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裡來的手機，呵呵，你回來了？在哪兒，我去接你。”
“沒回來，還在這倒黴的修真世界待著呢。你和媽都好麼……？”
“嗯。”
“哦。”
電話的兩端都沉默了一陣，不一會兒，那邊傳來了啪嗒一聲摁下打火機的聲音，緊跟著齊子衿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聽到這裡，付天晴哽咽了一下，又哭又笑地說道：“能不能別抽菸了，你又不好那一口。”
“難得跟你說上一次話，我連是不是在夢裡都不確定，咳嗽兩聲，腦子清醒。你遇到甚麼難事兒了？被人欺負了，還是讓喜歡的女孩兒甩了？”
“都不是。”
“我兒子從小就是個摔破了膝蓋也咬牙自己忍的孩子，算起來，從你出生到現在，你也沒當著我這個爹的面兒哭過幾次。是想家了嗎？”
“想……但在這邊，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還不能回去。”
“嗯。”
齊子衿嗯了一聲，從當初決定讓兒子繼續留在那邊的世界時起，他心中便早已經做好了決定。
又是一聲菸草燃燒的聲音，齊子衿咳嗽兩聲：“都是因為你當初說不能看著杭雁菱走上歧路，所以我才同意你留在那邊的，甚麼時候反悔了，甚麼時候再打電話跟老爸說一聲。手機訊號能傳送到這裡，沒理由我找不到你。”
“大概沒轍了，這是我花了好大代價跟人許願求來的獎品，電也不多，能通話就已經不錯了。”
付天晴揉了揉眼睛，苦笑著說道：“而且啊，這邊有一尊神就已經夠我頭疼的了，您可別再來給我添麻煩了。”
“我已經銷燬了那些玩意兒，怎麼可能又會有新的神明……不，難道說……雁菱出事兒了？”
“嗯。她啊，現在就是那尊讓我頭疼不已的神仙。”
“……”
齊子衿沉默了一會兒，又對著電話問道：“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當然要阻止她。但和一尊神對抗，還是老杭那樣又聰明又決絕的人……太累了。老爹，我真的好累。”
“嗯。”
“我硬繃著一點點走到今天，處處猜想著，處處提防著。可笑的是我提防的不是別人，而是老杭，那個我最靠譜的兄弟。我防著她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我怕我一個不小心就把她給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一定不想讓你活的這麼累的，不過……換個角度想，你能在這裡跟我喊苦喊累，說明她還是沒能把我的乖兒子給安排了，對嗎？”
齊子衿的認可讓付天晴吭哧笑了一聲，他抬手看著自己的胳膊：“對，所以我現在要去幹掉那個登神的老杭，讓她清楚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甚麼都可以安排的一明二白的人，她就是個聰明點兒的普通人。”
“嗯，不過那很難，幹掉神可不是說說的事情。”
“老杭能做得到，我也同樣可以。畢竟當初把你這個神勸返的不就是她麼？”
“……如果是你的話，她應該會很高興讓你去挑戰她的。”
“因為我是和她不一樣的‘付天晴’，是吧。”
“呃……”
“好啊老爹，果然你也知道。”
付天晴將手機放在耳邊，按下擴音鍵，抬頭看著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陽。
“我就說嘛，你有那麼一身能耐和本事，不優先考慮我這個親兒子，怎麼就傳給老杭了。”
“嗯……”
“怎麼樣，一個兒子掉進水裡淹死了，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兒子多了一個，變成倆了，我很好奇老爹你是怎樣的念頭看待我們倆的。”
手機的那頭回答的倒是很乾脆：“都是我的好兒子，只是年長的那個慘了些、可憐了些、也過於懂事了些。年幼的這個有年長的照顧，以後會少吃不少苦。”
“所以你才同意我留在這個世界陪著她是吧？”
“嗯，你活好了，活的有出息了，她會很高興的。”
“哈哈哈，你還真看得開。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你怎麼就不考慮留一個‘付天晴’在你身邊照顧你？”
“考慮了，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會領著你和你媽一起吃飯？”
齊子衿輕笑著說道；“可惜的是你也是我的好兒子，你善良、考慮的周全，不放心你那莽撞的兄長走上險路。兒子，有句話當時分別的時候我沒向你說清，本以為這會是一輩子的遺憾，沒想到今天還有機會說出來。”
