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蟬鳴隱隱。
琳琅書院的老校長歡心落淚地用手帕擦拭著眼睛。
幸甚至哉,交換生杭雁菱完成了她在西州的全部學業,雖然這期間西州莫名其妙地發生了教皇唐突猝死,新教皇上位,千年之前辭別人世間的神明再度現身並且給整個西州的人降下考驗這種事情——但相信一定跟東州的妖狐現身,皇帝橫死,神龍臨凡一樣……都跟這位老實巴交、本本分分的學生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她只是個因為才能被赫克瑟塔魔法學院挑選中,去了西州當交換生的,並且恰巧總是能夠見證歷史。
“不好意思,碧水老師,杭雁菱的學籍,我怕是保不住了。”
校長抖著蒼白的眉毛,長嘆一聲,佝僂著身體。
碧水嗑著瓜子,悠悠然地哼了兩聲:“怎麼了?我記得菱兒這次是經過正規手續離開學校的啊,要退學也輪不到她頭上,你怎麼不給東州的公主把學退了?”
“沒錯,杭雁菱去西州的全部流程都符合規章制度,更何況還是我主動推薦給赫多艮校長的,她哪怕五年後回來,我也會正常按照流程給她辦法畢業證書。我想讓她退學完全是我個人意願。原因只有兩條,其一。”
老人搖了搖頭:“我說不服我自己,從付家更換一家之主,東州更換一國之君,西州更換一世之神,全都是因為偶然,和她沒關係。歷史系的老師已經有十五個人向我遞交申請,下次要跟著杭雁菱出差去當一線史官了。”
“不是偶然還能是甚麼?”
碧水扭頭啐出瓜子皮來:“難道你要說付家家主是她害死的,東州皇帝龍武義是她害死的,西州那莫名其妙的神也是她宰了的?一個凝元期的小丫頭,幹得出來這麼多事兒?你自己信麼?”
“這就牽扯到原因之二了,我的老朋友,赫多艮校長,一位精通魔法造詣,兢兢業業專心於學的可敬學者,致力於以人之智慧抵達神明之境,如我一般聰慧睿智,老成穩重的人——在杭雁菱的留學觀察表上只留下了九個字‘不可妄語,你好自為之’。”
“喲,讓我家菱兒好自為之?”
“他說的是我。”
老人顫抖著身體,眯縫著眼睛拱手抱拳:“碧水老師,不,碧水仙子,我的陽壽還有五十餘年未盡,若是她覺得琳琅書院需要換校長,你只需要讓你家弟子通知我一聲便是,不勞她老人家親自動手了。還有半個月馬上要開始今年的招生,您權且和杭大人商量一下,若是時間有緩,讓我親自操持完這最後一屆學生的入學我再引咎辭職也不遲。”
碧水仙子聞言,懶散的表情上顯露出了悵然和憂愁來,她抬頭看著天花板,哀哀慼戚地說道:“慘啊,慘,想我蓮華宮,昔日裡也算是琳琅書院的座上賓,師姐更是曾在這裡傳道授業,將蓮華宮的心法秘傳毫不保留地留在了這裡,這才致使近二十年來許多人知曉了我蓮華宮的家底,對我們行徑愈發的放肆,沒想到師姐閉關才不足這半月,人走茶涼的事兒竟是先發生在琳琅書院裡的。可嘆,可嘆……曉得了,我這就收拾東西,帶著菱兒回去。”
碧水施施然地起身,回頭滿是傷懷地看著老校長:“只不過菱兒剛剛回來不久,我這當師叔的不忍心直接通知她,這幾日我權且找個地方準備好回宮的行李,就麻煩校長您親自去找杭雁菱當·面·通·知她被您無·故退學的事情吧。”
“這,這,呃……我看還是,權且……擱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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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杭,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你哪兒去了!?”
“嗄?回了趟蓮華宮跟師父們報了個平安,住了幾天,然後回來了唄。”
在琳琅書院的樹蔭之下,悄然回來的杭雁菱正嗦著一根冰棒,依靠在樹上,眯著眼睛享受著初夏就有冰棒吃的奢侈。
付天晴長舒了一口氣:“媽的,本來我該在蓮華宮蹲你的,但樂樂那邊看的緊,錯過迎你回來的慶功宴了。”
“慶功宴?有甚麼好慶功的,無非是去西州留學了一圈回來這裡罷了。”
“你回來後和大家打過招呼了沒?”
