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清晨,因為期末考試將要到來而變籠罩上壓抑氛圍的琳琅書院難得的活絡起來了一次。
眾所周知,琳琅書院內除了本地土霸王一樣沒人想要招惹的十大家族之外,其實還有另一股比十大家族更讓老師和正常學生頭疼許多的勢力,那是一群以東州籍的學生,尤其是正天道觀的弟子李天順為主,與相當一部分愈院學生組成的團體。自從在入學大比上,李天順被祖師爺三道雷霆劈在腦門後,這個莫名其妙的集團就突然誕生了。
他們極端地崇拜著曾經在江湖上風評極為惡劣的蓮華宮刁蠻弟子杭雁菱,並且不斷鼓吹——神化她的經歷,甚至捏造出了許許多多奇怪的版本。
比如說甚麼聖人光是瞪一眼就能讓瀕死的人直接復活,聖人所在的方圓五百米之內都不可能出現死人的這種異想天開的言論。
他們甚至癲狂到大規模的派發杭雁菱的言行語錄,並將之用幾乎是病毒式的宣傳派發給學院的各個學生,雖然嚴格來說沒有影響到學校的治安,但對於以立學為本的琳琅書院而言,這樣極端的崇拜謀個人實在是讓人難以容忍。
但琳琅書院畢竟是這個世界上極少數的絕對中立陣營,初代校長在定下校規時就曾經親口說過只要不發生爭鬥,允許一切的信仰和意識形態存在於這所小小的琳琅書院之內。校長和老師們也只能對杭雁菱的這群瘋狂擁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然而就在今天……
準確來說是昨天晚上,琳琅書院內上上下下突然多出來了數量相當之多的奇怪傳單。
上面宣傳了一位和杭雁菱年齡相仿的神明,似乎是西州教廷那邊派生過來的信仰。
西州一直以來信奉著天使和所謂的至上神,在剛剛經歷過鉅變後,想要在琳琅書院吸納一些信仰也可以理解,但多年來琳琅書院少有西州的學生留學,即便是赫克瑟塔魔法學院偶爾會派過來幾名交換生,那些沉浸於魔道的學生也不會對教廷所為的天使和神有太多興趣。
自從琳琅書院建校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有西州教廷的人在學院裡如此大規模的傳教。
不光如此,這些傳單上還引著針對性非常明顯的詞彙,似乎他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清除掉杭雁菱這尊異端聖人的。
學院當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杭雁菱在西州經歷了甚麼,因而在看到傳單後,許多人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杭雁菱在西州得罪了教廷……雖然如果順著這個思路仔細深究,教皇突然換屆的原因會變得極為微妙而恐怖,但大多數老師都願意講這件事高高掛起,靜靜地觀望著杭雁菱和西州教廷的爭鬥將會如何發展。
老校長對於這件事也是保留放任的態度,畢竟他巴不得找個由頭把杭雁菱這個去哪兒哪兒出亂子的禍根苗給連根拔除。
真正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向對於這些閒事格外在意,又是出身於西州,甚至是和教廷向來作對的惡魔洪主任對此並無任何意見。
在清早的晨會上,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他甚至沒對這件事進行任何的評價,只是當做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地安排著期末考試文比的各項細節。
全體教師一致默許,準備吃瓜看這件事如何發展。
蓮華宮的那位碧水仙子坐在會議桌的一角,嘴角抽搐地看著手上的宣傳單,整個人的椅子都在微微地發顫。
——————————————————————————
老師們尚且感到震驚,學生們就更不用說了。
傳單的出現毫無苗頭,而且上面挑釁性的詞彙根本不是想要拉人入教該有的態度,那稱之為挑戰書更合適一點。
人人都好奇杭雁菱打算如何應對,甚至有不少人圍在了琳琅書院女生宿舍的門口,等待著杭雁菱進一步的反應。
然而,在杭雁菱這邊做出反擊之前,先一步有行動的竟然是昨晚這些瘋狂派發傳單的所謂“天使”的追隨者。
琳琅書院內出現了一支奇怪的遊行隊伍。
兩列由琳琅書院的西州籍學生組成,大概有十四人左右,所有人都身穿白金色的教服,虔誠的將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保護在隊伍正當中。
黑色的身影身材高挑,面覆紗巾,虔誠地如同追隨者一般跟在那白衣少女的身後。
白衣少女頭髮銀白,神色淡然,表情緘默,用白金色的絲綢蒙著雙眼,手中捧著一枚斷裂的十字架。
許多學生都被這支奇特的隊伍吸引了視線,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狐媚子。
她挑著眉頭,詫異地看著遊行的隊伍緩緩在人群之中前進,兩隻手抓著軟乎乎的腿。
另一隻狐狸騎在狐媚子凜夜的肩膀上,將手放在眉宇之間努力張望過去:“臥槽,琳??來真的??你甚麼時候又搞了個分身過去啊?”
