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水，南州地脈之主的力量的具現化，是一團巴掌大小的血色結晶。
即便是已經吞噬了太多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付天晴還是沒辦法輕易地對這份力量完成吸納。
那看上去柔和隨性的仙子所賜予的力量太過陰狠和霸道，與惡女那邪氣森森與黑泥的陰冷纏怨不同，紫水的力量是純粹的淒涼和悲傷。
在將那份結晶完全吸收入體內後，付天晴昏迷了整整兩天。
他的體表肌膚出現了大面積的皸裂、崩壞，血管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從面板的裂痕之中硬生生迸出來。
多虧了是身處於蓮華宮之中，付天晴得到了最好的照顧，傾蓮華宮所存有的全部醫療力量，他的命最終算是強行被保了下來。
醒來後，紫水已經不知所蹤，根據澄水所說，紫水在割讓力量後實力暴退，從堂堂的金丹強者淪為了凝元期都不如的普通女子，為了避免被其他門派的人發現進而找茬，紫水選擇了閉關秘不見人。
當然，這或許也只是紫水為了避免讓付天晴的負罪感進一步加深的溫柔之舉。
“等到事情結束後，我會想辦法將力量還給紫水前輩的——哪怕因此一輩子變成廢人也無所謂。”
付天晴垂下眼瞼，不敢直視照顧自己的澄水的眼睛。可這位蓮華宮中最為理智的正常人卻搖了搖頭：“不用感到愧疚，這件事終究是我們蓮華宮對不起你。我本是想要前往西州親自帶回菱兒的……但既然大師姐選擇將力量舍讓與你，恐怕西州發生的事情已經不是我能應對的了。你小小年紀承受這偌大的壓力……唉，等你回來，我會重新考慮你和小秋雨的婚事的。”
“大可不必。”
付天晴哆嗦了一下，連忙抬起頭來擺手：“您把我當甚麼人了，隔壁老付嗎？”
“嗯？你年紀輕輕，卻有這般捨己為人的膽魄，我不得不承認以前因為付家的事情對你有所偏見，現如今重新審視你罷了。”
“那您就別提這茬了，小秋雨心裡面滿腦子的可都是老……杭雁菱。嗨，得了，我還得去東州一趟，不多說了。”
“無妨，我讓碧水送你去。”
“碧水老師也回來了？”
“自然……”
澄水嘆了一口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現如今大師姐實力不在，已經壓制不住四師妹了，我得留在蓮華宮裡好好看管好淨水，你趁早乘上靈梭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我家這師妹腦仁小，很多事是想不開的。”
“啊……好吧。”
付天晴從床上翻起身來，周身只覺得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踉蹌一下，苦笑著拒絕了澄水的攙扶，一邊適應著近乎要完全冷掉的身體，一步一挪地向著屋外走了出去。
推開門，響晴白日。
像是當初去付家時一樣，付天晴再度乘坐上了碧水的靈梭。
碧水見到這位許久沒見的學生，也未曾多言，只是對著付天晴輕輕點了點頭，問清了對方下一步要去東州皇宮後，運起一股力量將步履維艱的付天晴送入了靈梭之內，駕乘起靈梭來，一路向著東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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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的靈梭行駛速度還是足夠的快，只過了不到兩天，付天晴便已經雙腳虛浮地踏足在熟悉的土地上。
看著充滿東州風格的建築，還有那座當初曾經在裡面狐假虎威過的皇宮，虛弱地笑了笑，扭頭走向路邊，一隻手扶住了路邊的大樹。
“嘔！！！！！”
“……”
碧水有些頭疼地揉著太陽穴：“這可是你讓我開快一點的啊……”
“我知道不怪您，我身體自然反應而已，嘔！！！！”
看來即便是接受了南州地脈之主的力量，自己依舊還是吃不消碧水的飆車速度。
喘息了幾口氣，付天晴經過這兩天的適應，已經逐漸習慣了體內這股霸道的力量，多少恢復了些行動能力的他捂著肚子，勉強直起腰來。
此時的東州皇都已經基本看不到當初被妖狐和巨龍破壞的痕跡了，除了建築上散發著的新泥味兒證明它們是新修建好的外，東州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更加繁華和闊綽一些。
沿街上有小販在叫賣，南來北往的行人臉上也見不到焦慮和愁容，只是許多的路人見到了懸停在天空之上不足五十米的靈梭感到好奇，紛紛抬手指點。
付天晴揉了揉鼻子，左右找尋了一圈：“不是，咱們這直接乘靈梭到東州，道派的那幫傢伙不是會得跟聞到臭味兒的狗一樣湊過來嗎？怎麼到現在連個巡邏的都沒見到？”
