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的人馬穿過了愈演愈烈的暴雨,近千年來,教廷都未曾有過這般堪稱“兵臨城下”的局面。
象徵著帝國軍隊的白金色旗幟,被以萊因哈特家族為首的大批士兵們簇擁著佔據滿了教國的聖城外圍的城牆。
守城計程車兵雖然早就得到了上層的通知,但看到帝國真的有膽量大軍壓境,還是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壓力。
曾經擁有十二名圓桌騎士,教國在兵力上從未遜色給其他國度幾分,但現如今圓桌僅剩下四騎,放在平時尚且可以派人出來和眼前的軍隊鬥上一鬥,但現在教國內部自顧不暇,那些神出鬼沒的惡魔正在大肆破壞著神聖之路,哪裡還有多餘的兵力來阻抗帝國的進軍。
走在帝國軍隊最前方的萊因哈特軍師,克萊因放言朗盛道:“聽說教國如今正在被惡魔襲擊,帝國作為教國的堅實盟友不能坐視不管,前不久剛剛收到了來自教國的恩賜援助,這樣大的恩惠沒有不報償的道理,還請你們開啟城門,允許我等士兵們衝陣殺敵!”
聽聽,聽聽,多不是人的話都能說出來。
“別開玩笑了!”
守城的聖職者嘶啞著嗓音尖叫:“你們根本就是想來趁火打劫的!”
是,誰都知道是。
但那又如何?
教廷選擇透過高度的思想控制愚化信徒,選擇將惡魔塑造成人人得而誅之的物件,帝國發兵的理由可是教國幫忙打造的這般名正言順,克萊因也不著急,只是呵呵笑著等待著。
這趟大軍足有四萬多人,日夜奔襲至此也需要休憩,克萊因吩咐士兵們就在城外安營紮寨,那樣子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和教廷耗到底了。
正當守城的聖職者哀鳴何時能夠等到尚且存活的圓桌騎士其中之一來幫忙時,從另一個方向,又有大隊人馬捲揚著塵土一路趕了過來。
這次的隊伍人數明顯比帝國軍少了很多很多,而且進軍的狀態也不整齊,並未配備統一的戰馬服裝,反而是千奇百怪穿甚麼的都有,整體士氣也顯得鬆鬆散散的。
在隊伍的最前頭是一輛馬車,從那通體鍍金的模樣來看就知道坐在馬車裡的人身份不凡。
克萊因在看到馬車接近後,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他離開軍隊走到了大路上,一直等到了馬車來到近前,主動問候道:“這不是公國的大富商,杜特蘭先生麼?您這已經被教廷除名了的圓桌騎士,現如今還來到教國幹甚麼?”
這句話等於是直接把守城官要說的話給說完了。
杜特蘭拉開馬車的簾子,興致缺缺地看了一眼:“我被除名了?甚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呵呵,可能是最近這雨魔災害鬧的兇,訊息下達的時候耽誤在路上了吧?”
“哦,不不不,我不相信,這我不論如何都得要個說法才行。”
杜特蘭假模假樣地跟克萊因說到:“而且不管我有沒有被除名,我好歹也曾經是圓桌騎士的一份子,至少大敵當前,哪怕是要被除名,我也得盡到最後一份力才行啊。”
虛與委蛇,這番對話簡直要把守城的聖職者活活氣炸了。
也正好在這個時候,天空中忽然響起了一陣雷鳴電閃。
曾經被惡魔打成重傷,現在奇蹟般康復了的雷光之騎帶領著軍隊趕了過來。
眼中揉不得沙子的尼爾森必然不會放任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進入到聖城之中,守城的聖職者們歡呼雀躍起來,大家拿起了武器和鎧甲,將情況向尼爾森彙報了情況。
可被複活的尼爾森並沒有像是想象中的那般義憤填膺,他只是呆滯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兩隻眼睛失卻了光彩。
聽完了彙報,曾經教廷之中最為正義的騎士下達了一個最為乾脆單純的指令。
“那就把他們都殺光吧。”
這話人讓聖職者們無疑都是一驚,雖然教國長期在西州作威作福,高人一等,但終究明面上還是要維持最初教廷訂立下的美德與法度,對方有足夠正當的理由的情況下,怎麼能說殺就殺?
更何況這種違反法令的話絕不可能從平日裡最為恪守規矩的尼爾森嘴巴里說出來啊?
然而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尼爾森渾身已經迸射起了雷電,雙腳凌空懸浮於天際,那一具鎧甲顯現在身體表面,他雙手醞釀起雷霆,正將雙手高舉之時,一道赤紅的火焰從天空上方直射而下。
“轟!!!”