“嗯,在異班跟大夥兒見了個面,好不容易從他們的盤問裡逃出來,剛出來就見著你了。”
“呃……”
付天晴歪著嘴,看著自己手裡已經開始融化的冰棒,唆了一口,肚子裡想和杭雁菱說的問題一大堆,但總而言之,還是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下一步?甚麼下一步?”
“就,臥槽,你別跟沒事人一樣啊?你在西州搞直播,全西州的人都知道她們那個辭別人世的神是杭雁菱,這要是知道你沒死透,接下來圍追堵截死纏爛打地,他們怎麼不得把你抓回去繼續引領他們贖罪去?”
“神?是嘛,我確實在那件事當中大活躍了。嗯……對了,西州的那個神叫甚麼名字來著?”
“不是,你有病嗎?”
“啊?哪兒有病了,叫甚麼?你說說看?”
“媽的,不就是你杭言ling……杭……杭巖?杭……甚麼來著?老杭你叫啥?”
“我叫杭雁菱哦。”
“對對對,不就是你杭言明麼!”
付天晴舌頭打結半天,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叫不對杭雁菱的名字,杭雁菱哈哈大笑起來:“我叫甚麼?”
“你叫杭雁菱啊?”
“神呢?”
“神不就是你嗎!?杭雀平!……嘶,誒???媽的,老杭,你對我記憶動了手腳是不是!?”
杭雁菱哈哈大笑起來,她拍了拍付天晴的胳膊:“神在離開神座,開始消亡之時,人們關於這個神的準確記憶就會開始消失,會逐漸變得貌不可聞,名不可言,形不可述。最後被抽象為‘總之神差不多大概是那麼個樣子’。”
“那?我為甚麼會記得你?”
“因為你認知中的我並不是神,而是你的野爹——也是前世的你。”
杭雁菱眨巴了兩下眼睛,抬起頭來看著付天晴的表情:“雖然我知道總有一日紙裡包不住火,但我打算至少在我進入墳墓之前再告訴你的。這次本沒打算回來,誰知道心軟了。好了——現在知道我就是你的心情是如何的?老實說我對你現在的心情狀態蠻好奇的,說說唄?”
“……”
“……”
付天晴胸膛起伏了一陣,而後,有些失落地看著杭雁菱。
“老杭……”
“嗯。”
“剛剛我才真的確定,我們果然是同一個人……”
“哦?為何剛剛才確定?”
“因為我剛剛一直期待你在知道我已經發現你的真身後,會是個甚麼反應……我還等著看你那邊驚慌失措的德行呢。”
杭雁菱一愣,兩人對視,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是了,這世界上有許多人,或許看著年輕的自己不爽。
或許不會和年少的自己和共存。
或許對自己未來的變化充滿忐忑。
但至少此時此刻,稚嫩年少之人已經靠著堅韌的意志給出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答案,固執的年老之人也終於不再選擇逃避隱居,而是坦然回到了這裡,接受來自大家的關心。
兩人都有美好的未來——
“你個臭逼渣男剛年滿十八就開始招手後宮妻妾成群了是吧!?”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上了歲數就開始專挑姐妹井吃了是吧!?”
窗戶紙已經捅破,年老年少的二人不約而同地跳到了凳子上指責起了對方。
杭雁菱緊著眼瞼抖稜著手:“你這花心爛情的人渣,本本分分的跟鄭樂樂過日子多好?啊?去他媽東州帶個老鼠回來,南州來個交換生你他媽的整了個異地單相思,到了西州七大天龍都讓你拐了一個走,你要臉不要?同時多線操作的人都是甚麼下場你不知道嗎!?你就不能本分點?別給我丟那個人行不行??”
“我呸!你個蒼蠅嫌屎臭的老不死,你到處拐姐妹花的事兒不提了?我那叫多情嗎?我十八歲風華正茂正是談戀愛的好歲數,你呢!?恁大歲數個人,天天一勾勾倆去!我他媽尋思我小秋雨都讓給你了你好歹本分點算球,現在倒好,每個州都挑一對兒姐妹花摘來吃是吧?!我多線操作?你不知道琳琅書院有多少姑娘惦記著跟你鑽被窩,你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淨你還他媽有臉管我!?我呸!”
“好小子!翅膀硬了是吧!?吸收了三個地脈之主的力量是不是感覺自己天下第一最牛逼了,敢跟你野爹我大小聲?”
“老東西,西州你他媽的逼著老子看B級恐怖片的賬我還沒找你算呢!”