碧水抬手指了指皇宮之外的一家酒館，付天晴抬頭望了一眼，看到房間處有一抹紅色頭髮的身影，見碧水示意他進去看看，於是邁步向著裡面走去。
酒館裡面很熱鬧，但幾乎沒甚麼人類——往來其中的，不管是店員還是吃飯的客人，其大多都是有著明顯野獸特徵的妖族。
身上長鱗片的，腦袋上長毛耳朵的，還有幾個乾脆維持原狀，把那碩大的馬臉伸到桌子上啃草的。
野獸的臭味兒充斥在這距離皇宮不到五百米遠的酒館之中，付天晴的出現讓這些妖族們紛紛注目，一位臉蛋圓圓，門牙有些突出，身後有著一條跟她半個身子一般高的松鼠尾巴的小姑娘手裡拿著個賬本一蹦一跳地走了過來。
“這位地瓜精客人吃甚麼？”
“……等等，你叫我甚麼？”
“嗯？您不是地瓜精嗎？”
松鼠精晃悠著腦袋，打量著付天晴：“您身上這滿是裂紋的樣子，一看就是化形術修煉的不到家啊？還是說您的本體曾經受過甚麼創傷不得已而為之？”
“妖族的店員都這麼沒社交距離感的嗎？”
難不成在妖族的社會中，上來就問別人本體是很常見的事情嗎？
松鼠妹笑著努著嘴巴發出嘬嘬的聲音，身後的大尾巴往地上一支，兩條腿懸空地把自己身體撐了起來，晃了晃手裡的本子：“我也不想的哇，但是城裡的那幫牛鼻子老道毛病就是多，非要讓我們登記清楚每個往來客人的身份和妖身，哎呀——城裡面開飯店不容易的。”
“我是人類，地地道道的人類。”
“嗚哇，真滴？”
松鼠妹驚訝地湊到了付天晴跟前，提鼻子聞了聞，而後露出了一股嫌棄的表情：“你身上的味道太雜啦，好多亂七八糟的味道，有樹妖的有鼠妖的，反正不像是個人會有的。”
“我叫付天晴，姑且算是東州的王爺，你這麼跟我說話不怕我找你們麻煩嗎？”
付天晴半無奈半開玩笑地說道：“我當初可是參與討伐過那頭大狐狸的人。”
“喔！！！付天晴啊，曉得曉得曉得，剛剛有蘇大人跟我說過您會來。”
“嗯？有蘇蟬麼……”
“嗯吶，她在樓上等你。另外……”
松鼠妹伸出手來，眼睛亮晶晶地說道：“她說想見她，您得把她這半年賒的賬結清了再上去。”
“啊？賒賬？？？我去，你既然知道她是有蘇蟬了你還跟她賒賬？！”
“嗨呀，這不還都是你們人類的規矩？去哪兒幹啥都要那個甚麼錢，煩死了。而且有蘇蟬大人又格外的不喜歡給錢，她是我們的老大嘛，又不能轟她走，罵也罵不過她老人家。”
“你們還敢罵有蘇蟬了！？”
曾經偽裝成蛇妖在組織裡潛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付天晴只覺得有些大跌眼鏡，只聽到後廚當中出來一個胖滾滾的熊人，這位更是根本不化形，完全就是以站立著的熊的姿態身上圍了個圍裙，手裡端著一盤炒竹筍大罵道：“那個付天晴，能不能痛快點把錢給了！不然連你和有蘇蟬大人一起拎起來轟出去！！！”
……
看來東州的變化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稀裡糊塗地，付天晴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寫了個借條，讓妖族派人拿著去皇宮裡面找人批一筆經費結賬，本來也是寫著玩的，這種東西若是能管用，莉緋皇女的愛妃也不至於天天賒賬。可沒想到那熊人竟然真地將那盤子菜往付天晴手裡一塞，擼起袖子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端著菜，被迫又充當服務員的付天晴啼笑皆非地上了樓，看到一個火紅色頭髮的小狐妖正晃悠著腿，心情不錯地坐在一桌子菜跟前大快朵頤著。
付天晴將菜擺放到了桌子上，也順勢坐在了有蘇蟬的旁邊。
此時依舊佔用著萊萊紫身軀的有蘇蟬對付天晴的到來絲毫不意外，只是大大咧咧地朝著筷子夾了一口炒竹筍，而後大笑著搖了搖頭：“我**了個**的，又往奶奶的菜裡下鹽巴，打算齁死你***啊？”
還好，雖然東州變了很多，但有蘇蟬還沒變。
付天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卻見有蘇蟬把筷子一撂，隨手抄起了旁邊的桌布擦了擦嘴。
“小子，來取我項上人頭的嘛？”
“……”
“卡哈哈啊哈，你看你的臉綠的那個樣子，快跟韭菜精一樣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本來因為樓下的小插曲，付天晴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些，心態得到了少許放鬆，但聽到有蘇蟬重新提到此事，還是不免得低下了頭去。
“嘿，那個玩霧氣的冒牌龍妞兒把你在南州做得的事兒告訴我了。要借用地脈之主的力量是吧？你小子也是真牛啊，那玩意是說借就能借的？看把你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恁帥個軟飯小白臉現在快成紅線絲瓜了……噗，哈哈哈哈，紅線絲瓜！絲瓜精，哈哈哈哈，絲瓜精！！”
