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黑暗、無數的歷史沖刷著記憶、自我像是要被分割成無數份、被消融在無數記憶中一樣。
然而,這樣的體驗只持續了大概三十秒不到。
再度睜眼,已經是碧草藍天。
“呃……”
付天晴眼皮痙攣了一下,剛剛穿過縫隙之時那種不真切的撕裂感仍存在於體內。
此時周圍已經顯然不是方才地下溶洞的樣子,眼熟的樹木和林草讓付天晴很快判斷出了……
不,應當說是無需判斷,在想要得知自己所在位置的瞬間,自己便已經得到了答案。
沒有思考的過程,答案是自然而然地存在於腦海裡的。
這裡是琳琅書院的後山,自己嘗試召喚博士的地方。
“我這是……空間傳送?”
付天晴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和小米發動超能力那種瞬間周圍場景切換的感覺完全不同,憑藉著地脈之主力量發動的“傳送”體感來說反而更加地“科學”一些,至少自己好歹也是穿過了一條隧道來的。
在草地的中央,同時也是付天晴畫下召喚法陣的地方,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正佝僂著蜷坐,一瞬間,付天晴眼中的畫面出現了異常的波動,那蜷坐的黑影釋放出如同針刺一般的氣場,扭曲著周遭的空間,將它所在的位置塗抹成純黑的空洞。
而再運目一看,那只是個捏成了和博士一樣的造型的黑色泥偶而已。
付天晴向著博士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身上的雞皮疙瘩就會起一層,和初次見到博士時的感覺全然不同,自己現在簡直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排斥著這個異世而來的怪胎。
“嘶……呼。”
抓著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付天晴最終還是走到了博士的跟前,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那泥人還是會動彈的,她此時正低頭拿著一個方塊形狀的東西,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滑動著,因為泥人刻畫的極為細緻,付天晴還能觀察到它的嘴唇此時也在蠕動。
讀取唇語的話……
“你祈禱……今晚……別睡……太死?”
冷汗從付天晴額頭流下,他忍著渾身的不適,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泥人的肩膀。
下一個瞬間,泥人突然改變了模樣,身體浮現出了色彩,而同時那股排斥感也在瞬間成百倍的增長,刺痛感和瘙癢感折磨著付天晴的神經。
最終,泥人徹底變成了博士的樣子,此時她正手裡拿著手機,渾然不覺地保持著高強度的敲擊螢幕的方式,從額頭上炸裂的青筋來看此人正沉浸於高強度的對線之中。
……
不是,你這世外之神也太隨便了一點吧?
“那個……您,您沒事吧?”
付天晴不自覺地咳嗽了一聲,博士這才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暴躁的心情。
“他媽的,現在年輕人真的越來越不像話了。”
“甚麼事兒把您氣成這樣?”
“有個狗養的小崽子說甚麼寶具動畫無法跳過是遊戲不可或缺的樂趣之一,讓我們這些被快餐文化洗腦的人就老老實實去玩一鍵掛機算了,我今天下班後非給他個給親媽挑骨灰盒的機會不可!!”
“……噗。”
“有甚麼好笑的!?”
“不是,只是想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原來還沒實裝寶具動畫跳過嗎?”
怎麼說呢……來到異世界這麼多年,地球那邊的環境還是這麼讓人熟悉啊……
付天晴原本一直在忐忑著七天的期限是否卡的足夠嚴謹,但博士這邊是絲毫沒有一丁點正在舉行大規模獻祭儀式的緊張感——
“當然我不會有緊張感,兩個世界的流速並不相同,你在這裡待了七天,對我而言卻只是回到大學上了一堂課,趁著午休時間吃了頓飯,正在午後玩著手機消磨時光,卻突然被人拍過來了而已。”
博士收起手機,側目看著付天晴:“不過看來,你完成任務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要快。”
“與其說快,倒不如說稀裡糊塗的。紫水念及師長之情將力量贈與我,有蘇蟬念在老杭為東州的捨生忘死,將力量給了我也尚在情理,最想不明白的是北州的地脈之力是如何送來的——我甚至心懷忐忑,不確定這份力量到底是不是地脈之主的權柄,明明我們甚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卻如此輕鬆地得到了它。”
“呵呵,看來你得到力量的過程很順利,那在你看來,這三位地脈之主是如何看待這份力量的呢?”
