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呼……”
在皇宮的穹頂上,完成了一切準備的惡魔坐在無人可以打擾的高處,享受著夜晚的清冷。
於他而言,能做到的一切都已經盡力去做了,來到西州以來認識的所有人脈,能夠調動的一切……
若說這環節之中還有甚麼薄弱的破綻……
“那大概是我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吧。”
付天晴眯著眼睛,盤算著手中能夠打出的牌,惡魔的力量,地脈的力量,還有……
他將手探入懷中,褪去了黃金騎士的鎧甲,下方是屬於南州人的長跑布衣,一個小瓶子被他貼身放置著,在從懷中掏出來的一瞬間,那瓶子萌發出了極為耀眼的光芒,將周圍照亮。
那是擊敗了光輝之騎之後收集到的戰利品,以惡魔之軀無法吸收的力量——來自教廷的聖光之力,這份純粹的光明光是攥在手裡就會覺得隱約的刺痛,如果能夠吸納為己用的話,說不定能夠讓自己的力量像光輝之騎一樣榮登到上三位……
開玩笑的,根本沒那個可能。
付天晴哈哈笑了自己一聲,兩隻手墊在腦袋後面,享受著異國的風。
這幾天腦子轉的太多了,雖然接下來還需要思考進攻教廷的具體步驟,但精力實在是快要告竭了。
好累啊……我有多久沒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了來著……
【小子,要是困了,我可以替你盯著身體。】
“你倒不如給我講講你和這組織之間發生的過往……講講你的好兄弟是怎麼一步步墮落成如今這個模樣的。”
【沒甚麼好說的,他想要復活我們侍奉的神明,你也見到了——但我覺得那大機率是霍姆斯和天使合夥兒留給他的一個虛無的念想,人死了就是死了,沒可能復活的。】
“興許,神真的做得到類似的事情呢。你看,畢竟連命運這種事情她都能左右其發展。”
【或許如此吧,但你知道我們當時為何要去追隨、侍奉那位神明嗎?】
“不知道。”
【她應許我們,給予我們以選擇如何生存,以及死去如何的自由……倘若死者復活這種事真的存在,那她應許給我們的自由也就成了一紙空談。】
“我沒經歷過你們的那個時代,無法理解你的想法,照我看來,如果真的存在能將死人復活的技術……”
啊……
“那世界的確會亂套的……”
【現在想象這些也沒甚麼意義,我和墨德尼爾註定沒辦法達成意見的一致。】
“對了,那墨狽珊……或者說莫爾貝森呢?她和組織的那群人混在一起,說是要讓教廷付出背叛神明的代價……還以蛛蠱之神命名,難不成想要將曾經的舊神迎接回來?”
【他們多半是認為是教廷和天使一同製造了謊言,戕害了我等的神明……事實上,究竟是誰殺死了我們的神至今仍沒有個定論。我懷疑是霍姆斯,那天和墨德尼爾的接觸來看,他也早就懷疑霍姆斯了。但霍姆斯如何做到的,又是依仗誰的力量,這一切都是謎團。】
“沒可能是那個蛛蠱之神麼?”
【沒有可能,我們早就已經發動了對神的背叛……用非常骯髒的手段,將那位暴虐的神驅逐出了西洲。那場戰爭雖然在後世被美化成了人類在天使的領導下對暴虐之神進行了起義,實則完全就是叛亂。】
“哦……嗨,陳年往事過去了那麼久,那蛛蠱之神說不定也在悄悄謀劃著回來復仇呢……要不要再想辦法跟那個神做一筆交易呢……”
【小天晴,冷靜點。】
“嗨呀,有點急功近利了……墨老師,你覺得我們和教廷開戰的勝算有幾成?”