“嗯。”
……
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不是不顧父母，不仁不孝的兒子。你選擇留在那邊，是為了幫我。我沒能力到那邊去照顧好自己的兒子，而你幫你父親盡到了責任。身為你的父親，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來陪陪我和你媽。可身為她的父親，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留在那個世界，替我好好看著她點，像你說的那樣，別讓她把路走絕。”
……
……
“嘿，知道了，爸。”
付天晴緩緩閉上眼。
“爸，你知道她很多過去的事情麼？能不能和我講講，我想知道她為甚麼會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她總是遮遮掩掩的說不清楚。”
“老爹我知道的不多，只記得在第一次找到他前世的屍骸時，領略到了那是個怎樣悽慘而無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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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電話最後一些電量的耗盡，這長達五十分鐘的父子通話結束了。
沒有跟父親完成最後的告別。
甚至到談話的後面，已經變成了單純的父子之間的閒話家常。
聊聊母親買的新裙子，聊聊杭雁菱剛到地球時的糗事，聊聊最近有甚麼沸沸揚揚的新聞、聊聊付天晴曾經一度沉迷的遊戲現在又是如何了。
從小到大，付天晴從來沒有像這樣渴望著能和父親多聊一會兒的時候。
但許願機實現願望的方式向來是不完美的，在手機關機後，這不屬於此世的造物也失去了博士力量的庇護，緩緩融化，瓦解，變成了一灘漆黑的淤泥。
躺在鬆軟的草地上，付天晴舒展了身體，看著天空的雲捲雲舒。
“老杭那傢伙，大概上輩子從未有過機會像我這樣躺在草地上看天吧？明明我以前很喜歡的。”
“哇！齊哥！你竟然躲在這裡，你讓我好找！”
少女的身影憑空出現在眼前，米欣桐咬牙切齒地跑到付天晴面前，雙手環胸低頭看著付天晴：“你自己已經想開了就和人家說嘛！害得我看你突然不見了還擔心的要死。聽蓮華宮的人說你又是跑到東州又是突然消失不見的，我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我怎麼了？扛不住壓力自我了斷了？”
“誒誒誒誒！這話不興說啊！呸呸呸，甚麼烏鴉嘴。”
米欣桐彎下腰，從一旁折斷了一根草杆，輕輕戳弄著付天晴的臉：“齊哥，你這幾天都在忙甚麼啊？跑來跑去的。”
“在找對抗老杭的辦法。”
“那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不過不知道管不管用，姑且一試吧。大不了我摟著她的腿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後把鼻涕粘在她裙子上，噁心她唄。”
付天晴從草地上坐起來，側臉看著米欣桐：“這段時間你和老杭接觸上了嗎？那傢伙怎麼樣？”
“接近了，但那傢伙完全說不通道理，我都懷疑是不是小菱了。見面了就動手，就算我能力全開也根本打不過那個賴皮的傢伙。”
“你還去挑戰老杭了啊。”
“不光是我啦，清影同學也去了，呃……不，不如說是每天都去。每次都會被打昏了丟到天堂下面，但只要她醒過來，一定會第一時間找到我拜託去送她和小菱對打，這幾天我都快成她的專屬司機了。”
“嗯，小小菱怎麼樣了？”
“她問題也很大，整天待在那個天堂下面抬頭看著，也不怕被那玩意壓死。給東西就吃，不給東西就不吃不喝。就好像是要活活在那裡等死一樣。”
“龍朝的姐妹怎麼樣了？”
“那個，三公主也上去過一次天堂，但是被打下來了，每天都在天堂正下方和小小菱一起待著，不過比起小小菱她活泛很多，據說最近寫了一封信送回了東州，要讓東州舉兵過來攻打西州。五公主的話……她吃好喝好沒煩惱，根本見不到有甚麼發愁的地方。”
米欣桐扒拉著手指一個個彙報了他們的情況，忽然反應過來，跺著腳嚷道：“喂，我不是私家偵探啦！齊哥你問這麼多不如自己去看看！”
“當然，我一會兒就跟你動身去西州。不過得稍微等會兒，容我先帶上個幫手。畢竟已經答應人家了。只不過一會兒發動傳送的次數可能會比較多，你吃的消麼？”