付天晴和杭雁菱同時從凳子上跳下來,動起了手。
誰都知道,對方和自己都不像是剛才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釋然和輕鬆,相互指責也只是轉移尷尬的方式。
但……
這些指責如果剛好不小心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憋屈,那真正的火氣就會被帶出來。
可惜的是,這場戰鬥沒有懸念。
雖然本質上是同一個人,但是此時此刻杭雁菱有著一個在身體構造方面絕對的優勢。
“嘭!”
“嗷!!!!!!!!!!!”
僅僅一瞬間。
地脈之主三位合一的超級地脈之主對抗至高之神的戰鬥分出了勝負。
杭雁菱舉起拳頭,勝利者一般地迎著陽光,從捂著褲襠跪在地上的付天晴身邊走過。
付天晴渾身哆嗦著在地上翻了好幾滾,怨毒地看著趾高氣昂地離開這裡的杭雁菱。
“你……等著……”
“哎呦……媽的……你以為沒了這玩意……你就無敵了是吧?”
“今天晚上……你必遭報應!你這老色鬼……”
“媽的,連墨翁都娘化成那樣,你他媽的還是個人……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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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小崽子,媽的。”
杭雁菱神清氣爽地抬起頭來,這趟回來最大的心病已經解決了,雖然多少有點敷衍,但以自己對複雜環境的適應能力,相信很快他就會看得開了吧。
等自己再恢復些了,就帶著他挨個登門道歉去。
神之權能算準了一切,算到了他能找到召喚異世之神的辦法,但卻沒料到這小子在博士的蠱惑之下,竟然真借來了三個地脈之神的力量,其他兩個還好說,北州那位的也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麼搞過來的。
媽的,真會給我添麻煩。
“哼哼哼~哼哼哼——”
不過現在自己心情不錯,去還力量的預定暫且放緩吧。
回到故土,書院那熟悉的景色讓自己渾身感到舒適。
已經許久沒有真切地感受到活著的實感了,嗯,馬上就要到開學季了,等到開學的那天,讓紫水掌門託關係給小芋頭搞來一個入學名額,然後自己再稍微運作一下,想辦法把小芋頭搞進書院裡。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最大的麻煩都已經解決了。
接下來就該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吧……好好地帶孩子,教出幾個好學生來。
嗯,以後就留在琳琅書院當老師得了。
啊……
今天心情為甚麼這麼好?總感覺少了點甚麼會給自己添堵的東西——算了!
暢想著自己退休生活的十四歲少女越想臉上的情緒就越是激動,她晃晃悠悠地回到宿舍,在宿舍門口,發現了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的小鈴鐺。
“喲,小沙錘!”
“是小鈴鐺!四師姐姐,笨!”
“哈哈哈哈,對對對。剛剛我回來的時候就沒看到你,還以為你又跑到哪裡挖坑號喪去了。”
杭雁菱伸了個懶腰,走到小鈴鐺身邊蹲了下來,雙手環著膝蓋:“怎樣,有瞧好的地皮麼?師姐姐心情好,今天可以陪著你去挖墳玩哦。”
“唔,不要了,小鈴鐺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那些事情已經不想再做了。”
“呵呵,終於……不需要再為甚麼弔喪了嗎?”
“嗯,已經不需要了。”
杭雁菱笑了一聲,站起身來,伸手揉了揉小鈴鐺的腦袋:“這樣啊……好吧,那我可以回房間休息了嗎?”
“可以呀,這本來就是你的屋子嘛。”
“嗯。”
杭雁菱推開了房間門,下一秒,如同鬼魅一般,從漆黑的門縫之內猛地伸出來了幾條纖細潔白的手臂,抓住了杭雁菱的胳膊,臉,頭髮,裙子,腳踝。
硬生生地將她向著房間內部拉扯了進去。
猛地察覺不對勁地杭雁菱一把抓住了門扉,回頭驚駭地看著小鈴鐺:“等等,喂,救我!!!!!!”
小鈴鐺回頭看了一眼杭雁菱,搖了搖頭,親切的幫杭雁菱關上了房間門,然後從腰後面掏出來了一根嗩吶,愛惜地摸了摸:“但是今天感覺來了,還是給師姐姐吹一曲吧。”
旋即。
不斷被從內部砸的直晃悠的房門在一陣悠長悽愴的嗩吶曲聲之下,漸漸地歸於平靜。
在琳琅書院的女生宿舍門口,小嗩吶用一首喪葬曲送給了接下來馬上可能會被送走的杭雁菱。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