“我可一點兒都不知道呢。”
凜夜困惑地看著琳,還有琳身邊的那位白衣少女。
怪了,我在這兒,她是哪兒來的???
沒等杭雁菱疑惑,那隊浩蕩的人馬突然停下,人群之中只聽得到大小姐得意洋洋的嬌笑聲,杜蘭蘭不知道從哪裡站了出來,走到了琳的跟前攀談。
看得出來,她似乎和琳很熟悉的樣子——畢竟杜蘭蘭不知道為甚麼胸前正掛著一枚象徵著教廷信徒的十字架。
人聲的嘈雜掩蓋了她們交談的內容,不過很快,隊伍的另一頭傳來了喧鬧聲。
“讓開讓開讓開!!我倒要看看是哪裡來的厚臉皮敢對我們杭聖不敬!!!!”
看熱鬧的學生們一個個躲的飛快,生怕耽誤了這場大瓜的爆發。
人群破開了一條口子出來,東州的小道長李天順一隻手拽著困得滿臉不耐煩的“杭雁菱”從人群中走出,罵罵咧咧地擠到了天使隊伍跟前,抬手指著琳和杜蘭蘭。
“就是你們這幫人膽敢辱沒我等的聖人是吧!?有何目的不妨直說!”
一聽到李天順開腔,杜蘭蘭卻是一臉得意的笑。
“喲,李道長,我等正恭迎西州的貴使前來東州呢,你拉著你們那邊的聖人來擋路算是怎麼回事?”
“哈?!你怎麼不問問你傳單上是怎麼寫的!?我告訴你,姓杜的丫頭,別以為你是甚麼十大家族我就不敢大嘴巴子抽你,平日裡詆譭我等聖人的言論我都在本子上記著呢。趁現在趕快解釋清楚詆譭我等聖人的前因後果,否則就別怪我手下留情了!!”
杜蘭蘭嬌笑一聲,掐著腰,滿臉的挑釁:“怎麼了,難不成自己不佔理,就到動手打人不成!?”
“分明是你等挑釁在前,更何況哪裡有甚麼狗屁天使存在,我等的聖人才是貨真價實的至高無上住,我倒要看看你是從哪裡迎來的冒牌貨!”
李天順說罷,拔腿就要衝進教廷的隊伍裡面動手,杜蘭蘭惡笑著抬手一揮,隊伍兩邊的人同時併攏了過來,齊齊阻擋住了李天順的步伐。
李天順咬牙切齒地大罵道:“異端!這是異端邪說!”
“分明是你們家的聖人腆著臉,到處都將別人的功績拉攏到自己身上——不妨讓你身後的那個杭雁菱站出來好好說說,她一天到晚欺世盜名,竟然連西州教廷的名譽都想要踐踏,肚子裡到底包藏著甚麼禍心!”
突然被點到的“杭雁菱”揉著惺忪的睡眼,抬手一握,似乎意識到了甚麼,又緩緩地鬆開了手,只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覺。”
“聖人勿慮!區區西州蠻夷怎能撼動你的光輝,親衛隊何在!!!”
“有!!!!”
人群之中閃出來了三十多號人,齊刷刷地站在李天順的身後,一個個都是東州的打扮,放在東州不是高官之後也是名將貴胄,見有人膽敢侮辱杭雁菱,這幫大少爺大小姐們殺氣騰騰地形成了一堵鐵牆一般擋在了隊伍的前頭。
杜蘭蘭被這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琳卻並未感到恐懼,只是平靜地說道:“我們無意挑起爭端,只是想要為天使大人正名而已。”
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似乎還不知道傳單上的內容是甚麼,只以為有蠻不講理的人擋住了去路,還想著好言相勸。
杜蘭蘭一把拉住了琳的手,抬頭對著人群大喊道:“這惡女和這群道派走狗如此刁蠻,前輩,現如今可正是你殺殺這些道派人威風的好時候了!”