博士優哉遊哉地又從黃金色旋渦中掏出來了她那把黃金閃閃的椅子坐下,遊刃有餘地看著付天晴。
“她們……好像都並不怎麼在乎這些。”
付天晴皺眉捏著下巴:“紫水是認為這份力量完全不如杭雁菱的性命重要,僅僅將其視為和武器、法寶、工具等同地位的東西,甚至比起擔心我能否歸還地脈之力,她對我的健康狀況反而更關心一些——”
“有蘇蟬看上去並不討厭這份力量,只是也沒有多看重,就好像是對待一款老型號的手機一樣,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鬆手的那一天,也無所謂這份力量給誰。”
“至於冰宮的這位就更是離譜,她隨隨便便就把那個東西給了言秋雨,好像全然不在乎一樣。”
“或許在她們這三位地脈之主眼中,老杭的地位比地脈之主的權柄要重要太多了。”
付天晴閉上眼,略微思索了片刻:“我在想你讓我在這趟旅途中要尋找的答案,是否是想說老杭的重量遠超過她自己所認為的輕重……但又覺得不太對。你說老杭等待著的答案到底是甚麼呢?”
“誰知道呢?”
博士優哉遊哉地,依舊是一副猜謎語地不打算告訴付天晴的樣子。
“現在你湊夠了足夠大的能量,雖然我現在的收藏品已經被消耗的差不多了——但吸納了你身上的力量後,還是能實現你的願望的,就把你用來召喚我的這把僭天之劍強化一下如何?”
霍姆斯的作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博士手中,她笑著用指關節敲打著劍身:“地脈之力本質上也是星球之力的一種,我用黑泥為你鍛造一把屬於你的星之聖劍如何?”
“……”
“嗯?不喜歡?那給你打造一把可以引發大洪水的弓如何?還是說你喜歡用這些力量來繁衍黑泥,來打造一片屬於你自己的原初之海?”
博士笑眯眯地攤開手:“雖然略有折扣,但你帶來的力量貨真價實地屬於這個世界。我可以保證將這些力量給予我之後,我會賜予你弒殺神明的力量。”
“……”
“怎麼還在猶豫?是你向我許下了願望吧?作為一臺高效能的許願機,唯獨在得到力量這方面我是有絕對的自信的。這三份力量在你身上你也不知道該如何利用,還是交給我好了,我會把它打造成你最順手的樣子,只屬於你的東西。”
“只屬於我的東西……”
付天晴嘶地吸了一口氣,這沉默的一段時間,他不斷地試圖捕捉腦海內的違和感,直到博士一次次地強調著“屬於你”後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吞了一口唾沫,付天晴謹慎地問到:“我先問一句,如果我用這份力量打敗了老杭……對,只是打敗,在不殺死她的情況下把她打敗。我會怎麼樣?”
“嗯……會怎麼樣呢?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是當世最強,那接下來的結局便是你取代她,成為新的神明。”
博士將指甲勾起,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不也挺好的嗎?另一個你決定要將自己綁縛在高高在上的神位之上,將這個雜亂無序的世界重新修正。你不認同,所以你打敗了她,奪取了她的位置。你不是一直否認她的做法,想要證明自己的想法比她更正確嗎?更何況——”
博士伸出五根手指,對準天空,輕輕虛握。
“你成為神明之後,就可以改寫她的命運,讓她不過的那麼苦,那麼累,你可以親手給她安排下一個更好更順遂的人生。你不是一直嫌棄她誰都不信任,喜歡亂跑嗎?這些事情在成了神之後都可以慢慢改變。”
“哈……替代老杭成為神,這樣一來她就可以過上由我安排的,更加順遂的人生了是吧。”
付天晴哈出一口氣,心臟怦然跳動起來。
博士的話語合情合理,也符合這個世界認證神明的規則。
但……
“我做不到。”
付天晴搖了搖頭:“不管是掌管別人的命運還是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這對我而言都太荒唐了。”
“啊……又來了又來了,在我經歷的諸多世界中,我曾經見過不少對神權嗤之以鼻的人,小子,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博士打了個呵欠,顯然是聽過了不少這樣無聊的回答。
“少年人一時間血氣上湧沒甚麼,不過等你冷靜下來你就會發現,你真正想要實現的‘改變杭雁菱’這個目的只有成神後才能實現。你早晚會渴求神權的力量的——現在是你距離神位最近的一次,我可以給你充分的時間考慮。”
“不,我說了,我不能成為神。”
付天晴攥住了拳頭,緊咬牙關:“我他媽當然知道成神了牛逼,能直接改命運這得是有多牛逼的能力,如果現在是要救別人、救墨翁,救樂樂,救素燭,我都會選擇成神這條路,但唯獨救老杭不行!”
“哦?”
