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下沉。
身體周圍都是漆黑的淤泥,意識在向著地脈之下的世界下沉。
全部都陷入了黑暗,視覺、嗅覺、聽覺,完全被剝奪。
這種感覺或許就是所為的“垂死”吧。
四肢被黑色荊棘拉扯的刺痛已經消失,聖光在胸腔內爆發所帶來的劇痛也歸於平靜。
付天晴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在不斷地下沉,然後……
像是一塊落在水中的泥人,一點一點的潰散,再被周圍湧入的其他泥土所填滿,所取代。
“安珍……”
女兒的慘死。
“邱妮亞……”
妻子在面前被碾成碎片。
“羅耿……”
丈夫為了保護自己被怪物吞噬。
“潘提拉……”
辛辛苦苦積攢了一輩子的錢被搶奪,最終無奈地將脖子探入繩套。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一段段並不屬於自己的經歷。
有人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病床上因得不到救治而嚥氣。
有人坐在樹下絕望的等待著被怪物吞噬。
有人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沒有停止咒罵。
有人心懷著不切實際的希望仰望著天空。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
無數人的記憶,在腦海中交疊錯亂,自己的名字更換了一次又一次,走馬觀花一般的以第一人稱視角觀看著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一直到名為“付天晴”的這個存在被無數含有怨恨的記錄沖刷,破碎、融合、在地脈中迷失了自我的方向。
一直到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連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究竟要做甚麼也都無法想起。
沉淪,沉淪。
陰冷的淤泥和黑暗不斷地向自己湧來,讓人絕望的並不是要重複品嚐他人的悲傷,而是在一次次的品味的過程中,自己逐漸變得漠視起來。
從一開始的義憤填膺,慷慨激昂,逐漸變得視若無睹,變得麻木。
這樣的時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名為“付天晴”的存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著醒目而刺眼的陽光。
在不遠處,好像有甚麼人站在那邊。
“付天晴”站起身來,向著那個身影走了過去。
腳步踩踏在地面上,沒有傳來真實的反饋,眼花花的,耳朵像是在浸泡在水裡一樣,只有呼嚕呼嚕的聲音。
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的,付天晴接近了那個人影,抬手,將手掌搭在了對方的肩頭。
然後該幹甚麼來著?
付天晴張開了嘴巴,但卻忘記了接下來的動作,忘記了怎麼開口,怎麼說話,怎麼發出聲音。
“啊……啊……”
那個身影轉過身來,抬起頭,朦朦朧朧地,付天晴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記得那是個非常非常可憐的人。
那人抬起頭來,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付天晴的額頭上。
熟悉的聲音響起。
“抱歉,把你捲進來。”
“啊……”
為何要道歉?她是誰?
付天晴都不記得了。
只不過,付天晴拍開了她的手,擦過了她的肩膀,繼續向前繼續前行。
“還要走嗎?你會土崩瓦解的。”
背後的女孩兒對他這樣說道。
付天晴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白色的身影,搖了搖頭。
還能走,就要繼續前進。
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付天晴向著前方繼續前進,向著黑暗的深處,更下方的世界繼續前行。
他看到了一頭巨大的蜘蛛出現在了視野的前方,有許多人面對著那個蜘蛛,背對著自己。
付天晴走到了他們身邊,一個人抬起胳膊將他攔下。
“莫德雷洛,當心,這是他最後的垂死一搏了。”