【……你如今的所作所為早已超過了我的預估,我從未思考過西州的各國有和教廷開戰的可能性,就更不用說勝算了。】
“哈哈。”
【只不過非要說的話,我覺得並不樂觀。各國或許有自己的底牌,但終究不是名正言順的發兵攻打,大規模的攻城武器不可能拿去使用。帝國和公國只是暫時的利益一致,雙方有著見情況不對隨時倒戈的苗頭。這是一場必須從頭到位都高歌猛進的戰鬥。稍微有些不順遂,軍心動搖,看似龐大的兩國聯軍只怕是扭過頭來就要真的討伐惡魔了。】
“嗯,我也知道。希望天使看在我足夠努力的份兒上,稍微給我開個後門,保佑我一帆風順吧。”
付天晴說罷,臉上又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從皇宮的玉頂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轉過身看向了身後出現的男人。
“哈……教廷盯著我也是正常的,我想了半天,能夠把我好不容易定下來的計劃全盤推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膺戰之騎。”
根本沒有察覺到對方是如何接近的。
老人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屋簷上,一身黑袍,沉默肅穆。
付天晴根本不懷疑正面對上了,他的雙手能夠輕而易舉地將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
這次帝國之行的最大難點並不是如何說服皇帝陛下,而是如何從這位手中活下來。
這也是為甚麼大半夜的付天晴不好好的回去睡覺,一個人待在皇都房頂的原因。
“少年人……你身為一個外州人,管的太寬了。”
“且慢,我想想。”
付天晴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揉著太陽穴:“就算你強到沒變了,是最強的上三騎之一,你的移動速度也不可能這麼快地完成從教廷到帝國的來回……我下午剛給皇帝陛下寫了信,晚上他剛同意我,現在你就出現在這裡……看來是有人提前給你通風報信……而這個人不出所料的話,應當就是我們敬愛的皇帝陛下吧?”
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教廷已經調查清付天晴就是擊敗銀胄和光輝的罪魁禍首,給他額外關注的可能性。但倘若教廷真的有餘力掌握付天晴的行蹤,早就在回來的路上將他半路截殺了。
多半是下午皇帝拿到信之後,透過某種方式將訊息傳遞給了這位帝國出身的圓桌騎士。
這老狐狸……
如果自己能活下來,那意味著教廷的最強戰力又會有一位自覺退出戰鬥,給這趟出兵之行增添許多助理。
如果自己被膺戰之騎打死,那殺了東州王爺的人可就是教廷的圓桌騎士,帝國就有足夠的理由修書一封給東州和南州,邀請這些外地人來到西州把水攪的更渾。
穩賺不賠的買賣,一個優秀的皇帝不可能不做這筆生意。
“就此打道回府吧,惡魔。”
老人嘆息一聲,聲音並無敵意,甚至有些悲憫:“你或許自以為有了足夠強大的力量,但在教廷這個龐然大物面前,你像是瓷做的娃娃,一碰便碎。”
“我知道,以一己之力對抗綿延了千年的教廷,我又不是老杭那種強到沒邊的掛狗,下場不會好看到哪裡去的。”
“既有自知之明,那我多說無益。”
“但要和教廷對抗的人並不是我。我只是想接我的妹妹回家而已,真正要反抗教廷的是我腳下的這幫人,是隔壁公國的那幫人,是精靈之森裡的拿群人,是龍之國裡的那幾頭龍。”
“你在炫耀你已經湊齊的烏合之眾麼?”
“我在向你展示在這西州,有多少人對教廷感到不滿。”
對於隨便能捏死自己的存在,付天晴並未感到畏懼……
不,其實應該畏懼的,只是這種感情在暗金眼亮起之時便已經被他捨棄了。
或許,自己這麼下去早晚會像老杭一樣,不知道死為何物,把自己的命一個勁兒的當做籌碼去用吧。
老人並未對付天晴的說法有所動容,只是平靜地說道:“千百年來,西州這樣的聲音就未曾消失過。然而他們嘗試了一次又一次,除了製造出更多的死傷之外,對改變現狀沒有一點幫助。”
“所以你也認為我和他們一樣,只是白白的給西州帶來死傷?所以你就無視了這場蔓延了西州全境的大雨造成的負面影響?你身為圓桌騎士,不可能不知道這場大雨的幕後是誰在指使。”
“我不知道,也無實證。如果你能夠拿出證據說服我,證明你們可以阻止這場雨繼續下去,我可以放行。”
“嗯……”
付天晴無奈地苦笑。