“只要你有辦法救回小菱，你說甚麼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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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皇宮之內，周清影再度睜開了眼睛。
這七天，自己已經是第二十六次在這個房間裡醒來了。
她甚至已經養成了習慣，隨手伸向了床邊放置食物的地方，同時翻身下床，繼續準備著和杭雁菱去決鬥。
但這一次她的手抓了個空，因為本該放在那裡為她準備著的水果此時正被付天晴拿在手拋著玩。
“醒了？”
“嗯。”
“去揍老杭？”
“嗯。”
“算我一個。”
“行。”
周清影拿起了靠在床邊的劍，邁步就走，可付天晴卻輕輕抬手，一道深紅色的縫隙阻擋了門外的去路。
“這次別這麼急，老杭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總是像你這麼玩命可不行，人多力量大，我去找點幫手來。”
“你……？”
周清影終於回頭用正眼打量著剛剛完全沒怎麼在意的付天晴，卻發現此時的付天晴身上多了許多許多刺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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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麼？吃個水果。”
“……”
和杭雁菱一模一樣的少女抬頭望著天空，她機械一般地順手拿過了身邊人遞過來的水果，湊到了嘴邊。牙齒一咬下去，那水果並未有絲毫的甜味兒，反倒是辣的嗆眼睛。
小小菱卻只是眨了兩下眼睛，全然無反應地吃下了整個水果，而後又呆呆地看著天空，好像除了那天堂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似的。
“老杭從那之後還跟你說過話沒？”
“……”
“哎呦，往上面放芥末是為了報你當年撅我胳膊的仇，別那麼計較嘛。”
“……”
“說起來，你應該知道上面的老杭其實就是前世的我，對吧？”
這句話終於讓小小菱木然地扭回頭來，在看清了給自己送水果的人的模樣後，反手一個耳光子甩了過去。
付天晴早有預料地後退一步，攥住了小小菱的手腕，而後抬起頭來對著另一邊蓬頭垢面地皇女喊道：“喂，那邊的堂妹，你也別擱哪兒咬手指甲了，我有辦法送你們見到老杭，先跟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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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喂——”
“呃？”
在劇烈的搖晃下，索菲亞眼睛恢復了光芒，從群體意識之中剝離，她抬頭看著晃悠自己的少年，迷迷糊糊地後退了兩步，擺出了對敵的架勢：“惡魔，有惡魔！”
“惡魔個錘子，你本來就是跟我們一起來入侵教廷的，你忘了？”
“啊……是嗎？”
“真不明白老杭為啥對你這傢伙執念這麼深，你妹妹呢？”
“我妹妹……對啊，多蘿西婭呢！？”
“我估計八成是被老杭給拐走了，跟我一塊兒來吧。哦……剛好，琳也在這兒。喂，琳？”
付天晴伸手又抓著琳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同時像剛才一樣，在琳的頭頂切開了一道裂隙，試圖阻斷她的昏迷。
然而……琳並未像是索菲亞一樣醒來。
她只依舊站在原地，木然地站立著，同時因付天晴的觸碰，那些遊蕩在廢墟上漫無目的行走著的雨魔突然像是找到了進攻目標一般齊齊地扭頭，朝著付天晴撲咬了過來。
“媽的，你們是老杭原罪的體現，來找我付天晴做甚麼，去去去！”
付天晴笑著抬手甩出去了一道氣旋，旋轉的血色光刃不斷將雨魔絞殺進殷紅的裂縫之中，付天晴也同時抓著琳和索菲亞向後跳進了縫隙裡。
在臨走之前，付天晴看著天空上的教廷，朗聲大罵了一句：“狗老杭！你特孃的下次能不能別一對兒一對兒的找！我這一上午光是挨個拜訪你這幫子後宮都快累劈了！就洗乾淨脖子給我等著吧！！明天老子就帶著你欠下的這幫情債來找你要賬去！！！”
不知道這番話能否傳達到天空之上的某人耳朵裡，不過付天晴也不在乎。
畢竟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把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來，讓她接受自己甩手走人的渣男行為的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