付天晴推開了那個人的手,在走過這群人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一個個神色緊張,但卻又帶著興奮。
在那群人的背後,一個惡笑著的白色身影張開翅膀,將大家庇護。
……好惡心。
付天晴轉過了頭,走到了白色的大蜘蛛身邊。
那頭蜘蛛很衰弱,心中充滿了疑問。
它很困惑,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背叛。
付天晴走到了蜘蛛的身後,那是蜘蛛的巢穴。
在一個個溶洞中,瀰漫著白色的蜘蛛網,上面懸掛著許多人。
那些人也有許多痛苦的回憶,那些人也很困惑,也很不甘。
蜘蛛為了阻止文明的發展,殺了很多人。
這些人的性命支撐著那些反抗蜘蛛的人繼續前進,也導致了蜘蛛被自己最信賴的人類背叛。
付天晴抬起手,輕輕放在了蜘蛛的頭上——那是個哭泣著的小孩子,一個無知的暴君。
然後,他錯過了蜘蛛,繼續向伸出走去。
付天晴看到了很多雙手,那些手掙扎著,奮力地向前延伸著。
它們在爭奪一種黑色的草,手掌之間相互攀扯,撕拽,有些手牢牢地攥住了那黑色的草,掌心被草葉上的尖刺劃破,卻始終不肯鬆手。
付天晴踩踏著那些手掌,繼續向著深處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周圍的手掌爭搶的東西發生了變化——它們向著一方王座直直地伸著手。
那是空無一人的王座。
不……
有人。
有個小女孩坐在那裡,被好多手拉扯著,那女孩哭泣著,似乎想要離開王座,卻又被手強行摁在上面……
有人想把她拉起來,有人想把她推過去……
付天晴走到了王座的旁邊,無視了那個女孩,繼續向著深處走去。
繼續前進,前方是顛倒的世界。
腳下踩踏著夜晚的星空,天上是厚重的泥土。
上下顛倒,左右無序。
付天晴走過了一個巨大的繭蛹,那繭蛹已經破裂,裡面的內容物不見了蹤影。
付天晴無視了他們,繼續地前進著。
慢慢前行。
一直到能看到的光景都蒙上了一層舊相框一般的顏色。
那是褪色的光景,屍山血海,哀嚎遍野。
一個身負重傷的人,背後插著敵人的兵刃,雙手護著弱小的生命,在付天晴的前方一步一瘸的走著。
他在四下打量著能夠休息的地方,但卻因為背後的追趕者,因為手中護著的人,不願意就此停下腳步。
一個個弱小的生命離開了他的臂膀,有人走到了男人的身後,也拿出了武器,插在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只是趔趄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前進著。
他在尋找一個心安理得倒下的機會。
付天晴慢慢地前進,追趕上了那個走的並不快的人,然後超過了他。
第一次,付天晴停下了腳步。
在那個男人的面前,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渾身是傷的男人。
付天晴抬起了拳頭,對準了那個男人。
男人茫然地也學著付天晴的動作舉起了拳頭——兩人的拳輕輕地碰撞了一下……
……
……
“嗯……”
天使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珠子轉了轉,金銀異色的光芒在眼中一閃而逝。
“睡醒了?”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在御座的陰影之下,雙手環著肩膀的魔女從黑暗中顯現出了身影來。
天使揚起了頭:“天堂快要完成了,跟地脈的聯絡一旦切斷,故事就要正式開始了。”
“最近教國進入了全面戒嚴的狀態,應該是在備戰。呵,看來他們有好好地努力一番啊。”
“嗯。”
天使微笑一下,她忽然抬起了拳頭。
魔女愣了一下,啞然失笑道:“你瘋了,跟我碰拳幹甚麼,我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雖是這麼說著,但魔女還是抬起手,碰了一下天使的拳頭。
天使嘴角笑的更深,她微微揚起頭問道:“有沒有感到後悔呢?當初是你鼓動著我來到西州的,可現如今連主動權都喪失了。”
“你還惦記著我把你推下去的事情啊……就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哎呀,是我傻,我的感性怎麼可能戰勝的了理性呢。你都拋棄我那麼久了……”
“如果墨狽珊沒有將那本書送給我的話……”
“咱們也依舊會來到這裡,繞不開的,這是罪孽開始的地方。”
“呵呵,是啊。”
天使垂下眼瞼,將拳頭向前伸出:“加油啦。”
“跟誰喊加油呢?”