拿不出來,確實拿不出來。
雨魔災害的幕後主導者是教廷——這件事哪怕可能性無限逼近百分之百,但只要沒有實證,那也就只是猜測,是一頭惡魔的猜測。
付天晴沒辦法證明它就是由教廷引發,也沒辦法證明自己知道停下它來的辦法。
膺戰之騎並不是想要付天晴向他證明早就已經昭然若揭的事實,他只是在確認付天晴計劃真的能夠阻止災害,而不是以雨魔為藉口進行的無意義的起義。
是啊,出發點不同。
膺戰之騎並不是壞人,付天晴很清楚。
他是守舊派,或許見證過了許多次失敗,已經不希望西州出現更多犧牲。
他沒辦法停下這場雨,也不希望因某些人的魯莽而加劇這場雨的危害。
他的擔心是正常的。
這種人也是可悲的。
……
不,也沒辦法說他可悲。
付天晴的計劃如果失敗,那結局真的會如他所說,造成無意義的大量死傷。
而就算成功,如果不能停下來這場雨,西洲人就只是又一次地迎來了苦難的輪迴。
“正如你所說,我不知道這場雨該怎麼停下來。我只知道它是教廷為了收集信仰而進行的儀式,它跟天堂有關,只要能夠破壞天堂,這場儀式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這些都只是我的推理,沒辦法拿來說服你。”
付天晴沒有選擇撒謊,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花言巧語只會讓自己交涉的餘地變得更加狹窄。
他坦誠地看著膺戰之騎,嘿嘿笑了一聲:“就算我說‘我想試一試’,這失敗的後果也太大了,你來阻止我是為了整個西州好,這我明白。”
“既然明理,那就請你離開西州吧。聖座那邊,我會想辦法去向他求情,阻止。即便是要用別的手段……也無需牽扯進這麼多的人。”
“投降派就是好啊……一心指望著教皇自己能學好,人家要是不同意呢,也就這麼繼續拖著,讓黎民就這麼將苦難受著……反正千百年來西州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只要不出現更大的犧牲,也甭管先讓百姓受苦的人該不該得到懲罰,就這麼忍著受著就行。”
“……你的激將法對我是沒有用的。”
膺戰之騎搖了搖頭:“我承認,惡魔小子,你說的都很對。我沒有改變這一切局面的力量,也不希望你們去改變。這並非是為了我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讓西州不因任何外力而產生太大的動盪。”
“所以說啊,你如果生在別的地方,或許是個悲天憫人的好人,但生在西州,你只能算是個教廷的幫兇而已。”
“……我給你一刻鐘的時間,想怎麼罵我隨你,但在那之後,你得離開這裡。”
“嗤。”
付天晴嗤笑一聲,聳了聳肩膀:“我就算在這裡被你活活打死,帝國也依舊會以我的死為藉口篡奪人發兵的。對於一心想要搞教廷的我而言,除了中途逃跑,怎樣都會實現我的目的,我已經成功地撩撥起了反抗教廷的火來。你現在再來掐滅我這最初的火星,已經為時太晚了。”
“唉……”
膺戰之騎嘆了口氣,他向前踏了一步,和付天晴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至面對面,而在那可以將付天晴的腦袋直接打爆的一拳自下而上地砸來時,付天晴身子向後一倒,自高高的皇城頂端跌落了下去。
這樣的應對並未讓膺戰之騎感到為難,他抬手對準了向下迅速下跌的付天晴,聖光凝聚而成的大手一巴掌將付天晴死死地壓在了地面上,虧的是付天晴及時呼喚出了黃金騎士的鎧甲,否則這一巴掌直接就能將他連著五臟六腑一起碾碎。
承受了巨大的衝擊,付天晴幾乎要穿不夠氣來,他的腦海裡迅速地翻轉著眼下的對策,而後又一一地予以否決。
不能依靠外力。
不能逃。
不能死在這裡。
膺戰之騎是個好人……因為他已經用最大的誠意來支援付天晴的行動了……
他單槍匹馬地出現在這裡,給了付天晴單獨“解決掉”上三騎的機會,給了付天晴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是膺戰之騎站在他的立場上,能夠給予付天晴最大的認可和幫助。
“咳,那就來吧……”
付天晴的身體向下沉入泥土中,熟練地運用土行術脫離開了膺戰之騎的碾壓,也趁著這個空擋抽出了僭天之劍。
“霍姆斯、墨德尼爾——”
瞬間喊出了兩個人的名字,僭天之劍的流轉性質發生了變化。
這是寶貴的機會。
付天晴咬緊了牙關,肉翅張開,雷光迸射,渾身的力量壓縮到了極限,他騰空而起,向著自己平時絕不可能戰勝的對手衝了過去。