博士微微挑起眉頭:“你是覺得現在有的力量足夠了,還是說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思考,你覺得就讓另一個你成神了也不賴?”
“原因就在這裡,老杭是另一個我。我為了證明她是錯的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可我要是選擇成神,那不就跟她沒區別了嗎?”
付天晴眼皮痙攣著,有些歇斯底里地說道:“我知道我的性格,當上這個狗屁神就是坐大牢。哦,我成神把她換出來,那不就和老杭這傢伙的做法沒區別了嗎??開甚麼玩笑?這能叫救她?這不就是擺爛嗎?這不是逃避問題嗎??”
“噗,我見過這麼多人,你是第一個把成神這種事說成是逃避的。”
“本來就是!她總喜歡把受罪者替換成自己,現在我也選擇替她去成神,去坐牢。我成神是能救出她來,可同時也加劇了她的負擔。成了神我多半為了不給她造成負擔,會選擇直接抹除她對我的全部記憶。讓她漸漸忘記我,徹底放下包袱去過上我安排的幸福人生!”
“嗯哼?”
“這就是在逃避問題!是在擺爛!我要做的是把老杭打醒,不是讓自己當她的替罪羊!”
年輕人的怒吼讓博士越發地壓不住笑意。
她哈哈輕笑,拍著手掌:“有意思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自己不想去受罪、去犧牲說的如此冠冕堂皇的。可你又能怎麼辦呢?”
她從黃金王座上起身,揹著手,繞著付天晴轉著圈:“不論如何,你終歸是要打敗杭雁菱的。為了做到這一點,你需要力量。而擁有了如此力量後,擊敗了她的你就必然成神。可不獲得這些力量,她便不會敗給你,一切還是按照她的劇本走。”
“不,不對,這是偷換概念。”
付天晴眼中的光與暗不停地爍滅,同時博士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刺人的氣場讓他忍不住抓撓起了胳膊,後退兩步。
“仔細回想起來,當時你要求我在七天之內完成收集,但你好像對著所謂的‘七天期限’根本就不怎麼看重的樣子,甚至你剛剛還說不介意多寬限我幾天思考。”
付天晴皺起眉頭:“從最一開始,許願機也好、召喚法陣也好,你都給我營造一種我是召喚來了一個聖盃,在打聖盃戰爭的錯覺,然後讓我預設七天的時限是成立的——但這不正確,聖盃戰爭要打七天根本就是民間以訛傳訛的謠言,從來沒有這種時間上的規定。”
“怎麼突然糾結起來這個了?七天只是我耐心的時限而已。”
博士饒有興致地看著突然把話題扯開的付天晴。
而付天晴這次卻並不是要逃避問題,只是一步步拉開和博士的距離,一步步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說到:“耐心的時限?你剛剛親口說過兩個世界的流速不同,我老爹也跟我講過這件事。這裡的七天對你而言只是半個上午的時光而已。這就耐心有限也太扯淡了。”
“嗯哼?自己沒辦法解決問題,現在就開始懷疑起我了嗎?”
博士雙手環胸,深深地點了點頭:“對啦對啦,遇到困難遷怒旁人也是正常的表現,你大可以再生氣一點。”
“不,我只是想說你給我設定這個時間應當只是想利用我的緊張感而已。當時的我過於消沉和不理智,甚至寄希望於去求助聖盃戰爭這種東西,真的實現後又過於震驚,腦子根本轉不過來,就這麼在七天內必須幹掉三個地脈之主的緊張裡著急忙慌地拼命,逼得我根本沒時間冷靜下來思考。”
“哦?”
“如果你真的是老杭留下來的線索,來幫我的話,老杭為甚麼會排斥你的出現?我為甚麼要把這個世界的力量交給你一個能隨便跨越世界的外來者?”
“不相信我的話,你也可以動用你現在的力量去對神明發動戰爭啊。”
博士輕蔑地一笑:“看來是三份地脈之主的力量讓你膨脹了啊,這就翻臉不認人了?怎麼,現在是想要和我過兩招?”
“不,博士,你是想要幫助我的,這一點我很確定。”
“哎呀?明明一臉要動手的架勢,你不是心裡把我認定為壞蛋了嗎?”
“不,你的確是想要幫我阻止老杭。”
付天晴吞了一口唾沫,保持理智地說道:“上次見面的時候,你說過你想要看我和這個世界值不值得被拯救,你那種厭惡感我相信不是作假。”
“哼~”
博士挑了一下眉頭:“那你還一臉警惕我的表情做甚麼?”