“夢裡的小子。”
“?”
天使緩緩地鬆開了攥住的拳頭,好像將甚麼東西放開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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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天晴微微睜開眼睛,眼神微微向下移動,挪向了自己的手心。
自己就這樣平躺在地面上,天已經亮了。
不知道在這裡昏厥了多久,不過好在自己還是醒著回來了。
很痛……倒是也沒那麼痛。
四肢百骸都有一種空虛的感覺,付天晴搖晃著身體,從地面上爬了起來,喘息了兩口之後,他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荊棘叢生,荒無人煙。
看來自己躺在這裡的幾天一直都沒被人發現。
身體已經恢復了人類的模樣,淤泥和聖光的反應都消失掉了。
“墨老師……”
付天晴下意識地呼喚墨翁的名字,但想到自己臨走前將東西已經還給了墨翁,旋即也就釋然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味著劫後餘生的感覺——老實說,沒甚麼實感。
自己全部的緊張,在看到這荒廢教堂內的這一堆荊棘之後就鬆懈了。
啊……不行不行,要更惜命一點才行,這樣下去就變得跟老杭一樣了。
話說……手裡這是甚麼?
付天晴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不知為何,左手一直本能地攥著,嘗試著控制身體鬆開左手,掌心中有著一個淡淡的“封”字,白金色的字型,在手掌開啟之後逐漸溶解。
啥意思?有人給我貼封條了?
莫名其妙。
付天晴吞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嗓子很痛,肚子很餓。倒不是使用了回溯之後的那種空虛感,而是切切實實地餓肚子。
“好餓。”
付天晴低下頭,像個受傷的野獸一樣試圖在泥土地上找點野果子甚麼的——反正貼心的老杭肯定治好了自己後會再順手結個果子之類的……吧?
不,老杭不是這麼周到的性格。
……
不過地上確實有果子。
付天晴一手撐地,一隻手向前,抓住了穩當當地放置在地面上的蘋果。而後,他開懷地笑了出來。
僅僅是因為得到一個蘋果就如此開心。
他狼狽地將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雙手抱著啃了一口。
在味覺被果味重新喚醒、死亡的餘溫徹底從身體剝離,“活著”的感覺切實被證明後,付天晴忽然戰慄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害怕了起來。
“好吃嗎?”
有人這樣問付天晴。
“好吃。就算這果子裡面有毒我也心甘情願了。”
付天晴大口大口地啃著蘋果,他真的很餓,但比起飢餓,他更喜歡透過這種方式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很甜,很脆。
就身邊女孩兒的聲音一樣。
好像好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是誰來著……
無所謂了。
付天晴三下五除二地啃掉了蘋果,他想要回頭向給自己蘋果的人道謝,後腦勺卻被按住。
一個精緻的小鏡子被丟到了他的面前。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嗯?很奇怪嗎?難不成我變成半黑半白的陰陽人了?”
同時被淤泥和聖光兩種力量侵蝕,老實說外觀發生點變化也在意料之中。
付天晴拿起了看精緻的明顯就像是女生用的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鏡子中的自己……
除了額頭多了一縷挑染一樣的白毛之外,倒是沒太大的變化。
呼,還好,真把自己整得跟個花臉黑白無常似的,自己也接受不了。
想到這裡,付天晴仔細端詳了一下鏡子,感覺哪裡不對勁。
嗯……
這鏡子是不是高畫質了點……
……
等等?
付天晴愣了一下,將鏡子翻轉過來,看了一眼鏡子背後的圖案——上面是一張畫。
……
紅白陰陽魚?
等等,這世界觀下會有這個東西嗎?這個世界觀的陰陽魚都是黑白的啊……
而且這明顯是用水鑽和白色的塑膠珍珠貼出來的圖案吧?
哪個越共……
嘶……
等等,越共?