洶洶的烈火撲向了尼爾森,在將其燒傷之前,被聖城的神聖防護法陣所阻攔。
尼爾森呆滯地將目光移向天空,在高天之上,一頭巨大的赤龍直直俯衝下來,用那龐大的身軀撞擊在了聖城的防護法陣上。
“轟隆!”
整個防護法陣盪漾起波紋,但巨龍的撞擊並未給法陣造成任何損壞。
“赤龍……?”
尼爾森有些愕然地抬起眼皮,和屏障外面那對兒腥紅的眸子對視。
紅龍大張開嘴巴,口腔迸出碎裂的火花:【怎麼了?正義的騎士,穿著我可愛弟弟的屍骨耀武揚威的樣子很帥是嗎?】
“……你還活著,你要幫那些人?”
立足於屏障之內的尼爾森並未對巨龍龐大的身軀感到恐懼,他只是依舊操控著雷電懸浮在半空,畢竟有絕對的主場優勢,他隨時可以離開這防護法陣對敵人發動攻擊,但對方卻無法擅自從外界突進入這千年以來不斷迭代變強的防護陣法。
即便是巨龍又能怎麼樣呢?曾經一度被教廷討伐過的種族,現如今不過是又要多一具屍體罷了。
尼爾森繼續醞釀起雷電的攻勢,紅龍的爪子也憤怒地拍擊著防護罩,咧著嘴巴,在口中醞釀著攻擊。
三、二——
“轟隆!!!!”
聖城的內部傳來了爆炸的聲響,在聲音響起的同時,護佑著整座聖城的魔法陣突然發生一陣晃動,並開始崩解,破碎。
紅龍的吐息如約而至,灼熱的火焰自上而下地吞沒了尼爾森,在衝散了那些電流後,紅龍一陣俯衝,堂而皇之地闖入了聖城的凌空,用那龍爪死死抓著尼爾森的軀體,拍打著翅膀向著城鎮更深處進發。
在巨龍的雙翅掠過天空後,帝國、公國的軍隊也得到了進軍的藉口。
“龍都已經出現了,看來我們需要討伐的怪物又多了一樣。”
“全軍聽我號令,為了阻止巨龍和惡魔破壞神聖的領域,隨我進城,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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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成功!!!!”
米欣桐得意地大笑起來,她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傑作——一個被徹底炸燬的白色水晶球。
周遭負責守衛的聖職者全部都僵硬地被定在了原地,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護城法陣的核心被這突兀出現的怪物輕易地摧毀。
“哇,解決掉這個外面的人就能進來了是嗎?我還以為我的任務只是要單純地轟炸掉那些管子呢。”
米欣桐興高采烈地回頭想要跟身後的共犯分享自己的喜悅,並情不自禁地問道:“對了,你是怎麼知道教廷的那個防護罩的核心是在這個位置的?”
她身後的同伴——紅色頭髮的小魔女微笑著搖了搖頭,並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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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內到處充斥著慘叫聲,大量的惡魔不斷從地底湧出,在城鎮內遊蕩、破壞。
平日裡這些畏懼神聖魔法,只能蜷縮在角落的惡魔如今堂而皇之地大肆進行著襲擊,一根又一根的神聖之路被砸毀,教廷的人馬疲於奔命,缺乏了作為指揮核心的圓桌騎士,士兵們暈頭轉向,缺乏具有領導才能的人組織有效的反擊。
是啊,畢竟生活在聖城之中的人不用擔驚受怕,天天享受著高人一等的生活,又甚麼時候犯得上擔心自己的家園被惡魔入侵時的慘像呢?
隨著魔法陣的崩解,教國的居民最後一點信心也跟著崩潰,他們沒有抵抗的勇氣,只能在惡魔的追殺之中逃竄,哭嚎。
大量的恐懼化作了普通人難以看見的漆黑虛影,彌散在空氣之中,並漸漸地朝著一箇中心點匯聚。
那恐懼流通的根源之處屹立著一個身穿黑衣,逆行於人群之中的古怪少女。
她咧著嘴,哼唱著歌謠,從人群中穿過,從惡魔群中穿過,彷彿出入在無人的領域之中。
跟在她身後的,是另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小小菱,惡女。
惡女散漫地走著,全然沒有置身於戰場之中的緊張感,能夠操控恐懼的她在此處完全像是置身於主場之中一般,自由地行走著。
小小菱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在人群中跌倒的小孩子,忍不住想要走過去救治,卻被惡女抬手拉住了胳膊。
“好了,我們登場的時間還在後頭呢。”
“……她不會希望看到這種景象的,付天晴在胡搞。”
“噗,你明明知道她前世在這裡做了甚麼。”
“正因如此。”
“好了好了,別擔沒用的心了,喏。”
惡女抬手一指,眼見那個小孩子在即將被踩斷脖子的前一刻,一道聖光恰到好處地亮起,將小孩子保護在其中。
“放心吧,這一切是有人在兜底的。”
“誰?”
