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如何得到這次考試的答案的。”
在琳琅書院的禁閉室內，教導主任洪文濤壓抑著滔天的怒意，儘可能地保持著理智向鐵欄杆對面的姜小婉發問。
姜小婉顯然對眼前這頭聞所未聞的生物恐懼至極，但她還是強忍住了恐懼大喊道：“你也不過就是琳琅書院的老師吧！你無權囚禁我！放我出去！否則信不信我讓家族把你們這個破書院從這個世界上除名！”
洪主任的身邊還站著另外一名女性，她戴著這個世界極少有人佩戴的眼鏡，穿著短裙和西裝，儼然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打扮，其身份正是琳琅書院初代學院長留下來的劍靈紅染。
對於姜小婉的威脅，紅染眯起了眼睛。
“我正是擔心洪主任做出過分的事情才會出現在這裡的，但畢竟琳琅書院自從建校以來，雖有奇才估題全中，亦或是有能人可以繞過學院老師的監視完成作弊，這些我們都予以認可，但有史以來琳琅書院還是第一次被人提前公佈了答案進行大規模的販售——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紅染攤開手，嚴肅而莊嚴地說道：“這意味著自琳琅書院立世以來的八百七十二年，第一次出現了以一人之力挑戰我們整個書院尊嚴的人。孩子，你背後擔負的秘密將不再是你哦或是你的家族和杭雁菱、蓮華宮之間的恩怨，而是在對我們琳琅書院的歷史和尊嚴發起挑戰。”
這般嚴肅的陣仗嚇得姜小婉不敢說話，紅染卻並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你無須擔心，初代校長早有過規定，對方以這種方式發起挑戰，琳琅書院就以何種方式回敬反擊，不論成敗，均不可以力逼人。我們不會為難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也不會針對你背後的姜家，但我希望你能夠明白，一向以韜光養晦著稱的姜家並不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幫助本就是被家族培養為‘跳餌’的你。在你主動交代你知道的全部情況之前，只怕是沒有人會把你從這裡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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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隔壁的監獄之內。
白髮的天使端坐在鐵欄杆的後面，目光眯起，眺望著欄杆之外一派嚴肅之相的紅染。
她沒有回答負責審問自己老師的問題，而是身子微微後仰，想要露出本性的那般譏諷和嗤笑，但礙於此時的偽裝，她還是決定唱戲唱到底。
“劍靈的分魂麼……我想，此時此刻你應當參與了針對信仰這次作弊事件的所有人的審問吧？即便本身就是靈體，分化這麼多，是否對你的負擔太大了些？”
秘書打扮的紅染嚴肅地站在欄杆之外，和存在於姜小婉房間的那個紅染不同，這邊的紅染臉上多少顯露出了忌憚和無奈來。
畢竟誰都知道這位天使才是這次作弊案的關鍵與核心，西州之前剛剛經歷過鉅變，教皇更迭，神明降世，國土封絕，此時出現在南州的天使究竟是何來意誰都無法知曉。
校長也第一時間利用瞬訊法術向赫克瑟塔的赫多艮院長建立了聯絡，然而對方在聽聞天使降臨在南州後，並未給予太多反應，只是露出一派不便言說的作態，草草地切斷了通訊。
從赫多艮院長表現出的忌憚和敬畏來判斷，這位天使極有可能並非冒名頂替之人。
可倘若她是真貨，那這次作弊案可就真的難以收場了。
畢竟琳琅書院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危難被整個西州信仰的天使，難度上跟東州的皇帝直接宣戰沒甚麼差別。
一邊是琳琅書院立校以來從未有人打破過的絕對規矩，另一方面又是西州的絕對至尊。
現在紅染是多麼希望有人能跳出來說這個西州的天使是假的啊……
“天使冕下，請您交代您的問題——以您的身份，並不缺少財富和信仰，千年來西州的教派從來都是在西州本土發展，您完全沒必要來到南州吸納信仰，更沒必要透過這種手段，在琳琅書院募集信徒吧？”