付天晴將鏡子反轉了回來,意識到了不對勁的所在——這鏡子是JB塑膠殼子的水銀鏡子!
“臥槽,小米!”
付天晴驚喜地轉過身,可入眼見到的並不是和自己同為穿越者但卻擁有蠻不講理的超能力的女孩,而是另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女性……
在付天晴回頭的一瞬間,他的臉被死死地卡住了。
“醒過來的第一時間是找米欣桐同學嗎?嗯……嗯,找米欣桐同學是很正確的選擇,畢竟這個鏡子就是她的,難道天晴哥哥潛意識裡會認為她很可靠嗎?”
熟悉的威脅感,熟悉的笑容。
“樂……樂樂?”
付天晴不太確定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看來,自己還是沒有完全清醒啊。
“啊!!!!毫無價值,這簡直毫無價值!!!”
男人洩氣的喊叫聲從不遠處的建築傳來。
罵罵咧咧的,一個完全東方人打扮的道士踹開了廢墟的大門,雙手懷抱著劍,呼哧呼哧地兩眼通紅:“聖人的西州行宮怎麼可以如此凋敝荒敗,我竟找不到任何一點值得記錄的蛛絲馬跡,這西州的黎民眾生簡直太過僭越,僭越!!!”
“臥槽,臭牛鼻子!!!”
“哦,醒了啊,付天晴。”
那罵罵咧咧的道士爽朗地笑著走了過來,然後看了一眼正掐著付天晴脖子的鄭樂樂,一臉爽朗地轉過身,當做沒看見一樣地又走了回去。
付天晴破口大罵道:“回來,你個沒義氣的!!!”
這話音剛落,另一邊自己熟悉的聲音也響起:“喂,你老實說嘛,你一個大老爺們地偷偷盯付哥那麼久,肯定心懷不軌呀,不是有仇就是有姦情,說嘛說嘛,我保證不告訴別人,嘻嘻嘻嘻。”
付天晴的眼珠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動。米欣桐正饒有興致地在角落拷問著被五花大綁的僭天之騎。
視線向上轉動,在教堂的最頂層,身穿雨蓑的杭雁菱模樣的少女冷哼一聲,轉身跳下了屋頂。在她背後的陰影中藏著另一個杭雁菱,似笑非笑地衝著付天晴晃了晃手掌,也跟著消失無蹤。
小小菱、惡女……
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音,萊因哈特家的那幫人,還有周清影……
為甚麼……
付天晴左手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鄭樂樂也鬆開了付天晴的腦袋,一把手拉起了付天晴。
“大鍋!”
白色的小老鼠繞著付天晴的膝蓋爬上了付天晴的肩頭,親暱地蹭著付天晴的臉蛋。
“不是大鍋,是大哥……素燭你也來了……”
付天晴將肩頭的小白老鼠摘下來頂在腦袋上,扭頭看向鄭樂樂。
鄭樂樂笑眯眯地雙手背在身後,用手輕輕點了點額頭。
“掐著時間也差不多到了東州的使團正式和西州建交的日子了,我們經過在學校的努力學習,總算是爭取到了這個交換生的名額,在拿到離校許可的第二天就拜託米欣桐同學把我們送過來了。也真虧她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突然‘想起來’西州的這個甚麼‘做表’啊。”
“做表?是座標吧……”
“嗯,不管是甚麼標,反正剛來到這裡就聽到你要煽動帝國去對抗教廷的壯舉……哎呀,我看上的男人可真喜歡折騰。”
“你……”
“要撲倒我懷裡哭一會兒嗎?天晴哥哥?畢竟你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嘛。”
“……”
“嘁,不哭嗎?”
鄭樂樂皮笑肉不笑地歪了一下腦袋。
“看來你已經做好了充分地準備,來和我好好講一講為甚麼我們發現你的時候,有一個金髮小女孩趴在你身上睡覺的事情了。”
“等等,喂,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