅色的血雀……不知道前輩認不認識……”
“臥槽!?花鶯鶯!?合著特麼一切的源頭是特麼的她啊!!!”
“前輩認識嗎?”
“……那本書的內容你看過了嗎?”
“還沒來得及……被紅染老師沒收了。應當已經被她撕了吧?紅染老師看完後氣的臉色發青呢……”
“可他媽從我知道的未來判斷這本書絕對不可能被毀了,媽的你帶我去找一趟你老師,讓她抓緊把那玩意澆上油給燒了,聽到沒!!!”
“啊,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