負責審問的老師是一名年齡約麼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資歷算得上學院內除了校長之外最深的那一批人，大風大浪見過不少，然而從臉上的表情也不難看出她此時的頭痛。
“我之所以會來到這裡的原因……您應該清楚吧。”
貝爾得體的微微弓下腰，手肘壓在扶手上託著臉，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太太。
“是因為蓮華宮的那位宣佈閉關了麼……”
東西北各自藏有一方大能，然而南州能夠長久保持這種群雄割據，從未被人吞併的局面，靠的可不光是所謂的十大家族同氣連枝，這一點老太太還是清楚的，畢竟她也經歷過那個時期，也是少數沒有參與三十年前那場爭奪天楔戰爭的一流高手。
天使似乎意識到自己給的壓力太過，垂下眼瞼，語氣放緩了一些：“如果你們認定我是真正的天使，那就只當這是一次我用來證明自己全知全能的演出就好，琳琅書院引以為傲的法陣並沒有被破壞，只不過是我憑著自己的能力窺探到了未來。”
“我確實聽說過西州有那麼一幫人寄希望於研究地脈來實現預知未來，只不過印象裡教廷一直視他們為異端邪說，看來這是因為天使冕下擁有同等級別的能力是麼？”
“如果這麼解釋可以讓你更舒服些的話，你也可以這麼認為。”
天使嘆息一聲：“何必如此庸人自擾，一場考試搞砸了而已，琳琅書院既沒損失甚麼，輸給我又不丟人，無非就是再重新舉辦一次補考就是了。這次我可以保證不再插手你們的事情。”
“當然，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呵呵。”
老太太放下了手中的毛筆，抬頭看向監獄中的天使。
“前提是，你的確是西州信奉的那尊天使，前提是，天使真的全知全能。”
“哦？”
“琳琅書院是以學識立命的地方，探求真理，追索真理。我們眼中容不得謬誤和偏差，可以說這裡是全天下最較真的地方。”
老太太垂首，眯起了眼睛。
“天使大人，您的身上並沒有聖光的力量照拂，而恰恰相反，在期末考試臨近的這段時間裡，臨時抱佛腳的學生們無可避免的會感到【緊張】，對馬上到來的考試，以及考試後將要面臨的結果而感到【恐懼】。”
“……”
“我曾經詢問過負責看守抄經樓的老師和護衛，逐個詢問了他們自從考卷開始印刷以來所看到的一切，並將他們的口供相互比對——而其結果是他們都看到了你出現在了抄經樓的外面。當然，大家都說你被他們勸回去了。”
“我感到好奇，過去看一眼還不行麼？”
“可那之後，所有人的口供就彼此亂套了。值班老師們的口供彼此對應不上，雖然確實保證十二個時辰都有人不間斷的值守，但值守的人員、輪換的時間，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紊亂，我們甚至無法從中分析出誰說了謊，將大家的證詞放在一起比對，得出的結果完全亂七八糟。”
老太太取出了一份足有二十厘米高的厚本子撂在桌子上，身子向後仰著椅子。
“抄經樓外面有負責監控的法器，當然，這些法器不具備修為，自然也沒辦法像活人一般透過氣息、修為、亦或是隱約的第六感查知用巧妙手段隱匿身形的人。但它們可以忠實地記錄下它們看到的一切——所有老師的供述都和它的記錄不同，而在這份混亂的時間裡，有那麼五分鐘，抄經樓外是沒有任何人值守的。”
“那大可以說明當時值班的人翫忽職守，不是麼？”
“不，在那五分鐘的空檔內，守護著抄經樓的法陣曾經發生過一絲細微的波動。雖然我並不願意相信，但這恐怕說明我們引以為傲的法陣切切實實的是被人給攻破了，有人用巧妙至極的方法潛入進了抄經樓，並提前看到了那份試卷。”
老太太將毛筆倒轉過來，用筆桿敲打著書本：“學者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能夠大膽的透過合理的資料來提出假設和猜想，因而我姑且猜測——你其實並不是天使，至少你沒有你宣稱的那般全知全能的力量，你是個了不起的高手。”
說罷，老太太看向天使，搖了搖頭：“一方面，我們引以為傲的陣法在你眼裡不過是兒戲。另一方面，你可以利用某種力量蠱惑一個空間內包括金丹期修士在內的所有人，製造幻覺，亦或是控制心神。只可惜，憑藉著我的閱歷，我並不知曉這世上存在任何一位具備這兩點的強者。除非……”
“除非甚麼？”
“你是從千年之前，從靈源尚未完全熄滅的世代留存至今，並且透過某種手段繞過了天地間限制的強者。”