福寶兒看的正帶勁,瞧見杜蘭蘭往自己這邊瞅,抬手拍了拍屁股下面正舉著自己的杭雁菱的腦袋:“野爹,有人找。”
“媽的,知道了——”
凜夜翻了個白眼,按照自己之前一直給杜蘭蘭灌輸的迷魂湯,“凜夜”這個角色是極端討厭道派,並且要和杭雁菱為敵的。
媽的,這丫頭不是之前還跟龍朝星發誓說絕對不透露凜夜的行蹤麼?
“老杭,怎麼說?”
“人家喊了就去唄,我倒要看看這弱智大小姐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凜夜只好放下了福寶兒,擠開人群,走到了兩支隊伍對峙的地方,清了一下嗓子。歪頭魅笑著看向東州隊伍的方向。
“咳咳,嗯——東州的小子們……怎麼,幾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們又皮癢癢了?”
“聖人云,你雞巴誰啊!”
李天順破口大罵,抬起頭來看向了這突然出來管閒事的人,而後硬生生愣了幾秒鐘後,抽筋一樣地猛擰回頭去看向了隊伍後面的“杭雁菱”。
那“杭雁菱”打著呵欠,揉著惺忪的睡顏,跌跌撞撞地像是要往凜夜懷裡撲的樣子,但很快又反應過來,遏制住了撲過去的舉動,站在原地愣著神,一副狀況外的樣子。
“…………………………啊,呃……請問您……那個……”
“好啦,少廢話啦,滾吧。”
凜夜微微抬眼,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那不屑地態度讓杭雁菱親衛隊的人當即看不過眼,站出來罵道:“哪裡冒出來的狐媚子,膽敢對李道長出言不——”
他話還沒說完,李天順面色鐵青地一把拉住了自己的隊友,連忙陪著笑容對著凜夜畢恭畢敬地說道:“是是是,我們馬上滾,馬上滾。那個,您身後的這幫人他們到底……”
凜夜一瞪眼,李天順忙打著哈哈,拉著隊伍灰溜溜地走掉了。
圍觀的學生們一個個瞠目結舌,因為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幫瘋子狂信徒有如此老老實實吃癟的時候。
杜蘭蘭躲在凜夜身後,見李天順真的帶著杭雁菱和那所謂的親衛隊灰溜溜地走掉了,臉上掩不住的狂喜。
“凜夜前輩,看來您真——”
“啪!”
凜夜反手一個耳光子抽在了杜蘭蘭的臉上,冷冰冰地說道:“我好像從未有允許過你隨意報上我的名字來吧?尤其是對東州的人。”
“這……”
杜蘭蘭沒想到剛剛還站在自己這邊的凜夜突然就反水,捂著臉委屈著,可一想到對面這人是護衛也不敢輕易招惹,東州皇女都諱莫如深的金丹期強者,支支吾吾地也不敢說甚麼。
琳走到了杜蘭蘭跟前,彎腰將杜蘭蘭拉過來,護在懷裡,抬頭對凜夜,柔聲說道:“有話可以好好交流,即便是她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這般動手也有失身份吧。”
“我……”
凜夜還沒開腔,那人群之中的“天使”緩緩摘下了系在眼睛上的絲綢,露出了和貝爾別無二致的容貌,以及那對兒金銀色的雙瞳。
她笑著,平靜地對凜夜說道:“好了,堂堂金丹高手,欺侮一個小孩子有失水準。怎麼能不說一聲就突然開始打人呢?”
慈悲,溫柔,和藹。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聽的讓人起雞皮疙瘩。
“……”
凜夜皺眉看著眼前的這位貝爾,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是能發現這位冒牌“天使”身上不自然的地方的——比方說貝爾實際上是銀白色的頭髮,但眼前這位是雪白色的。
“你是甚麼人?西州的天使麼?怎麼大老遠地跑來南州這裡了?”
“呵呵,誰知道呢?”
人群之中的福寶兒一拍巴掌,點著手指嚷道:“對,就是這個味兒,這謎語人的味兒太接近原版了,高仿!這絕對是高仿!”
凜夜聽著這和原版貝爾無限接近的音色,忽然察覺到了甚麼,視線不自覺地往那“天使”的腿上瞥了一眼。
“…………嘶………………呃…………”
“呵呵,怎麼了,我的腿有甚麼值得在意的嗎?”
“天使”溫和的笑著,緩緩前進,略有些跛腳地走到了凜夜跟前,抬起頭來,溫和地看著凜夜,而後緩緩擼起自己左手的袖子,露出了昨天杭雁菱在澡堂子裡曾經見到過的淤青和傷疤。
“你是不是在找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