被自己的笑話逗樂的有蘇蟬笑的前仰後合，和表情陰沉的付天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嗨嗨嗨，那麼沮喪幹甚麼，我又沒說不借給你。”
有蘇蟬抹了一下嘴巴，身子往後一仰，揉著吃的撐起來的肚皮，懶洋洋地摳著牙縫：“先不說那些糟心的事兒，好久沒來東州了吧？感覺如何？”
“我本以為妖族和人類重歸於好仍需要一段時間，但沒想到……這麼順利。”
“***的，好賴也過去了一年了嘛，人類的適應能力很快，妖族也不都是些極端的小子。”
有蘇蟬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大部分人都不排斥，畢竟和妖族決裂也總共沒超過兩代人的時間，對長壽的妖族而言也只是短短一瞬的事情，沒了龍武義那小***攪局，重修舊好還是很快的，就是依舊有些麻煩的傢伙，像是那些腦子不開竅的道派啊……或是徹底對人類失去信心的小*崽子啊，總惦記著搞事兒，讓人不省心。”
“嗯……”
“當然啦，現在妖族能憑著自己喜好，用自己原本的樣子在東州的各個城鎮裡招搖過市，已經算是很牛*的事情了，衝著這個本來我該高低敬你一杯的，但想了想這事兒跟你小子也沒太大屁關係，所以就免了吧。”
“啊……”
“嗯嗯啊啊的，你**的是啞巴啊，跟你那老祖宗付瀚海一個操性。”
有蘇蟬翻了個扮演，從袖子裡面掏出來了一枚粉紅色的珠子，在手裡像是玩具一般地把玩著：“媽的，要是這玩意還在老孃體內，老孃高低得把往我菜裡藏鹽巴的那熊崽子抽一頓。”
“……”
“別躲閃了，這玩意是老孃的妖丹，是你祖奶奶我摳喉嚨摳了半天才嘔出來的玩意兒。沒了這個，現在的我連路過的野狗都打不過嘍~那幫小王八蛋也是勢利眼，老孃剛摳出來這個就敢騎到我頭上拉屎。”
“對不起……”
付天晴低沉地道了一歉，畢竟雖然和這位有蘇蟬交情不深，但她好不容易能過幾年安生日子，好不容易能和莉緋女皇重逢，自己卻要奪走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道歉甚麼嘛，老孃是為了莉莉那傻丫頭才這麼做的——而且你是不是傻*，我說啥你信啥，這身體又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尾巴的。哪裡能結的出來妖丹哦。”
“……那這究竟……”
“咯咯咯，是啥你自己猜去，反正人類那邊的地脈之主是不能讓你啦，你就拿著我這玩意湊合湊合得了。說不定這是我從路邊撿來的球糊弄你也說不定捏。”
有蘇蟬拍著肚子，開懷大笑。
這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氣氛讓付天晴實在說不出話，但他還是伸手接過了妖丹，卻在將其拿起時感受到了來自有蘇蟬的阻力。
狐妖手指捏著妖丹，抬眼看著付天晴。
“小東西。”
“嗯？”
“我嘛，本來就沒幾年活頭了，剩下的時間裡變成弱鳥也無所謂，反正有無敵的莉莉保護我，我只要能活到她消失的那一天就好了。在這段時間裡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我和莉莉也很感謝你，還有你的那個妹妹……所以，這是你們理所應得的謝禮，你該挺胸抬頭堂堂正正的收下來，畢竟你又沒偷甚麼東西。”
“好……”
“還有，跟那傢伙……跟那位大人好好說清楚吧，這個世界很精彩的，哪怕老孃糟了很多罪，莉莉也糟了很多罪，但好賴活到今天，總算有幸見到了精彩的東西，度過了有趣的時光。吊著老孃沒死掉的是你們這幫傢伙，給老孃希望的也是你們這幫傢伙，所以可別輪到自己了就玩甚麼太累了，活不下去了這種狗屁事情。”
“嗯，一定轉達到。只是……但凡她想得開，或許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吧。”
付天晴的表情愈發苦澀，這些大道理他倒是也想講給杭雁菱聽，可對方那心之壁……
“媽的，誰讓你去等她想開了？傻小子。”
有蘇蟬伸出手，輕飄飄地拍了一下付天晴的腦門。
“我白借給妖丹了？我是讓你小子狠狠地收拾那位大人一頓，讓那位覺得自己太強了所以就一直往自己身上壓擔子的大傻*認清自己是個人。”
“……”
“是人就沒有不會輸的，那個鳥詩人早就死了，渣都不剩，青龍也早就死了，也沒剩下多少渣，現在全東州的人都曉得，我們的時代早就過去啦。人嘛，力量有限、壽命有限、所以會被打敗，就算被打敗了也沒甚麼好丟臉的，只要賴賴唧唧的活著，總歸有那麼一天還能迎來快活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