“教皇唄,在自己的地盤,他還能讓人真死在惡魔的襲擊中?”
“……”
小小菱沉默了一會兒,她左右看著混亂到幾乎沸騰起來的教國,眉頭越鎖越緊。
“對了,教皇呢?自從付天晴帶領的人衝進來後他就沒出現過了。他在做甚麼?”
惡女笑吟吟地看著年輕的自己,對其伸出了手。
小小菱納悶了一陣,見對方一臉嬉笑的表情,鼓起嘴巴,抬手握住了惡女的手。
熟悉的陰冷感順著手掌流入身軀,小小菱看著周圍的景色,冷不丁地嚇了一跳。
“噫!”
這表情木然的小女孩極少有被嚇到的時候,惡女就是要等到這個時候,看著被嚇到的小小菱,惡女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小小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惡女的手,卻又在猶豫了片刻後,堅定地緊緊握住。
“這些像死人一樣的虛影……是甚麼?鬼魂?”
“是記錄在這片土地中的過往,曾經被你的杭雁菱大肆屠殺過的人。”
在小小菱的視野之中,原本就因為戰亂而變得異常擁擠的街道突然變得黑壓壓一片。
有許多許多半虛半實的人影站在原地不動,任由川流不息的人群從他們身上經過,穿透他們的身體。
這些人影大多屍體殘破不全,死狀猙獰而恐怖,他們全都呆呆地抬著頭,注視著懸浮在天空之上的那座天堂。
惡女見小小菱的臉色愈發鐵青,甩開了小小菱的手,自顧自地向前走著。
“這些死去的虛影因和前世相同的恐懼而被喚醒,屹立於這裡——這裡承載著他們生前的不捨、眷戀、記憶。有恐懼、也有信仰。”
“……說重點。”
“我的能力是透過眾人的恐懼發動的,恐懼和信仰是一體兩面的力量,人們因為恐懼而去依賴於信仰,又因為信仰的動搖而感到恐懼。雙方互為表裡,也一同滋長——這裡的眾人在瘋狂地恐懼著,心中不斷地渴求自己的信仰能夠拯救自己,心目中的救贖能夠按時降臨。你猜猜他們在心中祈禱了多少次?比起平時一個周才會做一次的禮拜,在這種環境下,他們的祈禱效率是成百上千的倍增的。”
“……那,你是說教皇的目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收集他們因為恐懼而滋生的信仰心?”
“是啊,東州的龍武義也是利用民眾對有蘇蟬的恐懼來穩固自己的統治不是麼?”
“那……教皇是故意放任付天晴他們在這裡胡作非為的……?”
“嗯。”
“教國不是他的領土麼?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呢,或許在他的心中,教國的子民和帝國、公國的並無不同,雨魔和惡魔都是可以用來榨取信仰的手段,既然付天晴願意主動送上門來,他剛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一網打盡。”
惡女笑著抬起手,隨手匯聚了一團漆黑的怨念握於掌心之中,仰頭看向天空。
“看到天空上那個白色的光點了嗎?這些鬼魂所注視的其實並不是天堂,而是位於天堂下方的那個發光的點。”
“那是甚麼……”
“汲取信仰的孔,信仰的力量在源源不斷地向著那邊匯聚,而恐懼的力量在不斷向我湧來,因而我可以透過力量的增長來判斷時間……這場動亂再過個一小時左右,咱們集信仰之大成的教皇冕下就要以救世主的姿態,從空中降臨下凡,拯救眾生啦。”
“那……我們必須得去阻止他吧?”
“是啊,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讓這一世和前世的兩個付天晴一口氣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惡女舒爽地深吸了一口氣,張開臂膀,讓黑色的恐懼逐漸爬滿自己的身軀。
“東州有句俗話叫邪不侵正,但這裡可是西州。正與邪誰更勝一籌,還未可知呢。”
小小菱緊跟了兩步,再次握住了惡女的手,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著惡女的臉。
“這裡也是邪不侵正,因為我們才是正義。”
“……嘖,你少跟那付天晴學些亂七八糟的,一點杭雁菱該有的樣子都沒有。”
“你就有了嗎?你現在做的事情和前世的你一點也不像。”
“煩死了!我這感覺正良好呢,鬆手,一會兒打起來你讓人踩死了我可顧不上你。”
“不松。你明明很高興有人見證你做這些。”
“你又懂我了是吧!”
“是啊,我是你,你是我。我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誰,誰跟你同一個人,死開死開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