“哈哈，你覺得我像麼？”
“還有一種可能，你是來自這個世界之外的人，和我們初代的校長，曾經的紫金真人，亦或是現如今的那個能夠隨意置換位置的米欣桐一樣。”
老太太說著自己的猜想，忽然哈哈笑了起來：“抱歉抱歉，老身自己都覺得荒謬，或許你真的是天使對我而言才會更輕鬆些，畢竟老身和這紅染丫頭擔心的完全不是一碼事。”
“真有意思啊。”
天使呵呵笑了起來，而後翹起二郎腿：“不過不管我是天使也好，是你說的那種高手也罷，你打算怎麼對付我呢？如果我沒有心甘情願地告訴你我的身份，那你們也奈何不了我吧？”
“是的，不過學者從不喜歡放棄探求真相，所以。”
老太太抬手打了一聲響指。
房間的大門被推開。
一個躡手躡腳，跟做賊一樣的女孩兒走進了房間裡。
天使看到那女孩兒，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哦？這不是那位在學院內人人尊敬的杭雁菱姑娘麼？來到這裡做甚麼？”
杭雁菱似乎有些尷尬，咳嗽一聲，眼神也不敢和貝爾對視，只是支支吾吾地對著手指。
天使微微挑眉，而後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你想說甚麼儘管說就是了，愣著幹甚麼？”
老太太站起身來，將座位讓給了杭雁菱。
“接下來，就讓這位曾經在你手中購買過答案的學生來進行下一步的詢問吧。”
“啊——？”
天使沒忍住啊了一聲，杭雁菱聞言一哆嗦。
老太太搖頭嘆氣道：“學院裡的孩子們都傳說這孩子是聖人，我們就只好試了試，我們和她說如果她願意過來協助審訊，我們就可以給那些購買答案的孩子重考的機會——否則那些孩子們按照校規都要被退學。或許那些大家族的孩子們不在意這個，但這裡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們身上凝聚著家族、門派的希望，多少人不計代價地進入了這所學院，卻在期末考試時，僅僅是因為‘試一試’的念頭，從你這裡購買了所謂的答案，就不明不白的要被退學，哪怕是老身也覺得不公平。”
“呵……”
天使譏諷地眯起眼睛，看著欄杆對面臊眉耷眼的杭雁菱：“還真是聖人心腸，那些人和你有甚麼關係麼？考試作弊被退學不是他們理應承受的代價，跟你這好好學生有甚麼關係？”
“嗨呀，我，我也買了……就，還，還給了付天晴和小米……別人咋樣無所謂啦，他倆因為我被退學了，那，多不合適啊……”
“你說甚麼……？”
“我，我也買了……”
“你也買了？！”
天使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杭雁菱：“不是……我賣的我都不知道，你甚麼時候買的？”
“我從買過答案的人手裡買的……便宜一半呢……我尋思……就……”
“你還買的別人倒騰的二手貨！？”
天使的聲音再度拔高，她不可思議地彷彿看著陌生人一般地看著杭雁菱，一時沒回過味兒來。
西州那趟改變這個人這麼多嗎？
那個道德標杆？那個活聖人？那個爛好人？？
天使的臉拉下來，蹭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抓住了鐵欄杆：
“就連我都覺得你可恥了，你也配叫杭雁菱？！想要你自己來搶啊，你，你還買二道販子的算是甚麼意思！？你出息呢！？”
“我就尋思能省點是點兒啊……”
“你他媽天使你都不當了你惦記著這點兒破銀子幹甚麼！？？？？”
惡女對著杭雁菱實在沒繃住，畢竟她還是頭一次知道自己認識了幾百年的男人竟然是個考試的時候靠作弊還他媽不支援正版的人。
她是希望把高高在上的付天晴拉下水。
但可從沒希望付天晴墮落到這個份兒上啊！
“我，我……嘿嘿。”
杭雁菱撓了撓頭，厚著臉皮抬頭看著天使，眨了眨眼：“這不是人之常情麼……多正常的事兒啊……你賣答案的人說我幹啥……這又不是我的錯……”
“你還不是你的——喂，那邊的老婆子，我舉報，這人才是真天使，你知道教廷的教皇是誰弄死的嗎，我跟你說就是她，你不是要聽真相嗎？東州的皇帝也是她搞死的，甚至她自己就是——”
“誒誒誒誒，別說了，噓，噓！！！”
杭雁菱撲到鐵欄杆跟前捂住了天使的嘴，而後慌忙的回頭解釋：“別聽她瞎說啊，她狗急跳牆亂咬人，我不是，我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