“因為直到現在你還在試圖考驗我……如果沿著你的思路走,我必須從頭到尾孤獨地解決一切問題才行。”付天晴搖了搖頭:“但並不是這樣的,在東州的時候,我記得老杭給我託夢的時候說過。地脈之主最強大的地方並不在於實力,而是調動地脈、分配力量的許可權。”
“嗯哼?”
“而我成為神的條件是,我必須是打敗老杭之後的‘最強’的那個人。”
“然後呢?”
“仔細想想,這東西繞過去很簡單,真的再簡單不過了。有史以來的MMORPG中那麼多被推平的大秘境、英雄本、絕本,也沒見過有誰的血量和攻擊是比BOSS還高的,也沒聽說誰通關了副本就證明自己可以單殺BOSS的。”
“呵呵……所以呢?”
“你想讓我拿到的不只是三份的力量,而是將這些力量重新分配的許可權。這天地下不光是紫水、有蘇蟬,還有那麼多的人認為老杭的性命比這狗屁力量大的多。絕對不止我一個人,小秋雨、周清影、龍朝花……救回老杭才不是甚麼‘付天晴之間的內訌’,那是要把我們喜愛的那個王八蛋打醒,打回來!!”
付天晴不斷地後退,一直退卻到了異物感不再那麼強烈的距離,甩手在空間中撕開了一道紅色的裂縫。
“我現在得給老杭虧欠的那幫傢伙每人一個抽她大耳刮子的權利了,抱歉,這願望我就不向你許了。”
付天晴說罷,轉身要鑽入縫隙,可剛才分明是在身後的博士突然從縫隙之中探出了腦袋:“哎呀,這可不行。”
“嘖!”
就知道沒這麼容易躲開的付天晴立刻拉開十米遠的距離,第一時間進入了戰備姿勢,掌心中凝聚出了一枚血紅色的光團。
博士抬了抬眼皮,邁步從裂縫中走出來,掐著腰,一臉無奈,卻也沒甚麼敵意。
“你們這幫傢伙啊,一個一個一個的,太不尊重我這許願機了吧?不是要劈了我就是對我不屑一顧的,嘿,他媽的。這次的許願儀式又沒成功——當然,這玩意失敗也是家常便飯。放心吧,小子,我不搶你的力量,我要那玩意幹甚麼。”
“那你……”
“但我還是要強行幫你實現一個願望,這就是我作為許願機的職業操守。”
博士笑著從兜裡掏出來了剛剛拿來對線用的手機,抬手一甩,丟給了付天晴。
付天晴下意識地掐散了血紅色的能量團將之接過。
眼睛瞥了一眼螢幕,手機此時的畫面正顯示著一串電話號碼。
“這是甚麼?”
付天晴訝異地看著博士。
博士揹著手,豎起一根手指:“你呢,剛剛雖然對我很不禮貌,但有一點沒說錯,我啊,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厭惡杭雁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為甚麼?”
“因為她一直自詡為醫生……”
博士微微笑著:“我啊,真的已經看夠了醫生放手世界的戲碼了。”
說罷,她打了一聲響指,付天晴手中的電話也同時被撥通。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雖然你並未向我許下這個願望,但用彆扭的方式實現願望就是我的本職工作——那麼,願望完成,我就在不會讓你起雞皮疙瘩的地方,靜靜地守望你們的結局吧。”
說罷,博士向後輕跳,遁入了付天晴撕開的裂縫之中。
那裂縫內部湧現出了許多漆黑的淤泥,如同沸騰翻滾的液泡一般幾乎要湧出裂縫,大坨大坨的泥巴瀰漫著裂縫的邊隙,最終將之填補。
很快,周圍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了付天晴手中的手機不斷髮出“嘟——嘟——”的聲音。
付天晴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博士的退場,手機已經被接通了。
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喂,您好,你哪位。”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付天晴手哆嗦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湊到耳邊。
“那個……我可能打錯了,請問您是?”
“我是齊子衿。”
“……”
“喂……?”
“……”
“喂?”
“……”
“小夥子,你沒事吧,怎麼哭了……?”
“……”
“遇到甚麼困難了嗎?”
“……”
“沒事,打錯了也不要緊,有難事兒了慢慢說。我剛好午休,可以陪你聊一會兒。”
“……”
“小夥子,你叫甚麼名字?”
“……”
付天晴蹲下,癱坐在草地上。
電話那一頭的聲音讓他沒辦法再繼續緊繃神經,即便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卻已經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身上揹著三位地脈之主力量的男人,似是哭,似是笑一樣地回答道。
“我啊,我現在叫付天晴。被人欺負的‘付’,雨霽天晴的‘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